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相新
隨著電子書的崛起,以紙為介質的封裝型書籍的概念的穩定性岌岌可危:以磁介質和光介質為載體的電子出版物,內容符號信息需要借助計算機或類計算機功能設備讀取,而讀取設備通常以不同規格和形式的屏幕呈現內容符號,這種符號信息載體與呈現載體分離的出版物,是不是還屬于書籍的范疇?這種革命性的媒介變革,給書籍生產和傳播究竟帶來了哪些革命性的改變,以至于我們不得不重新思考書籍的概念和邊界?這種變革是不是意味著書籍的消亡、受眾模式的革命以及出版價值鏈的重組?這一系列疑問籠罩在出版人和讀者的頭頂。本文試圖從書籍的概念及變遷出發,在內容符號、載體材料技術、復制技術和傳播方式的革命等方面,梳理書籍革命的歷史線索,對這些問題做出回應。
雖然書籍是最常見的一種物品,但要給書籍一個準確的定義,依然十分困難。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將書籍定義為除封面外篇幅不少于49頁的非定期印刷出版物。這個定義是相對于期刊和報紙而言的。《不列顛百科全書》給書籍的定義是:“手寫的或印刷的,有相當長度的信息,用于公開發行,信息記載在輕便而耐久的材料上,便于攜帶;它的主要目的是宣告、闡述、保存與傳播知識和信息。”這個定義試圖強調書籍的功能和傳播性。《牛津英語大詞典》對書籍的釋義是:“寫就或印刷的文字篇章,不管是附著在紙張上還是其他物體上,把它們連綴在一起,形成一個物質形態的整體。”這個解釋關注書籍的文本特征和物質特性。《中國大百科全書》對書籍的定義是:“用文字、圖畫和其他符號,在一定材料上記錄各種知識,清楚地表達思想,并且制裝成卷冊的著作物,為傳播各種知識和思想、積累人類文化的重要工具。”這個定義重視書籍的思想性和工具性。《說文解字》說:“著于竹帛謂之書。”這個解釋將人們的目光引向書籍材料和書寫的動作,是中國在紙普及之前的一個關于書籍的定義。無論是紙時代還是紙時代之前,人們對于書籍的理解明顯存在著偏差。這些偏差恰恰折射出了書籍的共性,構成書籍的要素包括符號系統、知識內容、載體材料、編輯加工、復制手段、發行傳播、一定規模,而這些要素在不同的歷史時期無一不是變動著的,正是這些變動造成了不同時代、不同文明對于書籍定義的分歧。
書籍首先是一種直觀的物品,這是它留給讀者和非讀者的第一印象。物質性是書籍的重要屬性,甚至可以說是首要屬性。拉丁文liber(書)的原義是樹皮,指的是樹外皮和木頭之間的薄皮。日耳曼語bokis(英語:book;德語:buch),意為山毛櫸。希臘語biblion(書)來自埃及紙莎草的名稱biblos。西文中書籍的原義均指向構成書籍的材料,從語源學的角度向我們展示了書籍的最早定義。漢字中的“書”,最早見于商代的甲骨文,上下結構,上半部象形,為一個人手握毛筆;下半部為一個人的口,原義為手握毛筆記錄聲音,含有書寫的意思。商代的書籍被稱為“冊”“典”,在甲骨文中多次出現,冊像若干竹木簡編連在一起,典則像編連起來的冊放置在幾案上。《尚書》中周公旦訓誡商朝遺民說:“惟殷先人,有典有冊,殷革夏命。”周公所說的“典”“冊”,就是當時的書籍。春秋時《墨子·尚賢》說:“書于竹帛,傳遺后世子孫。”又說:“先王之書,圣人一尺之帛,一篇之書。”