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靜好
一、中老年婦女注意了!
交代完注意事項,呂俊偉站在圍欄外止步不前。關蘭走過他,又回過頭來笑著問,小呂,你不進去騎駱駝嗎?
呂俊偉正掏煙盒,掏出后指法嫻熟地彈出一顆煙,又側頭給自己點上,姿態頗為瀟灑,吸上一口,吐著煙霧對關蘭笑一下,應道,我啊,都快騎吐了,你們去吧。
乘著客人騎駱駝的空隙,呂俊偉站在駱駝場的圍欄外搞創作,不多時,一篇新作就誕生了,呂俊偉隨即將它發表在自己的朋友圈。有圖像有文案,圖文并茂,排版工整。
關蘭當晚入住酒店后,在行將結束的疲累一天的最后一刻,刷到了呂俊偉此時的創作。圖片是一只凌空飛翔的老鷹或者大雁,總之翅膀張開很大,爪子鉤著,在振翅翱翔。文案是一首詩,一共四句,最后用破折號批了個標注,表示獻給正在奮斗的你。
關蘭盡管不年輕了,但并不落伍,知道這個你,是見者有份的朋友圈讀者諸君,還是言說者本人,就跟無主情話似的,以個人的理解為準。
關蘭仔細閱讀了呂俊偉的題圖文案。關蘭曾是一名語文老師,有多年批改作文的工作經歷,本能地,她給呂俊偉站在駝場外的即興創作量了等級。她批了一個優字。她不但認為文字朗朗上口,詩歌中還有一股年輕人不服輸的朝氣和正氣。全詩如下:
拼命掙錢的樣子
雖然有些狼狽
但你獨自努力的樣子
真的很美
——獻給正在奮斗的你
關蘭思忖片刻,決定點贊。盡管她和呂俊偉才相識一天,這樣顯得不夠矜持,但是小伙子人不錯,親切親熱,一接上她和她們團友,就仿佛失散多年的親人。
關蘭對努力掙錢的年輕人是贊許的,啃老的兒子讓她對不啃老的年輕人好感倍增。無巧不巧,呂俊偉的第一條朋友圈就說到這點,簡直是對關蘭的定向投喂了。
呂俊偉站在駱駝場圍欄外發表朋友圈時并不知曉這些,到第二天他安排團員用餐時,關蘭熱情地邀請他,小呂,你就和我們坐一桌一起吃吧,反正有這么多菜。呂俊偉含笑不語,但他內心是欣慰的。他注意到了她在他的朋友圈點贊了,這個新團的第一人。
接下來的五天,拿下新團第一人之后的呂俊偉,默默地算計了一下,時長是個絕對值,機會稍縱即逝。他是靠著余糧勉強撐到現在,但是地主家的余糧也已不多,地主還把每天一包的煙量拉升到一包半,不是有什么便宜不占白不占,而是,他需要依賴抽煙來緩解焦慮。眼前的這個新團,他尚無法作出判斷,但這個關蘭,他知道,是個基本不需太費心就能搞定的選項。
呂俊偉在某些方面記憶力驚人,連他自己都說不清這到底是天賦異稟,還是后天訓練成的職業敏銳和素養。他就是傳說中的臉盲癥的反義詞,能在極短的時間內記住一團人的長相。更拉好感的是,他還能準確叫出團員的名字,用他那經過刻意訓練和調整出的渾厚溫潤的嗓音和腔調;除非對方是一個毫無感情的冷血動物,不然很難逃出這種被酥化的溫情。呂俊偉的師傅就說過他,你這種人才干導游,是老天賞飯吃。
呂俊偉的師傅老吳,大名吳良,曾經也是一名金牌導游,手把手將呂俊偉帶入行,看中的就是他身上的可塑性。如今師徒二人也時不時約個酒,談談人生,侃侃大山,聊聊近況。
吳良說呂俊偉干導游是老天賞飯吃,絕非空口無憑。首先,吳良對呂俊偉的口條賞識有加,當年他們初相遇時他便發現了這點。口條不是口才,口條是舌頭,是硬件;口才在口條之上,在口條好的基礎上,對輸出內容還有要求,就是說口才好的人,不只是口條好,還得有知識和才華。呂俊偉擁有一根靈活的舌頭,在這根舌頭的助力之下,各種雞鳴狗叫,各種隔山隔海、跨越千山萬水的語系發音都能在他這兒輕易實現,他張口就來,學什么像什么。呂俊偉的這根舌頭,簡直就是一個職業導游模仿各地方言、搞活氣氛的大殺器,實踐中反復得到證明,他的脫口秀一經推出,現場效果好到爆。吳良更進一步要求他,多讀歷史典籍,多關注時政熱點,文學、詩歌、藝術也最好都能略懂一二,玄學、星相、娛樂八卦皆要有所涉獵,以滿足不同層次客人的交談需求。吳良要他記住巴菲特的一句話,看起來都是我在為別人考慮,最后發現都是別人在為我考慮。
吳良像人生指南一樣為呂俊偉指明了發展的方向,事實上,吳良也就是那么一說,既不可能就這些科目對呂俊偉提出考核,也不可能真要求他像一代藝伎一樣修得一身才藝,他們的理想,就是一種理想主義的短時附體。事實證明,在他們導游生涯的實踐路上,遇見的客人多是些凡夫俗子,最常見的才藝也就是廣場舞的一些愛好者,卡拉OK廳的一些變調歌手。
但是,呂俊偉卻真的由此愛上了歷史類的書籍,精讀、泛讀,正史、野史,尤其跟北方游牧民族相關的各種史,只要不是太難啃的,他都逼著自己啃了。導游這個職業如果不是因為一上來就要亮明身份,他若告訴游客們自己是個歷史老師或者歷史專業畢業的,十有八九人會信的。他在帶團時常常會開一句玩笑,這不是一句普通的玩笑,這是一個伏筆,一次欲揚先抑的熱身。他通常會這樣介紹自己,我是一個蒙古人,一個肉眼可見的帥哥,我熱愛生活,熱愛歷史,尤其清史,破折號,愛看個《甄嬛傳》——如無意外,這一段下來,一定會引來一車游客的哄笑,而他,則會在這種哄笑聲中,迅速切換角色,一舉收起此前的不正經,變得正經、博學、情感豐沛,有理有據有節地講一段,與眼前旅游車正經行的地點——比如北魏重鎮武川有關的歷史故事。前文已經交代過了,呂俊偉有一根特別靈活的舌頭,普通話又字正腔圓,在大蒙古有帶團十年的從業經歷,那一套久經訓練和實踐的“說歷史”,對他來說易如反掌,但作為聽眾的游客卻不會這樣去理解,覺得驚為天人。比如眼下這個十九人新團里的關蘭,比如不久前作為深圳體驗團游客出現在呂俊偉職業路上的梁詩語。
梁詩語,念到這個名字時呂俊偉就不能不苦笑一下,萬事萬物,皆有陰陽兩極,都乃相克相生,在他心里,從女神到女鬼,不過是一步之遙。
