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至純
相較于在路上,岑渝更喜歡用流動聚會來稱呼自己每天四個小時的地鐵時光。這是世界上最開放的聚會,無論你是文壇泰斗還是街邊混混,都可以在地鐵上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甚至還有摩肩接踵這般親密接觸的可能。每一節車廂內都上演著跨越階層的時尚,并且永不謝幕。
坐地鐵給人一種奇妙的感覺,就像是將自己打包好,送上傳輸帶,到達下一個工作臺時,再將自己取出。每到一個站點,有人離開,也有等待在外頭的人進來,細胞自由地穿過細胞壁一般。地鐵上的人們都有一個地方要赴約,或許是一份工作,或許僅僅是去看一朵海棠花,這就與這片土地建立了聯系。看著人們清楚地知道自己該去向哪里,岑渝就深感那個“指揮”著這一切秩序的意志之強大。
岑渝來北京半年了,地鐵在半年前成為了她生活的一部分。這并不是說在此之前她從未坐過地鐵,但在如此頻繁坐地鐵的現實面前顯得單薄,被輕易忘記。有時她會猛然想起在曾經生活過的另一座城市坐地鐵時聽到的廣播:“青年廣場到了,請從后門下車”,說的是地方話,“下車”一詞聽上去像是“落芽”,仿佛他們是一簇簇蒲公英的種子。她到底是在北京落腳了,加入上下班擠地鐵的行列中。
北京的地鐵就像北京這座城市一樣,外表秩序井然,內部充滿緊張感。這和岑渝成長的城市不同,那里的人們通過公交車出行,有的公交車很溫柔,靜靜地等待著一個人從遠處跑來,氣喘吁吁地投完幣,在位置上坐好后,才緩緩地啟動。起步的聲音就像是打怪動畫電影中人物放招的聲音,嗚嚕嚕嗚哇哇;當它減速時,就變成嗚嗚嗚,像只打呼嚕的小怪物似的。有的則脾氣暴躁,呼嘯著從水坑里飛馳而過,將摩托車司機的謾罵聲遠遠地甩在身后,車上的人隨著車子前傾后倒,繩索吊環被拉得像老鼠一樣吱吱作響,食物在腸道中一齊翻滾。上了年紀的女人高聲交談著家長里短,戴紅領巾的孩子們相互傳送著零食,聊游戲和漫畫,年輕的小伙子和姑娘望向窗外。車輛行駛過一條街道,各式各樣的流行音樂和廣告語追著響了一路。
然而,岑渝還是更喜歡北京地鐵里的干凈和光亮,這和商場中的干凈、光亮不同,是有人情味的。早晨天蒙蒙亮,上班的人在地鐵里扎堆,肩挨著肩,背靠著背,腳跟貼著腳跟,像是被無形的麥秸捆住的木柴,似乎只需要一點火星,可以是一束陽光,或者是一聲吶喊,這些木柴便會一同燃燒起來。岑渝環顧四周,這里到處都是年輕人,戴著耳機的年輕人,看手機的年輕人,發呆的年輕人,和朋友聊天的年輕人,抓緊時間補覺的年輕人,這些年輕人共同奔赴了這一場地鐵上的聚會,卻不知道他們為什么而來。他們歡笑,他們喜歡對方,只是因為年輕。最令人感到愉悅的就是那些大學生了,他們在晚上七點鐘出門聚餐約會。七點鐘,工作了一天的岑渝疲乏地倚在地鐵的一角,看著大學生們精心打扮的裝束,像一朵朵帶露水的玫瑰一般點綴著這方小小的空間。岑渝——這個舉辦“派對”的女主人,因為操勞而疲憊,卻為賓客們的歡樂而感到欣慰。這樣想著,她又度過了地鐵中的四小時,一天很快就過去了。