《論語·先進》中說:“何必讀書,然后為學?”墨子口中的書是簡帛,與孔子眼中的書大體相同。孔子讀《易》,“韋編三絕”,可見孔子時期書籍的形狀就是簡冊。東漢時,許慎所說的“著于竹帛謂之書”正是對商代以來書籍定義的總結。典、冊、竹帛均強調了文字載體的物質性特點,載體材料成為書籍的代名詞。雖然材料不同,但東西方文化不約而同都將構成書籍的材料作為書籍的代稱,可見外觀形制是書籍定義的核心因素。后人發明的關于書籍的名詞,如莎草紙書、泥板書、貝葉書、石頭書、竹書、帛書、牛皮書、羊皮書、紙書等,無一不是著眼于書籍的載體材料而定義的。
然而,當磁、光成為介質,成為文字、圖像、音頻、視頻的載體材料時,書籍在人們眼中的物質性開始解構。傳統的書籍概念似乎解體了,電子書還是書嗎?試圖準確回答這一問題,必須回到構成書籍的要素上。從物質性角度而言,書籍的物質性體現于各種載體材料上,在磁介質(固定磁盤、可移動磁盤)和光介質(光盤)成為計算機數據存儲材料之前,無論是硬質材料還是軟質材料,其外觀都是可視的,文字和圖像符號系統與載體材料是一體的;磁、光作為符號系統載體后,書籍的整體性遭到分離,其可視性轉移到了讀取設備的屏幕上,各式各樣的顯示屏成為類似紙張的載體,更準確地說,屏幕只是一種接收和顯示設備。相對于紙介質封裝型書籍,電子書的物理性并沒有消失,只是它讓書的物理狀態發生了改變。這是定義新型書籍的一個基點。
構成書籍的可變性要素,還體現于符號系統、復制技術和傳播方式。自書籍誕生以來,構成書籍的符號系統就長久地被各種文字符號和圖畫符號所占據,但自照相技術、錄音錄像技術、計算機技術等出現之后,音頻視頻符號系統和虛擬現實符號系統也相繼進入書籍行列或內部;同時,隨著數字技術、通信技術、互聯網技術介入書籍生產,承載書籍內容的符號系統更加趨向多樣化,并朝融合化方向前進。書籍的復制技術一直是書籍生產的核心技術,書籍從手工抄寫,發展到手工印本(雕版和手動印刷機)和機器工業印本,再到今天的數字復制和數字印刷,單位成本不斷下降,單本復制數量不斷增加,書籍生產力的突飛猛進不斷提高書籍對社會的影響力。物理狀態的書籍傳播長久依賴人與公路、鐵路、水路、航路等交通途徑和車輛、船舶、飛機等交通工具的結合,計算機和互聯網技術出現之后,電子書籍與通信網絡完美地結合到一起。從有線互聯網逐步轉向移動互聯網,電子書籍革命性地拋棄了以往所有的運輸方式,書籍傳播進入通信系統,改變了書籍本身的面貌和出版產業的格局。
構成書籍的要素中,可變量較小的要素有書籍內容表現形式、編輯加工方式和內容數量規模。構成書籍內容表現形式的要素無外乎數據、信息、知識、原理和思想、智慧,這是書籍內容表達“變”中之“不變”。書籍區別于檔案文書文獻等原始材料和書稿的關鍵因素是必須經過編輯加工整理,而編輯加工整理的方式無外乎使其科學化、系統化、規范化和社會化,手段多種多樣,但方法、原則、途徑則變化不大。書籍內容數量達到一定規模,這是其區分于報紙、雜志等媒體的重要因素,書籍必須具有一個相對集中的內容主題,必須具備一定的內容數量和規模,必須具備明確的意義和價值,這也是內容主題“變”中之“不變”的數量標準。
綜合以上要素分析,書籍是一種將不同內容主題以不同符號系統表達的、經過編輯加工整理的、通過不同技術復制于不同載體材料之上的、具有一定數量規模和價值意義的、通過不同渠道傳輸傳播的、供不同用戶使用的物品或商品。