呂俊偉的帶團手法是嚴格設計過的,包括時間節點、團員的基本狀況、當時的氣氛,這些都是參考要素,他針對這些事先備課,事中見機行事,事后總結經驗教訓。對突發意外事件也有相應的應急處置預案。當然,肯定有他始料不及的異常,那就很考驗他的急智和臨場發揮水平了。像他這么勤奮的人,梁詩語在撕破臉后含諷帶刺地挖苦他,你不該動不動就說你是蒙古人,你不要用蒙古人往自個兒臉上貼金,你和大蒙古半毛錢關系都沒有;如果有,就只有一種可能,就是一粒老鼠屎和一鍋粥的關系。
梁詩語,一想到這個女人和她的一些話,呂俊偉就止不住氣惱。當初接待她所在的這個團時,他一度以為遇到了貴人,她錦衣華服,看上去清麗脫俗,內斂而害羞,一時被誤認為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最后卻發現是個不折不扣的、罵人不帶臟字的女魔頭。她怎么能叫梁詩語呢,她起碼應該叫梁雜文,誰若是不慎把她娶回家,猝死的風險很大。他在接到她所在團的當晚,按慣例開始備課,他握有他們的身份證信息,第一步就是把客人的名字和面相、年齡關聯同步,并輸入大腦儲備器。第二步就是挨個兒給名單上的客人打電話,預告這邊的天氣,提供出行配備參考。其實他致電的內容,組團社給客人的出團通知書上都有,他之所以還要打這番電話,一來摸摸底,事先大致勘探一下客人們都是些啥妖魔鬼怪,更主要的是,他想提前和潛力股客人拉拉感情,以期這些客人的消費力度最大化。
偶爾,呂俊偉也會站在梁詩語的角度看自己,他承認他當初對梁詩語的各種甜言蜜語里摻雜著利益期待,可是如果他能把這種有奶便是娘的標準作為唯一執行標準,他也就不至于輸得那么慘,幾頭不是人了。怪只怪,他還是道行淺,定力不夠。如同《色戒》里的王佳芝,一個猶疑恍惚,落得個滿門抄斬的慘淡收場。
也罷,每念于此,呂俊偉就不得不給自己鼓勁加油,不念過往,不畏將來,以后改進,美好的希望、豐厚的回報將在下一團等著你。
呂俊偉擁有小強精神,而且務實,不鉆牛角尖,雖然手段略有不堪。比如對關蘭關大姐,他還是用上了他一貫的攻略,并大獲全勝,事后他也毫無感激和愧疚,物質不滅,它們只是進行了重新分配。他有自己心中的正義,這就是他心中的正義之一。你問他這么忽悠人良心不會痛嗎?笑話,他會正色地反問你,為什么要痛,她們的錢就都是那么干凈的嗎?
接上新團的這個晚上,安頓好游客入住以后,呂俊偉和地接社王總通了電話,告訴他新帶的團情況不容樂觀,全團十九人,看面貌形態、穿著打扮,非富即貴者,約等于無。王總套話他,好好觀察,對癥下藥,爭取化腐朽為神奇。呂俊偉掛了電話一陣郁悶,這貨每次都是這幾句,第一次聽著還不錯,長年累月地聽,像他對大內蒙聲名遠揚的各景點一樣,疲勞得要吐了。
還是他的師傅懂他,主動來電問過他這邊的情況后對他說,成事在天謀事在人,盡力了就好,爭取先過保本線。雖然仔細一推敲啥也沒說,但就是對他的壓力有療效。
吳良對呂俊偉有知遇之恩,二人明面上常表演師徒情深,然而偶爾靜下來想一想,呂俊偉也會考慮到另一個平行空間里的自己,另外一種可能。本質上,他越來越趨近于吳良式的人物,是另一個吳良的拷貝,一個八面玲瓏的金牌導游,一個在自己的領域里殺伐決斷絕不心軟手軟的人,一個勇于把握住每一次機會又絕不戀戰的人,一個永遠把最好的球寄望在下一次的選手,一個永不絕望的人,一個外表熱情如火而內心兇狠涼薄的人。正如吳良所言,多情的人不適合干導游,這是一個情感消耗很大的行業。
二、世上有一種尤物叫舔狗
五月的一天,荔枝飄香的深圳,梁詩語在自己名下的溫泉別墅里刷到呂俊偉新發表的朋友圈,四行字,破折號引出一行標注,一張圖,圖片中是一只飛翔的大鳥。
此時的梁詩語,臉上敷著面膜,端著一盤梁母昨晚差人送來的荔枝,據說是三十年的老樹掛出的果,汁水多而肉質嫩,如此珍奇,梁母自然是不會漏過女兒的。
梁母育有一兒一女,兄妹二人在梁母心中的排名,用她兒子兒媳的話來說就是,第一名是女兒,第二名還是女兒。送來時梁詩語就嘗過了,果然是好吃到停不下來。
梁詩語端著托盤,穿過寬敞的前廳,繞過釆光井和高爾夫練習場,去她最喜歡待著的茶藝室。高爾夫練習場是裝修時她大哥竭力主張的,要在室內劈出一塊地盤練一桿進洞,搞成后也沒見他練過幾次,不過也不可惜,反正地方大,就像年輕人的青春,不是浪費在這里就是浪費在那里。別墅一共五層,帶電梯,溫泉入戶,這還只是首層。
梁詩語知道自己物質條件不差,但始終對白富美這個身份面露羞赧。她的理由是,她的白也就是一般白,并不是特別白啊,有些特別白的女生,皮膚真的是吹彈可破的等級;富,那就更不敢稱叫了,這世上富的人不要太多,光我大深圳,光這個別墅區,就有多少有錢人。現在的中國,和平發展,經濟建設搞得好,人們普遍富有,有次她看過一組數據,全國以家庭計,身家過億的數字就挺驚人的。有次她在街邊攤買了盒煎豆腐打包回家,正好她哥哥嫂子都在家,全家人一起取笑她,說她這種吃路邊攤的富婆怕是得提上一千盞燈籠才能找到一個。她則覺得她的家人很好笑,鼠目寸光自認為有錢人不說,路邊攤兒有多好吃你們曉得不?最后一點,美,梁詩語認為自己的美就和自己的白一樣,這兩點可以在這兩個形容詞的反義詞前面分別加一個不字,不黑,不丑,頂了天了。
但是,五月的一天下午,梁詩語從某個著名的心理咨詢師的來訪室出來時,稍稍有點篤信,自己可能真的是個白富美。著名的伍老師,一臉確信地對她堅稱,不要懷疑,你就是白富美,一個貨真價實、量級不低的白富美。為什么會強調“量級”,因為伍老師在保證一切保密協議都有法可依后問起她個人名下的資產,她把大項,如臨海大平層、上海中心區的寫字樓、深圳灣泊著的游艇、二百多萬的跑車、頂配吉普、代步奔馳、溫泉別墅,如實說了。伍老師瞪大眼睛問,你這還不是白富美,那誰才是白富美?梁詩語說,白的人很多,富的人也多,美的人,隨處可見,我哪樣都不突出啊。伍老師但笑不語,片刻后說,你應該是一個家教很好的姑娘,你父母?