有一次,在地鐵就要關門時,一個男人拉著一個女人沖進了地鐵,兩人看上去都是四五十歲的年紀,男人像是自言自語地問道:“這是去‘斜陽里嗎?”岑渝提醒道:“不是,你們坐錯方向了。”女人緊緊拉著男人的手,激動地說道:“我們趕上了,我們趕上了。”然后又重復男人的問話:“這是去‘斜陽里嗎?”男人輕聲地對女人說道:“我們坐錯方向了。”女人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似的笑著搖晃腦袋:“哈哈,我們坐錯方向了。”岑渝望向女人,只見她的眼睛瞇成一條縫,不停地眨啊眨;透過眼睛的縫隙,可以看見眼珠子的轉動,卻始終沒有把眼睛完全睜開。而她的嘴角,透露出的卻是心滿意足的笑,像是第一次出門游玩的孩童那般歡喜。他們在下一站便下了車,開始新的冒險。這是一對搭錯車的客人,冒冒失失地闖進這場聚會,卻給岑渝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在眾多地鐵線路中,岑渝最喜歡東川線,這條線路上的地鐵的獨特之處不僅在于它是在地面上行駛,還因為每次搭乘東川線時都是傍晚。岑渝在周末拜訪舅舅家的時候,夕陽正要落山,萬丈光芒灑進地鐵內。這時候東川線的乘客不多,岑渝可以隨便挑選一個舒適的地方觀賞風景,看路旁楊樹黑色的剪影和灑水車噴灑向野薔薇叢中的金泉。偶爾,窗外有條發光的河流一閃而過,定神細看,原來是公路上來往的車流。每當這時候,車廂里的每一個人都顯得與眾不同,對生活信心百倍。岑渝就是在這樣愉快的情緒中等來東川線的地鐵。
地鐵轟隆隆地駛入,夕陽的光芒擦過車窗,尖尖的車頭像是一只白色的鞋子,試探性地走進了岑渝的視野。駕駛臺上出現了穿藍色制服的駕駛員的身影,一個坐著操縱著機器,另一個站立著,挺拔的身軀占據了大半個車窗。地鐵穩穩地收住了腳步,人們走進車廂,選了位置坐下。在地鐵穿過橋墩的時候,岑渝注意到了駕駛室里的一點光亮,她像趨光的昆蟲一樣走向第一節車廂,把臉貼在駕駛室的玻璃窗上,從兩位駕駛員的肩頭朝前望去,只見一道鐵軌直伸向遠方。岑渝彎著腰,目光追隨著鐵軌向前開拓,兩個小孩子也好奇地探出小腦袋,望了望駕駛艙內的情形。
“哥哥,她在看什么啊?”小女孩問道。“當然是在看怎么開地鐵了。”“哥哥,你想開地鐵嗎?”“開地鐵有什么好玩的,開飛機才好玩呢。”哥哥得意地說道。“哥哥,我能坐你的飛機嗎?”“當然可以,那你要乖乖聽我的話才可以。”“哥哥,昨天媽媽打你,不是我告的狀。”小女孩緊張了起來。“哼,不是你告的狀還能有誰?”小女孩想了想,說道:“是外婆告訴媽媽的,外婆在天上,什么都看得見。哥哥,你要是開飛機的話,就能去天上找外婆了。”岑渝聽兩個孩子聊天,覺得有趣,直到廣播響起“朝鳳閣到了”時,這才打了個激靈,趕忙下車。
在乘坐東川線之前,岑渝從來沒有意識到駕駛員的存在,他們是不被發現的“地下”的一部分。然而,他們卻是真實存在著的,和乘客們隔著一道透明或者不透明的艙門。岑渝回想起駕駛員的臉,不過是二三十歲的樣子,如果其他地鐵線上的駕駛員也這般年輕,卻只能在狹窄封閉的空間內工作,車廂里的熱鬧和光亮與他們是無關的,就像窮人家的孩子只能通過櫥窗看見飄散著熱氣的烤鴨,這對他們未免過于殘酷。在岑渝眼中,地鐵是一座青春的神廟,但對于他們來說,或許是一座可怕的魔窟,是錯亂的神經系統,他們駕馭著長龍在其中東奔西走,卻沒有突圍的可能。一想到這里,岑渝就不免對駕駛員們產生同情和敬意。她多么想知道這些人是如何做到接受這樣的生活,她以為這其中包含著一份忍耐和堅守,能夠做到不為外界所動的超然。
東川線要拆掉的消息是舅舅告訴岑渝的。“這一片區域沒有設計好,現在要重新開發。”舅舅說道。