如果說人類文化從口頭文化發展到書面文化是一次革命性變革,那么我們也可以說從書面文化過渡到數字文化也同樣是一次革命性變革。作為一種媒介,書籍是書面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而書籍的誕生則始于文字符號的發明。如果從書籍史的角度出發,手寫本書籍的誕生和發展相對于口頭文化是一次媒介革命,而從手寫本書籍發展到印本書籍則是第二次革命。目前,我們正在經歷的以電子計算機為技術基礎的數字革命,將書籍從印本形式引向數字形式,從印本書籍轉向數字書籍是第三次革命。
傳播是人類社會生存和發展的基礎。一個完整的傳播過程由傳播者、傳播內容、傳播媒介、傳播對象、傳播效果和信息反饋六要素組成。迄今為止,我們可以將傳播媒介分為五種形態——口語媒介、文字媒介、印刷媒介、電子媒介和數字媒介。麥克盧漢說,媒介即訊息。所謂訊息,是指在傳播過程中由傳播者發出、受傳者接收的信息的具體表現形式,“訊息由特定的表意符號組成,通過一定的形式,如聲音、圖像、文字等傳達給受眾”。由此可見,特定的表意符號系統是構成傳播媒介的基本形式。表意符號構成媒介內容,每一次表意符號系統的變革,都意味著傳播媒介的一次飛躍。
構成書籍的最初表意符號是文字。文字是記錄語言、數據、信息、知識和畫面的約定符號系統。人類最早的文字符號系統可追溯到公元前3500年—前3300年間蘇美爾人創造的楔形文字,其后陸續又有誕生于約公元前3000年的古埃及象形文字、約公元前3000年—前2400年的印度河流域的印章文字、約公元前1650年—前1200年的愛琴海線形文字(線形文字A和線形文字B)、約公元前1500年的中國甲骨文字、約公元前800年—前700年的希臘字母等。在文字演變為權力、社會知識和神諭的載體之后,其準確性、權威性和神圣性伴隨著宗教和世俗勢力的消長,長期地影響著人類社會的發展。文字是人類社會進入文明的三大標志之一,這一事實印證了文字及其后的書籍在社會轉型的歷史中,具有摧毀原有社會秩序和重建新的社會秩序的巨大作用。書籍作為一種文字媒介,它的誕生與發展促進了階級社會的發展和繁榮。由口語媒介向文字媒介過渡的歷史時期,恰恰與原始社會向階級社會過渡的歷史時期相吻合。
圖像作為表意符號的一種表現形式進入書籍內部,無論是東方還是西方,其歷史均可以追溯到手抄本時期。現存最早的書籍插圖是古埃及人畫在莎草紙上的《亡靈書》中的圖畫,出土于中國戰國中晚期之交《楚帛書》上的圖像也可視為早期書籍插圖。基督教世界中,大量手抄本的精美插圖和裝飾畫充滿神性意味,對推動基督教的傳播和鞏固其思想控制起到了巨大作用。現存最早最完整的木版雕印畫是印于公元9世紀中國唐代的《金剛經》。15世紀中葉,谷登堡發明鉛活字印刷術前后,西方的書籍插圖主要由木版雕印,16世紀末金屬雕版的銅版畫開始推動插畫本圖書的繁榮。1839年法國達蓋爾發明攝影術,照片開始進入書籍的頁面。今天,隨著智能手機照相功能的普及,以圖像為主體的圖書開始與以文字為主體的書籍分庭抗禮。圖像符號系統占據書籍頁面的比重越來越大,數量越來越多,重要性越來越強。