我媽從前是個小學老師,我爸是基層公務員,梁詩語快速接口,我哥哥比我大7歲,我是全家人期待中出生的女兒,從小受盡偏愛這是事實,但我確實出生于普通家庭,家境一朝扶搖直上是我哥哥在畢業后不久就掘到第一桶金,后來才有了所謂的家族企業,和真正的白富美是不能比的。所以,我一直以平民心理自視。
伍老師說,記得,你是一個無疑的白富美。
那一天,梁詩語是帶著自己的問題去見伍老師的,伍老師先讓她認清自己是一個白富美的真相,在確認這個真相的基礎之上,他們開始就她的問題深入交流、交談。離去時,梁詩語說不清自己是什么心境,悲涼,釋然,懷疑,似乎都有。只有一點相信慢慢開始建立,她梁詩語就是一個白富美。
這個端著盤子吃荔枝的五月的中午,她忽然刷到呂俊偉新發表的朋友圈,他題圖文案的第一句就震到了她,拼命掙錢的樣子……她不由一把揭掉面膜,把全文仔細讀了三遍——拼命掙錢的樣子,雖然狼狽,但你獨自努力的樣子,真的很美——她嘴角泛起嘲諷的微笑。
梁詩語不會去嘲笑一個勤奮的勞動力,相反,她和此時的關蘭一樣,擁有樸素的價值觀,她從小接受的觀點是,勞動沒有高低貴賤,只有分工不同。她有生之年都是在溫室中長大,她沒有門第的偏見,對階層沒有清醒明確的意識。也正因為此,她才會在最初掉進呂俊偉設置的坑里時毫無覺察。
她嘲笑他拗的這個勤奮勞動者的造型。她相信他私底下一定是個相當懶散和自私的人。從他那一口黃牙她可以判斷他抽煙無度;從他那凸起的肚腩她可以想見他是不健身的;從他松弛的皮膚、花白的頭發,她可以得出他不是一個自律的人;從他對他前女友前情往事的講述中,她可以得出他是一個心有怨念的人。他的前女友也是倒霉,分手都多少年了,也許早已結婚成家、生兒育女,過著自己平靜普通的正常生活,卻可能在某一個午后,忽然迎來了一連串的噴嚏,她可能死也想不到,正是她一個叫呂俊偉的老相好,對著一個新相識的陌生女子,瘋狂控訴她當年收下他一只銀戒指;而這只銀戒指,是他省下兩個月的口糧,頓頓以水煮土豆果腹買下的,他為此而便秘,又因為便秘落下終生痔瘡。一句話,他的痔瘡拜他的初戀女友所賜。
梁詩語很難忘掉呂俊偉講述這段歷史的場景,就像小學語文課里,每篇文章都要求先把故事的三要素拎出來,時間、地點、人物……呂俊偉的初戀故事,每一個要素都令她梁詩語感覺到怪異。但是,那個時候,正是她和呂俊偉彼此好感系數直線拉升的時候,她不忍心潑冷水,不忍心告訴他,前女友沒有錯,不應該被記恨至今,除非她逼著你買戒指了。
呂俊偉為什么給她講這個故事,是為了告訴她,他不相信愛情。她猶記得他當時的表情,是憤懣的,是發狠的,是莫忘國恥的沉吟沉痛。他又為什么要告訴她自己不相信愛情呢,梁詩語事后分析,多半是說漏嘴了。當天是清明節,四月的第四天,一個未亡人祭祀已故親人的日子。那一天發生的事,以及隨后對她的生活和心理造成的影響,讓她不得不相信,清明節就不應該瞎跑,就應該老老實實回鄉祭祖、上墳、燒紙燒冥幣。她就缺了一回,馬上就現世報了。有時,因為失眠,因為失望,因為得不到他的回復,因為被他先瘋狂跪舔又無盡冷落,一時之間,他成了她在這個世上活著的最大喜悅和期待。如果不是伍老師的出現,伍老師用他的專業知識替她分析診斷,她可能一輩子也發現不了:她以為的愛情,僅僅只是話術和他人謀取蠅頭小利的衍生物。
梁詩語早就在微信上和呂俊偉斷交了,嬌養大的女人能忍受的冷落極其有限。她之所以現在還能窺見他的動態,是她用她的另一個微信號,裝作跟他買牛肉干后添加的。呂俊偉還真是一個英雄不問出處的作派,對她的出現,連誰介紹、誰引薦的都未過問一句,仿佛他是在機場路附近有巨幅海報廣告的名流巨賈、知道他是應該的。他倒是有孫二娘的服務精神,來的都是客,向他咨詢個駝奶粉、牛肉干什么的,不是秒回就是在秒回的路上。由此,梁詩語確認了,她和呂俊偉交往的后期,他的怠慢不是因為實力上的時間不允許,而是態度上的不愿意,或者是按計行事。
出于可以理解的原因,她暫時還放不下他的表演,對他的表演都有一探究竟的好奇心。她有時候甚至在等著他的更新。他的朋友圈,就是她對他的軍情觀察室。
刷到他朋友圈的此刻,她可以想見他正在帶團,他正在打造一個君子愛財取之有道的人設給他的新團客人。他正在表演。如同她在四月的第一天遇見他時一樣。四月的第一天,是的,愚人節,命運早就為她和他的相遇埋下了注腳,一場以愚弄為主旋律的相遇。每念及此,她都不由自主面露心思渺遠的微笑,感嘆命運的編排。她是無神論教育大的,可是活到此時,她早就相信了命運和神明的存在。她相信,她命中注定要有此一劫。她偶爾會特別恨他,恨他招惹了自己,恨他為了一己之私不惜化身舔狗,卻不知給一個無辜的人造成了怎樣的精神傷痛。在她還沒有識清他的面目之前,她是那樣惶恐、自責,那樣深深計較于自己的不可愛、不被愛和被拋棄。她整夜整夜地失眠,以致于她不得不去尋求心理醫生的幫助。