全部拆掉嗎?這架行駛在地面上的地鐵終究是要潛伏到地下去了嗎?面對岑渝的問題,舅舅也回答不上來。“地鐵本來就應該在地下嘛,這樣速度也更快一些。”舅舅說道,“至于你說的東川,我倒是從沒有聽說過,咱們這里叫作朝鳳閣,可也沒見到樓閣啊。”
東川到底是怎樣的一條河呢?深夜時分,岑渝枕著胳膊躺著,窗外散布著一點點零星的燈光,這時,東川像影子一般悄無聲息地漫過街道,越過了窗沿,來到她的身邊。她漂浮在東川之上,感覺到耳畔絲絲的涼意,川水輕搖著她,星影也動搖,縹緲的歌聲在遠處響起。在寧靜的幽藍色中,她潛入了夢中的港灣。
岑渝決定前往東川線的最后一站去尋找東川。在東川線的地鐵上,廣播播報著的一個個地名如一朵朵激蕩的水花,勾勒出河水起起落落的輪廓,白鷺洲、涵虛里、落月潭……它們是岑渝探尋路上的路標,東川潛伏在這些名稱之下,東川無處不在。
東川站到了,岑渝問過了幾位路人,才打聽到河水的大致位置。“不好意思,你問問別人吧。”“東川?你說的是東川電子大廈嗎?哦,是條河啊。喂,老頭子,有條叫作東川的河嗎?”“我記得距離這里大約兩公里左右有一條河,不過是不是你要找的東川,我就不知道了。”
岑渝繞過商場,走過馬路,眼前出現了一排柳樹,柳樹腳下流淌著岑渝想象中的東川。岑渝望了一眼東川,覺得有些失望,水面寬度不足十米,兩側濕潤的棕色岸堤像是裸露的牙齦,對岸的水泥房子就是齜起的獠牙,東川像是一只長了綠蘚而被驅趕到角落的怪物,脈搏淺淺,正微弱地喘息著。岑渝穿過被雜草遮掩住的石階來到岸邊,這才發現了河水在柳條的映襯下格外鮮綠,水面倒映著云彩,云彩的金邊在徐徐微風的吹拂下幻明幻滅。岸邊有兩三個老人正在垂釣,偶爾有牽狗的人經過。再往前走,只見水面上漂過一條皮劃艇,艇上站著一個男子,左一槳右一槳地撥開水面,身后留下一道長長的波紋,緩緩地劃出了岑渝的視野。
岑渝饒有興致地朝前走著,迎面跑來一個小男孩,小男孩揮舞著雙手,跑起來一顛一顛的,邊跑邊發出咯咯的笑聲,不時停下來回頭看看,他的母親在后面追趕著。母親趕上他,將男孩抱在懷里,小男孩笑嘻嘻地掙脫了母親的懷抱,又向前跑去,經過岑渝身旁時,岑渝驚訝地發現男孩的額頭像年畫上手捧仙桃的壽星一樣向前突起,兩只眼睛分得很開,圓圓地鼓脹著。盡管孩子在笑,這雙眼睛卻無法與笑聲相協調,顯露出一絲呆滯的神態。小男孩眼看著就要撞到岑渝的懷里了,岑渝伸開雙臂,似乎要扶住男孩,身子卻向后退了一步。
“哎呀,樂樂,不可以去抱漂亮的姐姐哦,快到媽媽這里來。”聲音溫柔。岑渝抬起頭,浮現在面前的是一張年輕的臉,只見她纖細的眉毛有著彎彎的弧度,嘴角帶著一絲嗔怪,使得她臉上若有若無的微笑顯得更加俏皮可愛,仿佛在請求著別人的仁慈和安慰,“你看,我也被孩子的大膽嚇了一跳,我們可沒有絲毫的惡意啊。”佯裝生氣的甜蜜的嘴角似乎這般說道。
“沒關系,小孩子嘛。”岑渝說著,下意識地想要摸摸孩子的腦袋,右手在男孩的大腦袋上遲疑了一下,落在男孩瘦小的肩上。
“走吧,樂樂。”男孩的母親說道。樂樂還是抓著岑渝的手不放。“他很喜歡你啊。”男孩的母親說,在她低頭時,岑渝發現她的眼袋微微地下垂,這一點出賣了她,暗示著她正遭受厄運的侵蝕,那些不易覺察的皺紋和青紫色的細微血管將會在不遠的將來一一浮出水面。
“養大這個孩子,應該很不容易吧。”岑渝忍不住開口道。
“會比別的父母更辛苦一些,但是我們相處得不是也很愉快嗎?”男孩的母親笑著回應,然而,岑渝卻在這愉快的嗓音中聽出了顫抖的復調。為了求證自己的推測,她繼續問道:“你不會偶爾感到疲憊嗎?”