聲音是最古老的媒介,但記憶和記錄聲音卻是人類社會長久的難題。迄今所知,人類記錄聲音和書籍發生關聯的最早形態是樂譜,中國《漢書·藝文志》中著錄《河南周歌聲曲折》7篇、《周謠歌詩聲曲折》75篇。“聲曲折”即曲調,是被記錄而成篇和成書的樂譜。公元800年左右,西方紐姆記譜法發明,手抄本樂譜登上書籍舞臺。西方最早的印刷音樂樂譜書籍可追溯到16世紀初的威尼斯印刷商,音樂書籍自此成為一個專業印刷門類。記錄聲音方面的革命性變化始于1877年美國愛迪生發明的留聲機,這是一種“記錄聲音的機器”,此后錄音技術不斷完善。20世紀以來,家用留聲機、唱片、盒式錄音磁帶使得錄音業成為與圖書出版業并駕齊驅的大眾媒體行業。1982年,采用數字壓縮技術存儲聲波的壓縮磁盤CD面世,數字化聲音很快轉移到了互聯網上,聲音這個古老媒介在數字化時代重新煥發青春。
承載表情和動作的影像作為表意符號同樣是一種古老的媒介。舞蹈、雜技、講唱、說唱、戲劇等表演藝術源遠流長,作為影像的表演藝術與書籍媒介的早期聯姻,應追溯到古希臘、古羅馬時期的戲劇劇本和表演腳本。表演悲劇和喜劇的演員必須依據劇本抄本記憶臺詞,古希臘時期的劇本抄本是表演藝術進入書籍行列的早期媒介。無論是中國的木版雕印,還是西方谷登堡的鉛活字印刷,又或者是19世紀以來的工業印刷,小冊子式的戲劇劇本一直是暢銷書和常銷書。與印刷品不同,承載影像最成功的載體是電影、電視以及數字化的視頻。1888年,美國愛迪生與狄更斯發明活動圖片攝像機和活動電影放映機。1923年弗拉基米爾·佐利金發明光電攝像管,1929年他又發明電子圖像顯示管,這兩項發明成為電視攝像機和電子電視的技術基礎。1973年,計算機技術開始應用于電視,采用數字編碼與數字傳輸技術推動電視數字化。目前,影像符號已經可以全部用數字技術進行表達。
表達書籍內容的符號系統在不同歷史時期有不同的偏重,長期以來主要是圖文關系,以文為主或以圖為主或圖文并重。計算機技術的發明使得構成書籍內容符號系統的革命真正到來。為了存儲和處理數據,計算機采用二進制的“0”和“1”作為數字語言(一個比特),采用“0”和“1”編碼技術,實現對一切文字、圖像、聲音、視頻等信息媒體的編碼解碼,并于1980年代逐漸發展成多媒體技術,在原有的分散的信息媒體之間建立聯系并集成為一個具有交互性的系統,文字、圖像、音頻和視頻構成一個新的整體并以數字形式呈現,多種符號系統集于一身的多媒體數字書籍由此誕生。
用于書籍的載體材料與其所處文明國家的地理環境、生產力發展水平和社會秩序息息相關。書寫與權力如孿生兄弟,而書寫載體材料則依賴生產技術的進步。但反觀之,每一次承載知識和思想的書籍材料的變革無一不影響著生產關系、社會秩序與生存狀態。作為權力的象征,書籍材料的物理外觀和便攜性,影響著其傳播的速度和廣度,也影響著宗教、文化和價值觀的傳承,甚至還影響著國家統治的根基。書籍載體材料的變革往往成為社會變革的導火索。
書籍及其材料生產具有地域性、獨立性和歷史性,但隨著工業化、信息化、數字化和互聯網化的進程,又呈現出全球化、標準化和同時空化的特點。根據迄今為止的書籍史,我們可以將紙的發明和應用作為分水嶺。紙作為書寫和書籍材料,最具全球性和世界意義。紙前時代基本是人類古典文明時期和西方的中世紀時期,紙后時代可以從20世紀50年代開始算起,其顯著特征是以計算機技術和數字技術為基礎的信息文明開始登上人類歷史舞臺,目前我們正處于紙媒介和數字媒介并行的時代。
