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文芳
雙橋,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地方,一個大山裹著的小山村,卻走出了一個著名的農民大作家——羅秋敏。
牛年初春,我隨遂川文聯與作協的朋友去探訪農民作家羅秋敏。初春的風帶著幾分暖意,陽光鋪灑在他家的院子里,溫馨明媚。院子里栽有一棵雞冠花,花色紫紅,給小院增添了無限的生機。院子一側的菜園里,小白菜翠翠綠綠,蒜苗也長勢喜人,雞鴨鵝在院子一隅嬉戲著,不時“嘎嘎”幾聲,似乎在迎接我們一行人的到來。
83歲的羅秋敏正在臥床休息,見我們到來,他起來熱情招待我們,陪我們吃茶點,然后將他最近創作的作品集贈與我們。我們都如獲珍寶,請他親筆簽名,留作紀念。
在與羅秋敏老師合影后,我們與他促膝交談。他精神煥發地坐在院子里一把竹椅上,操一口客家話,講述他的人生和文學故事。溫暖的陽光灑在他臉上,依舊那樣慈祥和親切,即便垂老,他依舊眼里有愛,心中有情。
隨后,電視臺記者在采訪羅秋敏,我走進了他的臥室。我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他的臥室雖然簡樸,但很寬敞,一張床、一張五斗桌、兩張木沙發,另有一張堆滿了書的平板床。這就是一個勤奮努力了一輩子的農民作家,他房間里的桌上擺滿了他的手稿、信箋、文學雜志。一張醒目泛黃的信紙吸引了我,這是一張印著“中國作家協會”幾個紅色大字的信紙,信紙上用鋼筆藍墨水整齊地寫著“來信條存”“中國作協盧群英、作家陳世旭、中共江西省委宣傳部李玉英、女作家賴妙寬、百花洲出版社副社長鄧光東……”這些老牌作家的名字如一束束耀眼的光芒在我眼前閃現。這張屬于中國作家協會的信紙和編輯、文友們的來信裝訂在一起,向我展示了羅秋敏創作生涯的冰山一角。
談笑間,他重溫了他在雙橋鄉一邊當民辦老師、務農,一邊博覽群書、執著創作的故事……辦公桌旁,田埂上、山路上,羅秋敏的身影在我的腦子里時隱時現。
羅秋敏出生于1938年,今年83歲。他1944年在雙橋鄉國民中心小學讀書,1951年肄業于遂川中學,之后務農30年,也開啟了他的創作生涯。1992年他被破格選為遂川縣文聯創作干部。
羅秋敏的父親是孤兒,從小沒進過學校門,但是他有一個小枕箱,里面裝滿了袖珍歷史小說。三年級時,羅秋敏就開始偷讀父親小枕箱里的《古今奇觀》《聊齋》;父親的書讀完了,他就開始向鄰居借閱《禮儀程式》《詩韻合璧》《玉匣記》等書籍;到了小學五年級,羅秋敏開始讀魯迅、巴金、茅盾等名家的小說。課余時間,羅秋敏開始了對文學創作的追求。也就是在這段時間里,羅秋敏因為在報紙上發表了一篇批評某區長丟棄原配、迎娶16歲學生為妻的文章,遭遇了某區長的百般刁難。很快報復接二連三襲來,并在他與一個女青年談對象時作梗,使他的婚姻愛情布滿了艱難曲折。三年后,19歲的羅秋敏被迫退職,毅然回鄉務農,并且拒領了文教局支付的270元退職金。他流著淚堅定地對老局長說:“回去種田,我一樣要生活下去,我要堅強地活給區長看!”