伍老師的聲音一點兒不好聽,嗓音怪異,牙齒漏風,很多發音舌頭捋不到位,口齒和呂俊偉完全不在一個噸位。比他的聲音更恐怖的是他的診斷。他在給梁詩語號過脈之后,出具了如下診斷:
一個你完全看不上的人,先是對著你瘋狂跪舔,讓你誤以為你是獨特的,尤其在他眼里;對,在你對自己的魅力有所懷疑的時候,他提供給你的依據是,你是他的菜,弱水三千他只取一瓢飲,你就是他的瓢飲,讓你不得不心懷感激于這種只求付出的無私和抬舉,讓你不由自主地因為精神上得到的滿足而智商告急,而這一切其實盡在他的掌控之中。如果火候還沒到,他會窮盡手法繼續投喂,直至溫水煮青蛙,看到你四肢漸漸僵直、趴在水面上不再動彈,這時候他的第一步就成功了。
你聽說過泰國殺妻騙保案嗎?發生在泰國的一對華人夫妻案件,丈夫把懷孕的妻子推下山崖,妻子大難不死活了下來,治療一年后坐著輪椅給世人講述了她的故事。這個姑娘,看上去像個智障嗎?一點兒都不,是不是?相反,她挺聰明,長得也行,生意做得挺成功,人們事后諸葛亮地說,她怎么這么傻啊,嫁給一個有前科的服刑人員?好像換了自己就一定能繞開這個陷阱似的,殊不知正常人在精心設計的騙局面前是很難全身而退的。人們普遍知道金錢和權力是春藥,卻未必知道,這世上有一種尤物叫舔狗。
感謝丁曉敏,感謝伍老師,每一次走出伍老師的工作室,梁詩語都在心里默念。伍老師是丁曉敏引薦給梁詩語的,梁詩語本不太相信心理咨詢師這門行當,可是通過自己,她發現了這個行業能夠存在、存活和活得不錯的資本。就她自己而言,她基本每次都能被其貌不揚的伍老師打通任督二脈,去時沉重或者傷悲迷惑,離開時則有撥云見日的頓悟和拔掉蛀牙的痛快。
丁曉敏是誰?丁曉敏是梁詩語的發小。內蒙古之旅二人結伴同行,她目睹了梁詩語和呂俊偉之事的發生全過程。她全程都在推波助瀾,被這場一見鐘情的風花雪月感動到幾度哽咽。她在旅游的中途就言之鑿鑿地向梁詩語保證,這個呂俊偉是百分百喜歡上你了。當梁詩語表示懷疑:百分百,夸張了吧?學生時代數學從來都是拖后腿的丁曉敏迅速修改了數據:沒有百分百,至少也是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五的喜歡。
如果不是丁曉敏,如果對方是一個講究因果關系成立的大腦,那么接下來,哪怕是一句玩笑話,梁詩語必然也會問道,你有什么科學依據?但是面對丁曉敏她就不會。丁曉敏求學路被早戀中斷,學歷定格在一個不足為外人道的層次上,有生之年,她就好愛情這一口。梁詩語有一次看電視,看到外交部當紅女翻譯張璐的訪談,有一個出圈的案例就是現場神速譯出了溫總理引用的兩句古詩——亦余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媽呀當時她剛和丁曉敏喝完糖水回家,覺得這兩句就是為她的發小丁曉敏量身定做的。
但是,同樣是這個丁曉敏,戀愛可以戀愛腦,一提到錢,她會比野兔還警覺,用她的話說就是,騙財,沒有;騙色,巴不得。她做服裝生意,品牌的、雜牌的都做,批零兼營,一度還開了工廠,和呂俊偉一樣,自稱閱人無數。
丁曉敏只是不擅長應對應試教育,在民間智慧這一塊,她堪稱火眼金睛。內蒙古回深之后,她一直在打聽這對戀人的進展,奉勸梁詩語要相信愛情。她甚至引用一句不知哪兒學來的名句,說,世上只有兩樣東西藏不住,一個是咳嗽,一個是愛情。梁詩語當時回了她一個屁字。梁詩語說,屁,你能藏住屁嗎?另外,天遙地遠,天南海北,任何兒女情長也都只能當一個屁放掉。丁曉敏很遺憾的樣子,再次強調她覺得呂俊偉不錯,雖然不算帥,但是有趣,最重要的是人家喜歡你。
他喜歡你也是應該的,丁曉敏總是如此補充說明,你哪兒哪兒都好,漂亮、低調,出手大方,誰能不喜歡你,我是女的我都喜歡你。
如此說辭梁詩語還是受用的,自己的發小,看著自己當眾受異性追捧,怎么說都是對個人魅力的一種首肯,何況她還首肯了這個愛慕者的斤兩,說他雖然不帥,可還是有一種野蠻生長的酷勁兒。丁曉敏還與眾不同地喊呂俊偉呂導,待到東窗事發,伍老師將呂導的畫皮一張一張揭開后,丁曉敏像被踩住尾巴的狗,原地跺腳轉圈嘆息,看看看看看看,我叫他呂導沒錯吧,他就是個導演,自導自演,太能演了,我都信了。真是對不起,詩語,我在你跟前說了他那么多好話,簡直就是把你往火坑里推了一把。我不是故意的,你要相信我,我也很后悔,我就是喜歡看人墜入愛河的樣子,喜歡看到男人的深情。我自己的樣子是沒指望的,我只能看你談戀愛,跟著歡喜一把,你不知道,我在當時,在后來,在回深圳老長一段時間里有多羨慕你。
我知道,梁詩語特別溫和地安慰丁曉敏,女人都一樣,說是一朝遭蛇咬十年怕井繩,其實是沒遇到合適的舔狗,舔狗一到,插翅難逃。
三、物質不滅,只有流通和重新分配