紙前時代,書寫和書籍作為古代文明的重要標志之一,其載體材料在東西方呈現出顯著不同的特點。在西方,兩河流域的蘇美爾人以及后來的巴比倫人、亞述人使用黏土制成泥板作為書寫和書籍的材料,埃及人將產于尼羅河三角洲的紙莎草制成莎草紙用于書寫和記錄。在東方,印度河流域的印度人將貝多羅樹葉制成長條形的貝葉作為刻寫材料,中國則將竹片、木片和縑帛用于書籍材料。與中國的簡帛被紙替代不同,西方的泥板書和莎草紙書均被羊皮紙書所替代。古希臘、古羅馬前期使用從埃及進口的莎草紙,公元前2世紀古希臘晚期羊皮紙開始較大規模用于書寫和制作書籍,公元1世紀羊皮紙替代了泥板書,公元4世紀羊皮紙取代了莎草紙成為書籍的主要材料。泥板書存在了3500年左右;莎草紙于公元前3000年左右被用于書寫,公元3世紀開始衰落,其作為主流書籍材料存世時間有3300年左右,至公元9世紀消失。羊皮紙出現于公元前2世紀,從公元4世紀左右,經過三個世紀的莎草紙、羊皮紙的并存,羊皮紙在羅馬帝國終于取代莎草紙而成為書籍的主要載體材料,直到15世紀中葉羊皮紙被纖維紙取代,羊皮紙在整個中世紀一直是歐洲書籍的主要材料,被使用了1700年左右。就泥板書和莎草紙書的存世壽命而言,它們在3000多年的時間里服務于埃及帝國、蘇美爾帝國、巴比倫帝國、亞述帝國和波斯帝國,在維系帝國的空間統治并保持知識和思想的時間傳承上起到了不可替代的媒介作用。此外,羊皮紙經卷對于基督教教會的擴張和教義的傳承也起到了不容忽視的助力作用。
中國成熟文字符號系統最早的載體材料是龜甲和牛肩胛骨,約始于公元前14世紀的殷商中晚期。商代后期,青銅器上也開始鑄刻文字,見于文獻記載的書籍——典冊已經出現。典冊的材料是竹簡和木簡。西周時期文字的主要載體是青銅器,自春秋時期竹簡書籍開始增多,至戰國時期簡帛開始成為書籍的主要載體材料。迄今出土發現的竹簡書籍和帛書,其最早年代在戰國時期的公元前300年左右。帛書便于攜帶、易于收藏,但價格昂貴;竹書是戰國時期直至秦漢時期中國書籍的主流。相對于龜甲、青銅,竹簡和木簡仍是便于流通的書寫材料,因此它也成為百家爭鳴的主要論爭工具。戰國時期,私學林立,諸子百家紛起并爭相著書立說,知識和思想競放異彩,亂世之間的文化一派繁榮,竹簡書籍不僅成為知識和思想的載體,同時還成為促進天下走向一統的媒介。竹簡書籍作為一種媒介,在助推秦漢帝國建立、助推秦漢帝國開疆拓土、助推漢帝國政權穩固方面起到了不容置疑的支撐作用。
紙將人類帶入一種新文明。紙是中國貢獻給世界文明的巨大財富。公元前2世紀,中國發明造紙術,公元2世紀初蔡倫改良造紙術,紙張用于書寫并開始普及,公元5世紀初紙張取代簡帛成為書寫和書籍的主要載體材料。簡帛與紙并用時期正是東漢帝國走向衰落、天下合久必分的三國鼎立、西晉短暫統一又陷入東晉十六國南北分裂的時期,傳播介質的混亂與帝國政治的紛爭相一致。在紙上升為書籍主要材料之后,儒家、佛家和道家無一不將紙作為思想和經典之載體,互相攻擊而又相互吸收思想文化營養。隨著以紙為載體的佛教大藏經、道藏和經史子集四部書籍的確立,紙介質書籍在唐代達到了寫本書籍的文化高峰。此時,唐帝國雄踞東亞,與基督教文明、阿拉伯文明并立于世界。紙對中國文明的恩賜一直延續至今。中國文明數千年綿延不斷,紙介質在后兩千年起到了黏合作用。