羅秋敏永遠不會忘記那個夜晚,從縣文教局出來時,他的身上僅剩下一元錢。當晚,羅秋敏沒有回家,花三毛錢在縣城一家私人旅店租了一塊床板睡下。天剛拂曉,一只老鼠從他臉上爬過,嚇醒后,羅秋敏思緒萬千:活著真的太艱難啦!人不該有傲氣,但一定要有骨氣。也正是這種精神,讓羅秋敏在艱苦的歲月里一步一步走向文學創作的高峰。
1958年冬天,羅秋敏創作的短篇小說《春夜的故事》《二下飛云崖》及劇本《三更風雪》先后在《星火》發表,《三更風雪》被江西人民出版社出版發行單行本。1964年,約60萬字的長篇三部曲《南國烽煙》《青鳳傳》《風雪斗三更》完稿,陸續被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發行。他創作的長篇小說《女海盜》《花落小紅樓》《楊玉環與唐明皇》《窈窕酒家女》《黑色殘陽》《長纓在手》,新編故事集《吹拍現形記》、短篇小說《夏夜話兒多》,系列中篇《武則天的情夫們》18萬余字,長篇小說《走向地獄的楊玉環》25萬余字,四十多部作品先后在《中國故事》《章回小說》《佛山文藝》《星火》等刊物上發表。作品《女海盜》,又名《海國鐵娘子》,曾獲得黑龍江省文聯、《章回小說》編輯部聯合頒發的優秀作品獎,《窈窕酒家女》《黑色殘陽》等中長篇小說,獲得年度評選一、二等獎,同時獲得吉安地區優秀文學作品年度評選特等獎、一等獎等,后被中國文聯收錄成單行本出版全國發行。
我最早讀過羅秋敏的作品是長篇小說《窈窕酒家女》,文中的男女主角,韓楚風風度翩翩,年輕有才;柳翹翹美麗溫柔,聰慧可人,他倆美好的愛情故事給讀者無限的美感和回味。小說中的韓楚風六歲開蒙,十一歲小學畢業,在遂川這個文化落后的山鎮上,無疑是個神童。之后他就讀省城高等師范,年輕、帥氣、有學識,富有愛國情懷,對自己心愛的女子柳翹翹一往情深,愛得執著。就是這樣一個優秀的青年,最終卻被奸人高鵬、李萬山迫害身亡。韓楚風點點滴滴的血淚都在暗示羅秋敏老師坎坷心酸的一生。而柳翹翹,自小是一個沖“胎喜”的望郎媳,她美麗、能干,對韓楚風的愛堅貞不屈,最終沖破封建禮教擺脫了娃娃親,勇敢地嫁給了韓楚風。由于高鵬、李萬山的陷害,在丈夫韓楚風被迫害致死后,她勇斗高鵬,最終讓高鵬繩之以法。這是一段可歌可泣的愛情故事,讓很多讀者既羨慕也心疼。小說中的韓楚風雖英年早逝,但他的內心是幸福的,美好的愛情永遠不會因為那時那地而黯然失色;柳翹翹也一樣,斯人已逝心隨去,任憑風吹雨打、天涯海角,愛的味道永遠值得回味,愛的諾言始終堅守。
記憶深刻的是羅秋敏講訴他和他的妻子坎坷幸福的愛情及相濡以沫的一生,言語間,他的眼睛濕潤了,久久凝視著前方,他想起了幾年前過世的妻子。是她陪伴羅秋敏走過了青春年少的懵懂浪漫,走過了中年的艱辛坎坷,走過了老年的相濡以沫,而今斯人已逝,留下的只是他以他和妻子為生活原型而創作的小說《窈窕酒家女》。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現實生活中的羅秋敏和《窈窕酒家女》中的男主角韓楚風有近乎一樣的人生經歷,一生都在泥濘中煎熬與堅持,但唯一不同的是,羅秋敏一直堅強地活著,并且活出了高度。
羅秋敏1958年退職回鄉后,便開始了他二十歲到五十歲的整整三十年的農民作家生涯。
期間,羅秋敏也有過上勞動大學的機會,和拜老中醫學習中醫的機會,不料,都因區長的使壞而胎死腹中。一次次的打擊,一次次的絕望,黃昏落日,羅秋敏站在家鄉老屋的院子里,遙望著遠山,他大聲呼號,淚水橫流。小村異常安靜,倦鳥已經歸巢,青山被云霧慢慢籠罩,眼前只有一片碧綠,青青的秧苗恣意地生長,一抹抹新綠給了羅秋敏無限的寬慰和遐思。生活就是這樣,“逆水行舟用力撐,一篙松勁退千尋”,既然生活給予這樣的命運,就勇敢地接納吧。
一股希望的暖流沖進羅秋敏的內心,生活中有許多的美好需要他去描繪。對于生活,他不甘心一輩子當農民,心中有一個遠大的理想一直在召喚他。之后,羅秋敏一直堅持一邊務農、一邊寫作的習慣。
羅秋敏白天干繁重的農活,晚上堅持寫作。妻子剁野菜時插在墻上的一把篾片火忽明忽暗地閃爍在夜色里,借著這昏暗的火,羅秋敏端坐在小板凳上,夜似乎要吞了他那瘦削的身子,膝蓋上橫放著的一塊翻轉來的洗衣板是他的桌子,馬糞紙鋪在上面,秀氣工整的一筆一劃便有了色彩。屋外烏黑寂靜,濃濃的夜籠罩著小山村,在妻子剁野菜的“嘟嘟嘟”聲中,羅秋敏開始了自己第一篇小說的創作。當每一個字落于筆端時,一份欣喜油然而生,滿足感和幸福感在那一刻迸發,羅秋敏知道,這就是生命的美,就如一切偉大的樂章都是從一個一個的小音符開始的。
春去冬來,時間流轉,辛苦換來收獲。1958年,羅秋敏創作的20多篇長中篇小說在全國各地重點文學刊物發表,其中60萬字的長篇三部曲《南國烽煙》被人民文學出版社采用。歷經三年不分晝夜創作完稿的長篇小說即將被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這無疑是對羅秋敏寫作生涯的最大鼓勵。但是天有不測風云,正當人民文學出版社去函縣委宣傳部征求出書意見時,那位因升官至區委書記的區長又以“羅秋敏是被開除人員”為由不同意出版他的作品。這位區委書記的阻攔,給安心文學創作的羅秋敏狠狠一擊。
雖說男兒有淚不輕彈,但這次對羅秋敏的打擊實在太大了。他一個人跑到大山腳下痛哭了一場。
《老人與海》中說:“人可以被摧毀,但不可以被打倒。”也正如《基督山伯爵》中最后一句話:“人類的一切智慧是包含在這四個字里面的:‘等待和‘希望!”
