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讀書

黃燕強

一

很多人，曾經喜歡看書。如今，都不怎么看了。原因多樣。有的確是缺少自主的時間，有的卻是缺少看書的動力，還有的，甚至覺得無書可看。嘿嘿，反正，不看書，也活得挺好。

所有的問題，都可以歸因于沒時間。史蒂芬·柯維提出了一個時間管理四象限法則，按照該法則，我們每天面對的紛繁復雜的事務，均可按照重要和緊急兩個不同的程度進行衡量，基本上可以將事務分為四個象限：重要又緊急、重要但不緊急、緊急但不重要、不緊急也不重要。人與人的區別，應該主要還是在對待“重要但不緊急”的事情上，比如看書。每天擠一點時間，看多少是多少，還是可以的。無法看書，缺少時間是一方面，更難得的，是一種靜觀自我的心境吧。

關于看書的動力問題，拋開一般功利性的東西，有些意義隱藏于庭院深深，多數人不太清晰。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發生在我們身上的絕大多數事情，歷史上都曾經發生過，最大區別只在于道具不同。因此，深入了解后，必定能對我們的選擇產生影響，進而影響我們的人生，歷史和人生在此交匯。所以，某種意義上，一切歷史都是自己的過往，一切歷史都是自己的心劫，一切歷史都是自己。所以，閱讀，是一種修行，是借助知識讀懂自己，是找到喜歡的樣子，活得明亮。

王小波在《對待知識的態度》一文中提到，“我舉自己作為例子，是為了說明知識本身是多么誘人。當年文化知識不能作為飯碗，也不能夸耀于人，但有一些青年對它還是有興趣，這說明學習本身就可成為一種生活方式，學習文史知識的目的在于溫故，有文史修養的人生活在從過去到現在一個漫長的時間段里。學習科學知識的目的在于知新，有科學知識的人可以預見將來，他生活在現在以致廣闊無垠的未來。假如你什么都不學習，那就只能生活在現實現世的一個小圈子里，狹窄得很。”知識，增強了生命的張力，拓寬了生命的邊界，使我們自由徜徉在過去、未來和現在，把今生這滴水融入萬世的大海里，一世即萬世！

友人曾道，走進偌大的書城，除了技術類、消遣性的書，就是一大堆心靈雞湯，竟覺得無書可看。其實，這正體現了一種迷茫的狀態。“當你在凝視深淵的時候，深淵也正在凝視著你”，當你的目光掃過書城所有的書時，所有的書也在注視著你。你覺得無書可堪一讀，群書也覺得你十分無趣;你覺得知識浩瀚星光無限，群書也覺得你明眸善睞清新可愛。所有的書里，總有一本，最適合現在的你。無書可讀，只是，缺少指引，缺少喚醒，缺少發現的能力，只是你不知道而已。在《三體Ⅱ黑暗森林》里，面壁者羅輯描繪了心中的仙境和心中的她，根本沒奢望能真正擁有。沒想到的是，行星防御理事會很快為他找到了，高度吻合。書中人物的對話非常精彩：“羅教授，你能見過多少人？”“當然無法與你相比，不過我知道世界上沒有完美的人，更沒有完美的女人。”“就像你說的，我常常從成千上萬的人中找某些人。就以我這大半輩子的經驗告訴你：什么樣的人都有。告訴你吧，老弟，什么樣的都有，包括完美的人和完美的女人，只是你無緣遇到。”“我還是第一次聽人這么說。”“因為嘛，你心中完美的人在別人心中不一定完美，就說你夢中的這個女孩兒，在我看來她有明顯的……怎么說呢，不完美的地方吧，所以找到的可能性很大。”說的是人，于書亦然。

具體到我，年近不惑，能夠找回對知識的饑渴感，能夠有寫點東西的激情，實在是很值得高興的事。對所有帶給我觸動和啟發的人和事，永懷感恩。唐三藏曾許愿“逢廟燒香，遇佛拜佛，遇塔掃塔”，以示虔誠。我呢，進書店必買書吧。今生無它，愛看書，紙質的。

二

很多人知道劉慈欣，不是因為《三體》三部曲，而是因為《流浪地球》和《瘋狂的外星人》這兩部電影。關于劉慈欣的贊譽太多了，“中國科幻第一人”，“單槍匹馬，把中國科幻文學提升到了世界級的水平。”但是我讀“三體”，主要因為好友森水的大力推薦。可見，交流除了產生智慧，還產生動力。有些美好的事物，一直都在那里，只是我們沒有發現，需要指引。

“三體”文風，比較像西方文學，場景宏大，緩緩鋪開，開篇并不夠吸引人。遇到耐性不足或時間較緊的人，這類作品容易被打入冷宮。很多好書，我們要培養起閱讀的快感，都有一個磨合期。度過最初一段的磨合，就會漸入佳境、欲罷不能了。

走進“三體”，最先打動我的，卻不是那無邊的想象力，而是作者對人性的深刻理解，還有對現實場景和想象世界的描繪和呈現能力。曾為此困惑，一個高級工程師，有嚴密的邏輯和深刻的洞察力很正常，如何會有如此細膩的情感和濃郁的歷史感？同樣讓人驚訝的，還有王小波的數學和計算機水平。看來，人類中最優秀的一小部分，有能力在理性和感性兩個相反的方向都發展到很高層次，并且在兩方面都達到極致時巧妙地、和諧地統一起來。一切都那么自然。最科幻的，卻是最人文的！沒有對人性最深的體悟，沒有最強大最揮灑的想象，就沒有“三體”級的科幻巨著。