紙傳入西方后,也改變了西方世界的歷史。一是造紙術在西傳的過程中逐步替代了西方原有的書籍材料。公元751年造紙術傳入大食國(今阿拉伯),公元793年巴格達建立造紙工場并開始形成紙張交易市場,紙張首先在阿拉伯世界取代羊皮紙。公元900年左右,造紙術傳入埃及的亞歷山大和開羅,莎草紙被迅速淘汰。公元1150年,處于阿拉伯人統治的今西班牙沙迪瓦城建立起歐洲第一家造紙工場。公元1276年蒙第法諾城建起意大利第一家造紙工場。14世紀,造紙術開始在西歐普及。到15世紀,羊皮紙逐漸被植物纖維紙取代。二是紙的新媒介身份開始挑戰以羊皮紙為代表的舊媒介的知識壟斷,進而影響教會和修道院思想、知識中心的權威地位。12世紀,大學開始興起,新的知識中心形成,低成本的紙張滿足了大學教科書的大量需求,由此也推動了13世紀以來起源于意大利的文藝復興運動。三是紙催生了谷登堡鉛活字印刷術的發明,造紙術和雕版木版畫印刷技術是谷登堡印刷術的基礎。15世紀中期,鉛活字印刷術發明和廣泛應用之后,植物纖維紙迅速替代了羊皮紙,這兩項變革在16世紀初有效助力了馬丁·路德發起的宗教改革運動,低成本的紙和高效率的印刷術成為馬丁·路德反抗教會和廣泛喚醒民眾的有力武器,自此,基督教會陷入分裂,拉丁文地位劇降,民族語言興起,世俗文化走向繁榮。由紙媒介拉開的歷史序幕,繼續影響后世的啟蒙運動、資產階級革命和工業革命。
用于書籍的載體材料中,比紙介質更具顛覆性的是磁介質和光介質。1946年,計算機發明,人類社會從此進入信息文明時代。計算機的數據存儲介質主要是磁介質和光介質,這兩種介質比紙介質具有更強的生命力和更大的容量。基于計算機網絡的互聯網普及之后,其在空間上的傳輸和傳播能力更是紙介質望塵莫及的。理論上講,由計算機的比特數據編碼、解碼的書籍內容可以永久地保存下去,書籍內容的時間傳承問題將被徹底解決。同時,世界性的互聯網絡也讓書籍內容可以隨時傳播到世界各地,書籍內容的傳播空間被無限放大。
磁性記錄技術發明于1898年,丹麥人波爾森成功研制出鋼絲帶式錄音機,這是磁性記錄技術的開始。1936年,塑料基磁帶替代鋼絲帶。1956年,IBM公司成功研制出第一臺磁性存儲器、第一臺磁盤存儲器;1972年,成功研制出軟盤。磁性記錄介質可分磁盤和磁帶兩大類,磁盤又分為固定磁盤(硬盤)和可移動磁盤(軟盤、盒式磁盤)。磁性記錄介質材料分為兩個部分,一是磁性材料,一是非磁性金屬或塑料或其他基體。
光學存儲介質是隨著計算機技術的進步而發明的。1972年,荷蘭飛利浦公司成功研制出激光視盤。光盤的介質材料可分為金屬存儲介質、硫族元素半導體合金存儲介質、硅類元素存儲介質、多元合金存儲介質和有機物存儲介質。光盤是用聚焦的氫離子激光束高能量集中到存儲介質上,使介質的光照微區與四周介質形成較大的對比度以實現信息存儲。讀取信息時,用另一束低功率密度的激光掃描信息軌道,其反射光的變化通過光電器件檢測、解調以取出存儲的信息。光盤分為不可擦寫光盤(如CDROM、DVD-ROM)和可擦寫光盤(如CD-RW、DVDRAM)兩大類。生活中最常見的光盤存儲介質是聚碳酸酯(PC)塑料基體。光介質所承載的容量是紙介質無法比擬的,一張普通的CD-ROM光盤容量為680兆字節,相當于20卷本中文版百科全書的容量,而一張DVD光盤的容量約與25張CD-ROM光盤相當。
隨著磁光介質材料技術和存儲技術的進步,其存儲容量達到了驚人的地步,一塊可移動硬盤甚至可以裝下20世紀前中國所出版的所有書籍(20萬種)。書籍載體材料從此不再是限制書籍生產的外部因素。