那張不乏光彩的臉龐像含羞草一樣收攏了笑容。“豈止是疲憊,在他剛出生的時候,我簡直嚇壞了,腦海里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我這一生都要被這個大頭嬰兒給毀了。”她注視著她的兒子,目光柔和得就像夕陽灑在河水上,接著說道,“可他又是那么弱小,完全離不開別人的照顧,對他來說,我就是他的一切,只有當上母親,才能體會到這樣的情感。原來是他離不開我,現在我也離不開他了。”
樂樂丟開岑渝的手,繼續向前跑。
“樂樂回來,媽媽跑不動了。”樂樂聽到母親的呼喚,停了下來,眨巴眨巴眼睛,跑回母親的身邊。
“你瞧,他多乖啊。”男孩的母親說著,臉上又恢復了笑容。
“是啊。”岑渝沖著小男孩笑了笑。出乎她的意料,男孩朝岑渝做了個鬼臉:吐了吐舌頭,眼睛朝上一翻。那副模樣要多古怪就有多古怪,岑渝忍不住笑了。
“樂樂,你這個小淘氣鬼。”男孩的母親說著,向岑渝招了招手,牽著小男孩走了。岑渝望著二人漸漸遠去的身影,在一瞬間竟產生出一點期待。期待什么?樂樂或許會回頭看她是不是還站在原地。她為這個念頭暗暗嘲笑自己,轉身離開了。
順著河道繼續向前,開在楓樹的綠蔭下的是一家咖啡店。岑渝走進店里,點了一杯咖啡,在布藝沙發上坐下。這是傍晚六點左右的光景,咖啡店里只有三位顧客,店內裝飾有留聲機和明信片,木頭的結構顯示出樸實的質感。靠窗的位置是一整面玻璃,藍白相間的四條桌布掛在屋外,被微風輕輕地吹動著。
岑渝抿了一口咖啡,只見咖啡上的心形圖案立時變了花樣,頂端的兩個圓弧被拉長,就像一顆畸形的腦袋。岑渝拿起調羹攪拌咖啡,直到白色的拉花完全融合在咖啡的褐色之中。她一面喝著咖啡,一面打量起店里的其他人。靠近門口坐著一位女人,正蹺著二郎腿滑動手機屏幕;在她身后的那一桌,另一個女人在打字;玻璃窗前一排座位的最右側,一個男人背對岑渝坐著,正朝著窗外發呆,兩條長腿像微微張開的圓規,支在橫桿上,過了很久,也不見男人喝上一口咖啡。
從男人的肩膀朝窗外望去,只能看見藍色天空的一角,靠近窗沿處,才微微轉為紅色,從男人所在的視角來看,風景大概更為迷人吧。岑渝收回目光,卻發現在男人的脖頸左側,有一顆無名指指甲大小的黑痣,似乎曾在別處見到過。
岑渝坐到靠窗的椅子上,和男人隔了一張椅子。這里果然是觀賞風景的好地方,可以看見晾曬著的桌布未遮擋住的天空,一抹紅霞映襯著東川的翠綠。這些光亮像壁畫一樣,正在不斷褪色。突然,岑渝在窗外飄揚的桌布上發現了男人的臉,魅影一般地突然浮現。
“不好意思,請問我坐在這里會不會影響到你?”岑渝問道。男人身材高大但不精壯,他轉過頭來,眼睛顯示出習慣沉迷于自己世界的人才有的迷離,看到這雙眼睛的人都會想到,這個年輕人陷入了自己的迷宮里。然而,男人眼中的茫然很快就被蠻橫所打破。
“既然你已經坐在這里,又何必再來問我?”男人沒好氣地說道。
“不好意思,這里的景色確實很好。”岑渝急忙說道,“打擾您很抱歉,我想或許在什么地方曾經見到過您,您是東川線的地鐵駕駛員吧。”
“是的。”男人聽后也不覺得驚訝,淡淡地說道。
“真可惜,恐怕再也看不到東川線這么美麗的景色了。”岑渝不無惋惜地說道,駕駛員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為什么要當地鐵駕駛員呢?”岑渝問道,她覺得男人的敵意正在消失。