我從小既愛文史類的書，也喜歡科學類的書，特別是基礎科學（理論物理）。對文史哲的喜愛自不待言，而從牛頓到愛因斯坦，再到霍金，在我心中，地位都很高。從雜志《青年科學》到《時間簡史》，還有“第一推動叢書”，愛不釋手。但這兩方面各自發展，幾無交集。然后，看了“三體”，感覺兩者孤立發展的狀態被打破了，文藝和科學的因素得以在我身上貫通。或許，文藝和科學，都追求各自的真善美，都有自己的終極追求。所以，有融匯的基礎。

為了看“三體”，重新看了電影《星際穿越》，2017年諾貝爾物理學獎的獲得者基普·索恩老爺子全程參與的科幻電影，自是不凡。星際航行，穿越蟲洞，飛進黑洞，當科學力盡之時，父女情感卻橫跨五維時空，傳遞拯救地球人類的關鍵信息。最后這個場景，尤其讓人感動。“三體”場景更為宏大，是想象力的盛宴，是人性的交響樂，是宇宙的史詩。兩者各有特點，比較著看，更有意思。

三部曲讀罷，不夸張地說，作者有一顆驚人的大腦，可謂：比研究歷史的人，更具有歷史感;比心理學家，更洞察人性;比科學家，更善于想象、描繪微觀和宏觀的未知世界。都說，看過“三體”，再望星空，那感覺，完全不同了。知宇宙之浩渺，生命之可貴，人生之偶然，才更懂得珍惜我們的地球、我們的動植物和此生此世。

刻意改變習慣，很少引用書中的內容。因為：一切轉述，都是貶損。劉慈欣的世界，沒人可以寫得更好。諸君有意，可讀原著。收獲，一定會超過你期待的。

三

金圣嘆評《水滸》里，有一段文字極佳：“古人著書，每每若干年布想，若干年儲材，又復若干年經營點竄，而后得脫于稿，裒然成為一書也。今人不會看書，往往將書容易混帳過去。于是古人書中所有得意處，不得意處，轉筆處，難轉筆處，趁水生波處，翻空出奇處，不得不補處，不得不省處，順添在后處，倒插在前處，無數方法，無數筋節，悉付之于茫然不知，而僅僅粗記前后事跡，是否成敗，以助其酒前茶后，雄譚快笑之旗鼓。嗚呼！”感嘆中華文字之妙，翻轉騰挪，揮灑如意，竟有孫大圣逞筋斗云之感。我輩文字，需拆分需打磨需揉合處，多多。二嘆，讀書，誠不在多，貴精，尤貴在悟，不可辜負良工也。友人道：“一生只寫一部書，那都是用生命鑄就的作品。我們現在花一個快餐的錢就可以得到，所以不會珍惜。”試想，被我們“混賬”的好書有多少？還沒有被我們“混賬”的好書又有多少？想到這里，頓覺時間不夠用了。

又有徐復觀憶熊十力先生的“棒喝”教育法，也是談讀書，挺有意思：“你這個東西，怎么會讀得進書！任何書的內容，都是有好的地方，也有壞的地方。你為什么不先看出它的好的地方，卻專門去挑壞的;這樣讀書，就是讀了百部千部，你會受到書的什么益處？讀書是要先看出它的好處，再批評它的壞處，這才像吃東西一樣，經過消化而攝取了營養。譬如《讀通鑒論》，某一段該是多么有意義;又如某一段，理解是如何深刻。你記得嗎？你懂得嗎？你這樣讀書，真太沒有出息！”對待身邊的人和事，又何嘗不是這個理呢？見得別人好，方能有長進。

江東說，“我倒是覺得《荒野獵人》帶來的沖擊記憶深刻，對人性的善惡、種族的沖突、歷史的趨勢、生命的意義、自然的力量，有很深的思考，不僅主題、思想，視覺上也帶來深深的震撼。”讀書之余，也體驗了《荒野獵人》，挺震撼，有進入洪荒世界之美。聯系《星際穿越》和三體系列，感覺啊，過去和未來，歷史和宇宙，對我們短暫的一生來說，都一樣，存在于意識之中，活躍于想象世界。世界參差多態，唯有你我的意識，是點睛之筆，喚醒萬物之靈性。

前些天，爬寨場山，見一婦人對旁人解釋“這不是狗，這是人”，會心一笑。還記得，上次說“玉之為物”，被宇翔批評了。我的錯，在愛玉之人的世界里，玉是有生命的。宇翔語”閑暇之余，靜坐窗前，執一壺清茶，握一方美玉，遐想：此物，走過了多少歲月，歷經了多少世事滄桑，看遍了多少悲歡離合，跋涉千山萬水，終得與我相遇……“這一句，讓人思緒逶迤，浮想聯翩。會看書，會生活，應該是更能感應、體會到生活中的一切美好。

嘗作打油詩兩首，其一勉勵自己：談笑分涇渭，落筆起風云。江湖多變幻，五玉定乾坤。（五玉，燕子語，才情學識氣）其二吃飯請帖：鵝肉香且韌，美酒白云邊。巧婦桂娣處，歡樂不知天。生活情趣，只在點點滴滴。

前些時候，忽然憶起元代唐珙的一首詩，“西風吹老洞庭波，一夜湘君白發多。醉后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也許作者要表達其它意思，我只覺得浪漫至極，莫名感動。好在，作品一旦產生，作者的使命就已完成，只好任由別人解讀了。一高興，發至故人群，引來森水附和：“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我有一瓢酒，可以慰風塵。”我參與其中：我有一瓢酒，可以慰遠客。人生天地間，忽如秋水歌。似此，可謂佳句偶得？可惜，江東這位詩詞大家不肯幫忙作格律之校正，謂“換了就少了君之豪情，弄斧不易”。嘿嘿，就這樣吧，挺好。

（作者單位：廣東省惠州市惠東縣平山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