逃城之約

張馳

時間的軀體

秋天把金粉鍍在褪色的城墻上

把破損的城磚融進壯美里

歲月便這樣周轉

給你一個厚實的平臺，允許你

留下一段刻骨的記憶

爾后漸次退去，直到遺忘

新的一年又從一縷光一片葉子

甚至一朵流云開始

這些極易忽略的存在令我心生畏懼

仿佛自己

一直活在無盡的虛空里

城墻沒有記憶

就像斑斕的色彩沒有任何意識

它們不過是時間的軀體

包括活著的人們

你來過，表明你已融在時間里

你不曾走來，說明你

仍隱在時間里

竹子

任人挖筍子

鮮著吃，風干了吃

抑或送給別人吃

任風吹雨打，發些蕭瑟聲響

供風雅之士隨便借喻

任人劈砍，做椅子，做床鋪

有事無事好坐一會兒

任人彎曲，編籮，編筐

裝些不值錢的東西

也任人刨削，做杠子，扁擔

挑些無足輕重的物什

本來還可以做竹簡

只是生不逢時

沒人再愿把嘔心瀝血的文字

刻到它的上面

也可以做成卜器，預測兇吉

做成書架放幾本書

可是，這樣也會生出粉塵

腐蝕人的家居

哎，生為竹子，心懷盛世

做點什么才算最好呢？

不如干脆被人連根拔起

再系上一束紅布條，走在

鄉間葬禮的最前頭

帶唇蘭

沒有誰比帶唇蘭更會寫意

更懂生活的秘密

許多植物為了秋天的果實

在春天設法讓自己綠

夏天讓自己壯

而它只守住一條細長的

一陣微風足以卡斷的脖子

有嘴唇在就好

能撐起八九上十個嘴唇更好

可以對天說

對地說

對靈魂說

對一切世俗與匆忙說

甚至對那些鄙視與不屑的人說

你看，我就一根筋

一小盆泥土

照樣活得有滋有味

雪花漈

隆隆的聲響在景寧大漈

被巖的高度摔得粉碎

比雪落還要哀怨

雪花飛瀑，或者風花雪月的故事

留在幽深的巖壁

清水洗不凈它的黑，濁水

沖不走它的白

當流水的心事散成雪粒

變成無窮無盡的濕漉

休想再捧到手上

也無法沾濕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