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處有雪（組詩）

□郝在春

這是小城最大的雪了

天空很隨意將雪扔下來

在所有可能落下的地方

我們不得不用大片的房頂

萬千的樹葉去接住

僻靜處，雪漸漸有了雪原的樣子

雪的本性就是覆蓋一切

雪努力地向下

一片一片接踵而來

低處的雪在落地瞬間消失

高處藏著寒 高處落滿了雪

雪山空

重巒疊嶂有序 河流在遠處

自有一去不回的走向和趨勢

你眼中的那片樹葉

帶著紋理和阡陌

懸掛枝頭或落地成泥

使用不同的力 有不同的千秋萬代

不同的綻放和涅槃

是時候從紅塵中抬起頭了

頭頂白發同時頂著萬里無云

走過平坦或是泥濘

都是生而為人的修行與福氣

紅塵時而滾滾時而消沉

不同的紅塵自帶不同的命

所謂天籟就是紅塵中那聲鳥鳴

掛在我正越過的雪山

雪山空 空得連雪也沒有

雪山外 身后連腳印也留不下

回憶狀如炊煙四下散去

我走過的路很多人正在走著

在綠蔥坡滑雪

那么多地你和雪一樣潔凈

從前是，現在也是

總有影子多年后回到眼前

和記憶中的你匯合

這綠蔥坡的雪原呵

竟然鋪滿很久以前的雪

靜靜的，無冷風過境

只有滑板在空白處追雪

或者白狐，消失在遠處的白

已經是庚子年最后一天了

這一年初始蹣跚，踏不穩滑雪板

在拉扯中不斷地站起來

彈掉身上的雪

這雪不是風花雪月的雪

是不斷消瘦的歲月落下的浮塵

是一場邂逅，雪落無痕

紛飛之物

能開的花還在拼命地開

落葉也阻止不了

光在窗外鋪開了靜默

我的影子是那唯一的黑暗

被光明的內心擠出體外

那些紛飛之物

都是些陳年舊事

棲落在漫漫長夜里

江面上滿是時間的灰燼

那么輕那么白

需要一場雪

采石場打谷場 場場虛無

柴扉遠去 犬吠不再

稻草人在月下還能推敲些什么

攤開故人和故鄉之間的宣紙

我先把他鄉空成故鄉

打入雪人內部

雪跟風前進

眾多的雪打入雪人內部

雪就有了感情

雪的感情漫天飛舞

靈動 持久 潔白

這一天剛好是圣誕

雪人在幾個孩子的拉扯下誕生

雪送給孩子們禮物

雪本身就是禮物

也會消融

一切將了無痕跡

仿佛從來就沒發生過

想想人生這東西

也大抵如此

討論一場雪

站在雪的高度討論一場雪

討論雪的質地雪的色澤

此時的雪一半落在山上

另一半落入清江不見了蹤跡

這并不妨礙我們的討論

因為江水知道雪的確來過

每一片雪都沒有自己的名字

這讓我們的討論有了空白的底蘊

沒有名字的雪就沒有染塵

就能夠在空中自由地飛舞著

并隨機落在每一塊我愛著的土地

許多東西躲藏在雪的下面

樹枝石頭還有衰敗的落葉

許多東西都跑到了雪的上面

腳印年輪和沒有重量的影子

風雪后陽光打開一層又一層的雪

試圖將丟失的東西找回來

這讓我們的討論多了些虛無的意義

稻草人

給他灌木的骨骼

多多少少有點骨氣的那種

給他稻草長滿的肌膚

剛好撐起一件破舊的衣裳

最好是蓑衣 邊角垂下稀薄的棕毛

給他一頂帽子 一頂高帽

剛好遮住臉龐 剛好

雀鳥們見不到他的表情

只好躲得遠遠的 觀望

給他腰間掛上酒葫蘆

裝酒裝水裝風都無所謂

給他竹竿 八竿子打不著的那種

就像現在霧鎖村莊

他拿著竹竿如同我拿著鑰匙尋找銹蝕的鎖孔

就像冬天？雪花從空中開出來

竹竿上落滿了一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