沒有得到答復,這下自己總算是把他給惹惱了,岑渝正要賠笑,駕駛員卻開口說道,“開地鐵的時候什么也不想,只有車輪壓過鋼軌間的接縫時發出的哐當——哐當的聲音,就像打鐵聲一樣,哐當——哐當。有的時候,我會覺得世界都靜止了,只剩下這個的聲音,也正因為有了它,我才感受到我的存在。”
“撞擊聲和你的存在有什么關系呢?”岑渝問道。
“你有過在高速公路上目睹事故發生的經歷嗎?太陽曬在柏油路面上,看上去像是濕透了。”駕駛員說道。
“像是另一個世界的入口?”岑渝插話道。
“像你說的,一種虛幻的感覺。”駕駛員繼續說道,“這時,傳來‘砰的一聲響,有車子追尾了,于是你又立馬回到了現實。在我聽來,地鐵和鐵軌的撞擊聲就是一連串的追尾。”
“我倒是從來也沒有留意過這種聲音。”岑渝想了想,繼續說道,“打個比方的話,它更像是鐘聲,充滿規律卻十分遙遠,這聲音也讓我覺得安心,但是我的存在感和它是沒有任何關系的。”
駕駛員的嘴角微微翹起,是嘲弄還是調皮,岑渝捉摸不定。她說道:“意外甚至會使我產生不真實感,就像來的路上見到一個長著畸形的……”
“你見到一個母親帶著大腦袋的男孩了?”駕駛員突然的問話嚇了岑渝一跳,只見他冷笑道,“你肯定看見那位母親讓她的孩子在你面前扮鬼臉了。”
“啊,我可不覺得那位年輕的媽媽做得有什么不對,恰恰相反,我覺得這是她和孩子之間的一種游戲。”
“是啊,她簡直把她的孩子當作寵物來養了。”駕駛員嘲諷道。
“怎么能這么說呢,這樣的評價未免過于尖酸刻薄了吧,我對她的毅力十分敬佩。從孩子的角度來看,她是個很好的母親。”岑渝憤憤地說道。
“你不要著急,我正好了解她們家的一點情況,你不必將這種情感完全視作母親無私的愛。那個女人從小到大都沒有受到太多的關愛,這使得她非常渴望獲得并占有一個人全部的情感,只有這個畸形孩子才能滿足她的要求,他將會永遠愛她、崇拜她。你看現在的她是多么自信啊,而過去的她絕不會和一個陌生人開口說話,這都是從一個畸形人身上得到的情感力量啊。”駕駛員越講越興奮,好看的五官也隨之變形,岑渝心中詫異不已,一時講不出話來。
“這樣的看法未免過于偏激了,她不過也是為了適應生活的變化罷了。”岑渝說道。
“當然,她的適應力比我要高明許多,這個女人對我也越來越有吸引力。”駕駛員朝岑渝聳了聳肩膀,露出了狡黠的微笑,“好了,小姑娘,這都是我在胡說八道,你把它忘了吧,我該去上班了,再見。”
岑渝看著駕駛員走出咖啡店,窗外是一片帶著蒙蒙亮光的青藍色,駕駛員抱起樂樂,讓他騎在自己寬厚的肩膀上,樂樂的母親挽著他的一只胳膊,一家子沿著東川向地鐵站走去。
岑渝望著窗外發呆,這時,她看見了玻璃上臉龐的投影,隨著桌布的飄動,就像拼圖缺少了一塊,臉頰的一部分隨之消失,隨后又復原。消失,復原,風好似在掀動著一副面具,消失,復原,哐當——哐當——
“真不容易,他居然和你說了這么多話。”老板娘在收拾駕駛員喝過的杯子時說道,“原本挺開朗的一個小伙子,自從他那畸形的兒子出生后,就變得不愛說話了。那時候真可怕啊,只要他一晚回家,他愛人便要出來尋他。每次他都喝得醉醺醺的,還有一次居然醉倒在軌道邊上,地鐵擦著他的頭皮開過,想起來都令人后怕。他愛人也不容易,對那孩子更是好得沒話說,倒像是生出了一個寶貝。好在總算是渡過了難關,我經常對他們說,人活著總是有辦法的,你說是不是這么回事?”
離開東川,天已經完全黑了,沿線的地鐵像一只不眠的野獸,在城市和郊區之間來回奔跑,它發出低低的吼聲,就像東川逝去的奔涌聲的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