關蘭沒有讓呂俊偉失望,不只是個人慷慨解囊,凡他推銷的產品,諸如駝奶粉、羊奶片、牛肉干、羊絨圍巾、蒙古銀飾,一律砸單,更配合他動員全團客人實現購物最大化。一度,一個半老頭客人不知是因為好奇還是不滿他倆里應外合,問他,你和關老師從前認識?呂俊偉豪爽大笑,道,我和關老師的緣分比你們還要晚半天,你們在登機時結緣,我們在接機時初遇。
呂俊偉形象不好,衣著邋遢,膚色暗黑,一口黃牙一張嘴即一覽無余,花白頭發目測至少五五開,勝就勝在口才好,這么一個猥瑣糙漢,說出初遇這種文藝腔的詞,不僅不惡心造作,反倒形成一種反差萌,有一種沉到谷底后所有的路都是上升的絕地反彈之效。
呂俊偉自知自己這些年消耗得厲害,常年帶團,說疲于奔命不為過。內蒙古聽著威風,蒼茫又浪漫——大漠、孤煙、長河、落日,駿馬奔馳,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但實屬北方邊境苦寒之地,一時風沙肆虐,一時雨雪風霜,海拔高,紫外線輻射強,晝夜溫差大,實在不是一個養人容顏的風水之地。并且作為導游,有經驗的游客就知道,旅游看著風光實則辛苦,趕路、趕景點、趕時間,吃住行游都像打仗,游客們是打一仗就回家休養生息甚至一年,呂俊偉卻是日日打仗、時時打仗,尤其帶這種特價團,為了保本,為了扭虧為盈,為了更好的收益以彌合落差,為了改善個人生活,他沒有一刻不在盤算著下一個動作的要領和實施。
呂俊偉自問也不是破罐子破摔徹底放棄形象管理,他是沒精力沒實力再兼顧這個,他按揭在省府市區的三居室每個月要定期還本付息,這是頭等大事,現在又疫情封鎖管控嚴格,旅游業哀鴻遍野,有團帶有掙上錢的可能性他就感激不盡了,哪還有時間和精力去做個人形象的維護和保養?再說保養了干嗎,他又不打算去談戀愛;就算談戀愛,他也不可能以外貌取勝。他知道他自己的強項和不足,他的強項是調情,這是他在行業里做得不錯的核心競爭力,他還年輕,才三十多,雖然花白的頭發讓人第一眼誤以為他有五十多,但其實這并不完全是壞事,就像現在網絡上很多公共事件的反轉,平反之后的效果更好,以為他五十幾歲的那幫人會驚呼,原來你這么年輕啊。
按說三十五六歲不算年輕了,但是架不住別人老啊,現如今有錢有閑,岀來旅游的多半是些中老年婦女。人們在每個景點都能看到這樣的群體,她們一般被稱作中國大媽,就是一堆老娘們,化著大濃妝,有的則完全不化妝,一律穿得花枝招展,掄絲巾拗各式造型,拍照或拍集體照。別怪呂俊偉提起她們用語刻薄,因為這些中老年婦女不少都是沖著特價團占便宜來的,極端的可以做到咬緊牙關全程一分錢不花,末了還告訴你,她們上次去云南花六百六十六元玩了六天,吃得比你這還好。
像他新團里的這個關蘭關大姐,算是最優質的那類游客了,守時有禮,花錢大方,不挑吃住,還特別滿足呂俊偉的虛榮心,對他一路上講解的歷史文化、文明發展、當前生態,各類軼聞趣事、八卦段子,都是洗耳恭聽、積極回應,像一個忠實的粉絲一樣讓他體驗了一把做偶像的榮光。如果不是迫于生計,呂俊偉真想少賺一點關大姐的購物回扣。但是他轉念一想又心安了,他相信關大姐經濟條件不錯,因為全團十九人,只有她一個人是落單的。她一個人岀行,原因可能有多種,其中孤獨或者喜歡孤獨是可能的。一般一個人參團出游的,會選擇和別人拼房,但關姐選擇補差價獨住。關姐這個年紀的人就算經濟條件不差也是苦過的人,花錢方面一般都是緊著花的花法,像關姐這種不在乎小錢的,大約是真的條件好。呂俊偉最喜歡關姐這種客人,一個二十人的團只要有三到五個這樣的,就能穩賺不賠。出于對關姐的感謝,呂俊偉每兩到三小時就要在微信上對關姐進行一次噓寒問暖,稱號也在不停調整和變換。
一開始,呂俊偉稱呼關蘭關大姐,后來幾句閑聊得知她曾是人民教師,遂開始叫她關老師。關老師在他于車上推岀他的牛肉干時,率先下了二十斤,價值三千元的訂單。呂俊偉激動之下,開始改稱她關姐。待他推出他的駝奶粉銷售業務后,關姐又搶先拍下萬元訂單,并主動向全車其他團友介紹說,她家長輩常年服用駝奶粉補充營養增強免疫力,效果很好。小呂賣的這個牌子她買過,實體店要貴六十元一罐。這一出之后,呂俊偉直接喊關蘭蘭蘭姐,也虧得他多才多藝有天賦,喊得又親切又自然。
新團帶到第四天,呂俊偉基本實現了帶貨拉平團價的小目標,也就是說基本實現了從低團價導致的負增長到收回成本的一大步,這里面除了蘭蘭姐功不可沒之外,另有一對疑似半路夫妻的男女也在他的大力勸導之下做出了突出貢獻。這一晚他就加入了那對疑似夫妻的男女的桌上用餐,主要任務是向他們敬酒以表感謝。
呂俊偉的酒量是自小受過訓練的,邊漠之地,冬長而溫低,許多個無所作為的漫漫寒夜,人們靠的就是高度劣質白酒的防御。那些南方來的游客,與他對酌自是不堪一擊,他則利落爽脆地表演了自己草原人豪邁奔放的民族風格,與人人一杯見底。
酒至中場,呂俊偉收到關蘭的微信。小呂,在嗎?很急!