功夫不負苦心人。羅秋敏從事業余文學創作數十年,多次受到全國各地文學期刊邀請參加研討會和文學創作交流筆會,在中國文壇產生了巨大的影響。黑龍江省文聯、江西省作協多次召開羅秋敏作品研討會,大力推崇這位農民作家。1992年,羅秋敏被遂川縣委組織部破格錄用為縣文聯創作干部。1994年,羅秋敏順利加入中國作家協會。
當羅秋敏第一次踏進縣文聯創作室時,他感慨萬千,眼淚忍不住奔涌,那年他54歲,他的辛勤付出沒有白費,黨和人民沒有忘記他。
寫作者行文,大多喜歡在粗糲的生活中找到生活靈感,有高昂激越的,有悲戚抑郁的,帶著思考的態度去看世界,感受這個世界的冷暖,用自己獨特的視角去觀察和感受社會生活。羅秋敏也一樣,每部作品都很有溫度。要深度了解羅秋敏,他的小說《窈窕酒家女》是必讀本。這部長篇小說由北方文藝出版社出版,1986年9月印發第一版,1986年10月第2次印刷。就是這樣一本當時定價僅0.78元的小說集子,卻飽含了羅秋敏一生的辛酸苦楚。書中的人物雖是虛構,但大都是生活中鮮活人物的翻版,影響了羅秋敏的一生。
在羅秋敏的人生旅程中,他永葆一顆愛國之心。就如《窈窕酒家女》中的韓楚風在文中所言:“當今國家危急,我雖不能中流擊水,長河飲馬,也要扎扎實實地求點知識,將來為社會做點貢獻。”小說中韓楚風的語言中寄托了羅秋敏內心的愛國情懷。大丈夫志在四方,作為一個中華兒女,羅秋敏做夢都想好好施展自己,為國效力。他的愛國情懷還在他的革命歷史題材三部曲《南國烽煙》中表現得淋漓盡致。很多時候,羅秋敏是一個有大我境界的作家,當年區委書記不同意他出版《南國烽煙》時,他是傷心欲絕的,但是他痛定思痛后還是包容了人間的險惡,包容了這個社會。之后他依舊抒寫弘揚祖國正氣的小說,他知道每天向陽活著才是生命的根本。當區委書記借“十字聯”事件想讓他成為反革命懲罰他而沒有得逞時,他心懷感恩,內心深深感慨:“那種私怨的報復打擊,這位區委書記只代表他個人,不能代表黨,在決定我當年的政治生命的重要關頭,黨沒有冤枉我。”這是羅秋敏的原話,包含羅秋敏對黨的信任與忠誠。最后,當那位區委書記在“文化大革命”被批斗后,造反派慫恿羅秋敏去批斗那位區委書記,羅秋敏沒有去,他不會重蹈區委書記的覆轍。
羅秋敏總是說:“現在的日子好了,大家都要好好活著,盡心盡力為黨做點什么,才不枉過這一生。”就如羅秋敏對文學創作的態度一樣:“只要創作態度嚴謹,作品不墮末流,也就于社會有益吧。桑榆雖晚,但比撂荒好。”
這就是中國作家協會會員——農民作家羅秋敏敞亮而勵志的人生歷程。他從雙橋這個美麗的小山村走出來,最后又回歸到這個美麗的小山村,我想,他的內心是幸福和滿足的。因為他心中永遠裝著福興酒店那個“柳翹翹”,永遠裝著文學的百花苑,永遠裝著那個養育他成長的祖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