相對“很急”來說,呂俊偉沒有及時收到,他大約十五分鐘之后才看到,馬上回復問,怎么了,蘭蘭姐?
沒收到關蘭的回復,兩分鐘后呂俊偉又追問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又解釋道,剛剛和幾個客人喝酒解決問題,沒有及時看到你的信息。
過了大約十分鐘,關蘭的微信傳來,你結束后能不能來一下我房間,720,你幫我做一下證明,這個吹風筒不是我搞壞的,我就開了一下,它就燒了。
如此,一個小時后,呂俊偉敲響了720號房間的門。這里要補充交代的是,當晚該團入住和用晚餐的是同一家酒店。
呂俊偉在720門上叩擊了三下,伴隨這三下叩擊順勢而出的是他那大殺四方的煙嗓發出的溫柔之音,蘭蘭姐。
關蘭迅速打開房門,放他進去后,門在后方自動關上。呂俊偉喝了酒,而關蘭剛剛進行過洗浴洗頭,這倆人的氣色明顯都比平時紅了好幾個指數。呂俊偉剛剛從酒桌上下來,酒桌的主旋律就是有緣千里來相會,下桌后這氣氛一直被他帶到720。得見此時濕發披肩、面容嬌羞的關蘭,又因為蘭蘭姐白天身手矯健的購買,他不禁帶著感激夸道,蘭蘭姐真美!
關蘭不禁怔了一下,有點不相信又有點自信,畢竟自己五十幾的人了,自信的是因為她剛剛敷過面膜,二百多一貼的那種,立竿見影也不是沒有可能。其實從行程的第二天開始,每天呂俊偉都在她的朋友圈下點贊、發評論,姐姐真美不是她第一次收到,但是書面的和親口說岀的,效果還是不一樣,異樣的情緒馬上作用了關蘭,以至她一時都忘了她請呂俊偉過來是干什么的了。
蘭蘭姐,吹風筒怎么了?還是呂俊偉先行發問。
啊,關蘭頓悟一聲,牽著呂俊偉一側的衣角把他帶進洗手間。
洗手間洗手臺一側的墻面上,固定著一個掛吹風筒的架子,上方用英漢兩種文字按明一行告示:本店貴重電子物品,使用不當損壞者,需照價賠償。
小呂,我沒有操作不當,更沒有泡水,這個吹風筒,關蘭一邊說一邊從架子上取下吹風筒,我就是洗過頭之后打開吹了一下,大概十來秒它就忽然停了,再怎么開呀關呀它都不工作了。
關蘭指著墻上的告示,說,你看酒店還說這是貴重電器,使用不當損壞要賠。關蘭說著,又把吹風機的開關推向開的一邊,結果吹風筒立馬嗚嗚囂叫著吹出充足的熱風,風口又正對著呂俊偉的臉。呂俊偉忽然受到熱氣流的襲擊,本能地向后閃避,結果后腦勺結實地撞在了半掩著的門框上。
哎呀,關蘭大叫一聲去撈他,呂俊偉又正好回彈回來,二人的物理距離剛好完成了一個合并,一個擁抱就此誕生。
小小風波,也算是共患難了,加上又有幾天來的互動互贊互助墊底,二人就順勢進行了友誼的擁抱,甚至關蘭還拍了拍呂俊偉的肩膀。
這個吹風機應該是溫度高到一定程度就會自動斷電進行保護,呂俊偉說,不是壞了。
應該是的,關蘭說。
你喝酒啦?關蘭問。
是的,呂俊偉說,有幾個客人彼此不和,我給他們調解了一下。
此時他們還抱在一起,關蘭更深地貼緊了呂俊偉,說,為什么不叫上我,我也想喝點酒,我不想總是活得那么清醒。
我靠,呂俊偉在心里默默叫苦,他明顯感覺到關蘭身體依過來的重心不對,過來人都懂。他不禁悲嘆起自己所在的行業,難道賣命不夠,還要賣身?
感謝世上還有一種叫手機的東西,它適時地叫了,一個客人緊急呼叫呂俊偉,她房間熱水器出的都是冷水。呂俊偉立馬得以解圍,馬不停蹄地趕去了。
不是關蘭性惑力不足,也不是呂俊偉沒有欲望,主要是這事兒是行業大忌,明令禁止的;如果岀點兒事,鬧到桌面上去,呂俊偉可能面臨吊銷導游執照的風險。那是砸飯碗的事情,那他迄今最有成就感的按揭房就可能永遠要失之交臂,這是他的生命不能承受之重,不到萬無一失、在絕對安全可靠的處境之下,他是不可能干岀色令智昏的事情的。
另一個顧慮是,呂俊偉懷疑自己不行,自從兩年前不慎墜馬,小兄弟受到強力沖擊,此后雖不至落到除了尿尿沒有別的用處了,但他的同居現役女友多有不滿,他每次都聲稱自己是累的。有次明明他休息了很久,還是沒把事情辦好,女友當場拉臉,他后來向師傅吳良請教,吳良簡單粗暴,直接建議他找別人試試。
帶團的歷史上,呂俊偉也不是完全沒有過差點失足的時候,這個歷史跟梁詩語有關。梁詩語條件好,不瞎的都能看出來,雖然看上去高冷傲嬌,但是他們分別前的最后一晚,擁抱了。她主動地擁抱了他,他就順勢湊上嘴壓上唇,見并未遭到反抗,就進一步伸出了舌頭,對她進行了熱烈的舌吻。他激動到難以自持,都忘了萬一不行怎么辦,決定要打破賣藝不賣身的傳統了,結果梁詩語推開了他,表示不和男人上床是她的底線。他以為她是玩欲擒故縱,強行推倒她,換來她聲色俱厲的斷喝,敢扯她褲子她就翻臉了。
梁詩語,他一直搞不太明白這女的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到今天還時不時打電話或傳簡訊給他,基本都是對他進行扒皮的。她自認為破譯了他的每一種心思和伎倆,有些他認,包括師傅吳良傳授給他的秘笈,竟被她洞穿并一語道破。她甚至還給他加了料,有些對他的指摘他不接受時,她就說那是因為你水平有限,對自己不了解,比如你的仇富心理,你的慫,你的欺軟怕惡,你的貪婪和薄信,你有一套行之有效的自我辯護術,所以你的良心不會痛。
她時而惡語相向,時而又平靜溫和地說點日常,還給他快遞過一只勞力士手表,當他以為她對他余情未了、至少還可以做朋友時,她則回了一長串哈哈哈給他,說,她只是試探他,看他會不會接受。一個人做人的起碼底線是無功不受祿,而他歡天喜地地接受了,完全不置疑自己何德何能,說明他骨子里就是個等施舍的乞丐,是有便宜就占的寡廉鮮恥之徒,和他厭惡的蹭特價團的大爺大媽是一路貨。他理解不了這女的,花重金去試探一個不相干的人是不是乞丐,這是什么腦回路、什么投入和產出比?還有,做人的底線是無功不受祿?這是底線還是上線?我比你還希望人們能以此為底線,那樣我就再不用擔心帶團虧本,掙著賣白菜的錢操著賣白粉的心了。
四、呂俊偉的自白
新團帶到第五天,也是到了最危急的關頭。呂俊偉的每一次帶團大業,成敗也就在此一舉。作為特價團用車的最大贊助商,一家叫蒙亮的珠寶購物店,他帶游客前去購物,將成為送團前最大的挑戰:虧還是盈,以及盈多少的分水嶺。這一天的勁在上一天晩上就開始使了。這上一晚入住的將是全程最豪華的酒店,一般都是知名連鎖五星酒店,含早餐,并且早餐時間充裕,此舉是一次放血大動員,志在鼓勵部分有“吃人嘴軟拿人手短”自覺意識的游客,在接下來的項目中用買買買平息良心的痛;對于那些慣吃白食的二皮臉游客則是一種羞辱,付出成本拷打他們,你們什么都不買,良心不會痛嗎?以期喚醒那些裝睡的人。這一天的項目,對呂俊偉個人收入也至關重要,這家店給他的是高達百分之二十五的回扣。這跨時六天的旅游團的第五天,就是一場革命生死攸關的時刻,好壞關系到旅行社、贊助商以及他個人。對于咬緊牙關到最后一刻、堅持一毛不拔的客人,一個團如果這樣的人多了,抹不平虧損,讓他不但勞命還傷財,他也只能送上他無奈的詛咒,詛咒他們占便宜的錢回去買紙燒、買藥吃,要么死人要么得病。怨不得他惡毒,他不是植物,通過光合作用就能存活。
所以,當梁詩語質問他——你憑什么這樣對我,我哪里都在考慮你的立場——他知道她是說她參加的那個深圳體驗團,她和那一幫丑窮矬老婦們比,她是遙遙領先地消費了,可是矮子里的將軍也是矮子,她總共也就花了萬把塊錢,還想得到他這個調情界頭牌的長期服務?你當他呂俊偉是岀來玩還是岀來行善的,拜托,他是岀來掙錢養家糊口的。
在梁詩語這起個案上,呂俊偉還是總結了經驗和教訓的。當然,個案和個案永遠有出入,也不能矯枉過正。比如,不是所有的白富美都慷慨大方,梁詩語的購買力還不如眼下這個團的關蘭。蘭蘭姐在行程第五天,在著名的蒙亮購物店,入了一對金鑲玉的和田玉耳飾,一張單就是一萬九千八,遠蓋自詡為功臣的梁詩語。
再次,盡信師則不如無師,吳良給他提供的計策,在此后給他招來一系列麻煩,盡管他獲得了一塊名表的實惠,可是被梁詩語肆意侮辱也是他不堪忍受的。他并不想浮出水面,成為一個明目張膽的騙子或者一個騙子的嫌疑人,他只想在合法的范圍內盡量多帶貨。為了多帶貨,有時候難免私德有虧,但是任何人能被他人利用,自身也就是有破綻的。他是擅長調情、精于情感賄賂,那些接受賄賂的人也不是那么無辜的吧。
呂俊偉前幾天還收到梁詩語傳給他的簡訊。鑒于他與她在微信上已經斷絕音訊,他們的交流就只能通過這種古老的方式進行。她給他發了一大段文字。這姑娘估計從前寫作文是不愁湊不夠字數的。全文如下:
我絕對不會原諒你的是,你以舔狗的風格,炮制了一篇又一篇的小作文,對我進行了定向投喂。我在你成功收網之后才明白過來,我不死心地想為你開脫、尋找合理的理由,我一次又一次地試圖求證,這些小作文里的情感是基于什么創作的,里面有沒有一絲真情實意的自行流露,還是純粹地出于生意,是職場行為,結果就像人們說的那樣,我忍著辛辣刺激,扒開一層又一層的洋蔥皮想看看心子是長成啥樣兒的,結果發現根本就沒有心。
媽呀,呂俊偉匆匆讀過信息,哀嘆一聲,他當時正帶團在草原上騎馬。客人去騎馬,他照例守在馬場外等候,抽煙,或與馬場相熟的工人閑聊。
他站在馬場外抽著煙,心里止不住冷笑,正考慮要不要回她點什么,結果她的第二條信息跟著送達了,他一時不得不收起嘴角的弧線,看向天空,懷疑是天空出賣了他,把他冷笑的表情印上天,又反射給了遠在深圳的梁詩語。梁詩語的第二條信息是這么說的:
我知道這番話聽在你耳朵里只有冷笑和好笑,因為求得別人的原諒從來就不是你的理想,你只要有利可圖。
我向你展露傷口,告訴你我的痛苦,告訴你只有你才能救我。你,不要說出手相救了,你連起碼的關切都沒有,保持了你高貴的沉默。這沉默向我披露的就是你的心,在你的心里,對我沒有半絲的溫情,直白說就是,你在心里冷笑,你好不好死不死關我屁事?甚至可能,我越痛苦你越開心,因為我是你對面的階層。
讀罷信息,呂俊偉深吸一口煙,再伴以嘆息吐出口中的煙霧,他明白梁詩語的所指。
有一天深夜,凌晨三點多,梁詩語給他傳來簡訊,告訴他,她很痛苦。簡訊的文字無法聽出語氣,然而既然她是痛苦的,那么她接下來的那些簡訊內容應該都各有各的情緒分別。比如她有一條簡訊問他,你是絕情谷來的嗎?如果這是一句面對面的責問,那么語氣和表情應該雙雙都是悲憤的。
另一個夜晚,他又收到她的簡訊,你記得你在草原上用微信問過我什么嗎?你問我,你知道你有多美嗎?你知道我有多喜歡你嗎?這后一個問題我現在也想問你。
還有一個下午,也可能是黃昏時,因為她說過她有黃昏抑郁癥,情緒在那時最容易低潮。她告訴他,他是她目前唯一的解藥,告訴他,解救她,他只要盡量多和她說說話。
呂俊偉在帶團空隙會再次翻讀梁詩語的短信,思忖片刻,基本不予理會。
梁詩語還傳過這樣的簡訊給他——世人只看到我的幸運,我是一手好牌的白富美,我的痛苦不會有人相信和理解,更不會有人同情——呂俊偉只能冷笑,心里道,你的痛苦要解決很簡單,你把你的錢都分了,然后像我一樣勞動掙錢養家活命,我保管你啥毛病都好了。
呂俊偉無從得知的是,梁詩語的深夜來信是伍老師治療計劃中的安排。梁詩語作為伍老師的來訪者,每一次都是攢著問題前去,賊不走空,每一次都獲得她能理解和接受的解答。
第一,呂俊偉在最初發給她的那些微信,飽含愛意和贊美,難道都是出于業務需要?
伍老師說,舔狗是一門生意,也是技術和手段,不存在真心。在仆人的眼里,主人只需有慷慨的品德便具備了一切美德。欲夸之美何患無辭,何況你這樣一個偶像實力派,夸起來一點不違和。你若不信我說的,你回顧一下,全程他除了跪舔,還做過什么有利于你的事?如果你還是不信,你就再找件事請他幫忙,看他對你有什么行動。
梁詩語能有什么找呂俊偉幫忙的呢?讓他幫買駝奶粉、牛肉干?這不是請他幫忙,這是請他幫忙的反義詞。伍老師說,這樣,你就請他幫幫你,多和你說說話,聊聊閑。梁詩語心中苦笑,她知道伍老師的用意,也知道伍老師知道她豬油蒙了心。她看上去是依計而行,深夜發出求助,實際上也是本我的呈現和發作。結果,回應她的是天空發來的冷笑。
梁詩語第二個不解的大疑團是,既然業務已經結束,為什么在她旅游結束回到深圳后的半個月里,他依然拗給她一個癡情漢的造型?
這個,伍老師說,因為你還有剩余價值可以榨取,也不排除他那段時間陷入危機,而你是對他的一種肯定和醫治;更大的可能是,他沒有把握已經套牢你,還得給你繼續加料。他這時候的訴求里有沒有特別的東西?
梁詩語當時給了伍老師一個疑問眼,伍老師停頓了一下,含蓄地舉例,比如,發個什么購物鏈接探探你的意思,再比如讓你拍裸照或與他裸聊?
有,都有,梁詩語臉一下紅到耳根,但還是勇敢而熱切地問,這代表了什么?
伍老師搖頭嘆息,你真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
哎呀,梁詩語低呼,這是呂俊偉當時用得最多的句子。他發過鞋子的購物鏈接給我,限量版阿迪,他說帶團穿好,我覺得不好看,沒搭腔;他問過我睡覺是不是裸睡,我說完全不,全包,長衣長褲。
伍老師說,你以后出去玩最好都帶上丁曉敏,讓她保護你。
梁詩語嗤之以鼻,她是花癡專業戶啊伍老師。
花癡專業戶不可怕,能伸能屈,如同自來水的龍頭,一擰開了,一擰又關了。可怕的是那類不動凡心的,一動就是深淵。
梁詩語最后一次見到伍老師,主要的問題是,為什么他態度忽然從火熱到冰冷?五月初的一天,他直接判她有罪,罪名是踐踏了他的尊嚴,之后直接投入大牢,不再聞問,電話不接,微信失聯,人間蒸發,讓她度日如年,過了一周后回她一句,我沒事。
伍老師用他的專業知識為梁詩語提供了解答。
伍老師說,這是洗腦手法里的關鍵步驟,讓被洗者產生困難感,有難度的東西才更吸引人,這是一種以退為進,他把自己包裝成受害者形象,讓你在愧悔之中作出爭取和彌補。你是不是快遞了什么貴重東西給他?
梁詩語倒抽冷氣,心里暗嘆跪了跪了,對其貌不揚、普通話蹩腳的伍老師膜拜不已。
這一次離開伍老師的接待室后,梁詩語再沒有造訪過那里,期間也沒有聯系過呂俊偉,直到六月底的一天,黃昏,呂俊偉正在送團的機場,送走關蘭他們那個長沙團,在安檢護欄外最后和關蘭道別。他說,蘭蘭姐,你要萬事順意,我每次上敖包會給你祈福的。蘭蘭姐,我給你發首歌,你進去再聽。
就在他低頭操作手機的時候,梁詩語的簡訊傳來。在我這里你我已經永遠失去了和解的可能,就當彼此是各自夜路上踩著的那啥吧。
呂俊偉匆匆瀏覽一眼,顧不得多想,遇事紋絲不亂地按計劃先把關蘭送走,回頭給她發了一首自己在酷狗上唱的《感官先生》,這里先按下暫停鍵。
六月的草原,迎來了旅游的旺季,呂俊偉這種勤奮的人,一定是團套團、團套團地接團。在機場等接新團的電梯上,他不出意外地遇到師傅吳良,一合計時間,他們一起去吃了個簡餐。
一般的淡季,吳良已經很少帶團了,收成不好不說,越是孤寒的游客還越是挑剔,罔顧團費只有旺季的三分之一,不購物還各種嫌棄。有一次他沒控制住情緒給了一個團的客人一通粗話,被投訴到旅游局,各種道歉外加退團費、寄牛肉才保住他的導游證,算是保住了旺季回來撈一把的入場券。吳良淡季會給新導游上上培訓課,更主要的精力用來經營三個無牌牛肉干的加工廠,呂俊偉車上賣的,就是向他拿的貨。
師徒二人在機場快餐店聊了聊各自的近況,吳良最后建議呂俊偉,關蘭是優質資源,重點關注;梁詩語,不拋棄不放棄,一個遠在天邊不相干的人,找你吵架,忙就不回,閑了就當調節氣氛,你不是還得了塊名表嗎?
吳良說到名表時,有明顯的艷羨嫉妒。這居然給了呂俊偉莫名的鼓勵,他覺察到自己的心被挑了一下,像是針尖刺穿一個水袋口,向一塊旱地淌出一股清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