一部書籍史實際上也是一部書籍復制技術發展史。書籍復本的復制,大體經歷了四個歷史時期:人工抄寫時期、手工印刷時期、工業印刷時期和數字生產時期。手工印刷包括雕版印刷和手動印刷機印刷兩種形式。除手工抄寫外,每一次復制技術的變革都具有革命性。追求單位時間內復制最大數量的復本,是復制技術共同的主題。書籍復制技術生產力的提高與書籍的受眾數量、受眾范圍、受眾效果成正比,甚至它還影響到書籍的傳承和生命力。書籍出版的核心,歸根結底是復制技術。
不同的載體材料,影響到了復制工具的選擇,尤其是在書籍的寫本抄本時期,不同文明的人們選擇了不同的書寫工具。兩河流域的泥板書使用的工具是蘆葦筆或木桿筆,其是一種前端呈三角形的筆狀工具,在黏土板尚濕軟的狀態下壓印或刻寫文字。古埃及在莎草紙上書寫的工具是蘆葦筆,是將蘆管以專用的筆刀削尖、切口,以筆蘸墨書寫,墨水以天然原料制成,分黑、紅兩種。古希臘、古羅馬時期還流行一種木質涂蠟寫字板,用鐵筆刻寫文字。古印度在貝葉上的書寫工具是類筆的小尖刀或鐵簪子,用筆先在貝多羅樹葉上刻寫,然后再涂上用植物果油混合煙灰制成的黑色顏料。中國在制作簡帛書籍時,使用的是毛筆,墨為松煙墨和油煙墨,有黑墨、朱墨之分。進入中世紀,歐洲自公元200年左右,開始普遍使用鵝毛筆在羊皮紙上抄寫書籍,鵝毛筆作為書寫工具一直延續到19世紀。抄本時期書籍的書寫工具各不相同,但不同的文明中的制書人卻不約而同地朝著職業化和專門化的方向發展,書記員、抄寫員、書史、書吏、謄寫匠、抄工、書手、抄書匠等不同稱謂都是指抄本時期書籍的實際制作人。
相對于手工抄寫書籍,印刷術的發明是書籍復制技術史上的第一次革命。雕版印刷術是將文字和圖像雕刻于木板上,將墨刷在木板的文字和圖像之上,再鋪上紙張進行刷印的技術,發明于公元8世紀上半葉的唐帝國。雕版印刷最初用于印刷佛經,如密教經典《陀羅尼咒經》《大隨求陀羅尼經》。印造于唐咸通九年(868)的《金剛經》,圖文并茂,圖像刻印線條流暢、細膩、嫻熟,是現今所藏最早的、最成熟的印刷書籍。唐代印刷術主要應用于佛教和民間,五代時期朝廷開始雕造儒家經典。自北宋開始,雕版印刷廣泛應用于經史子集、佛教道教各類書籍的印造,經過元明的不斷發展,清代時雕版印刷達到頂峰。其間,北宋時期畢昇發明了泥活字印刷,元代王禎發明了木活字印刷,明清時期銅活字印刷十分流行。雕版印刷使書籍復本的數量大為增加,如元文宗天歷元年(1328),以大小不同的三個版印刻造了3123185冊歷書,即使放在當下,這也是超級暢銷書的印量。當然,歷書屬于小冊子,是特例,一般雕印書籍的平均復本數約為100部。雕版印刷大大降低了單本復本成本,據學者考證,“從9世紀到16世紀末,抄本和印本的書價比例大約是10比1”。
15世紀中葉,德國谷登堡發明的鉛活字印刷術,不僅使書籍成為人們了解世界和控制世界的有效工具,更重要的是,給西方世界帶來了一系列的社會變革、宗教改革和科學發現。谷登堡印刷術作為中世紀后期的一項技術發明,以改變書籍生產方式為切口,引發了一場開啟近代文明的傳播革命、知識革命和科學革命。首先,印刷術直接導致書籍產量爆發式增長。在德國,1500年的書籍生產數量是1400年的3倍多。在整個歐洲,15世紀的書籍版本數量約為2.7萬種,印數為1200萬到1500萬份;而16世紀則大約印刷出版18萬種書籍,總印數達到了1億份。其次,印刷術直接導致現代書籍形式的確立和發展。西方早期印刷書的裝幀形式完全模仿羊皮紙手抄本,但至16世紀初,印刷書即開始朝現代書籍形式演進,書名、作者、印刷商、印刷時間和地點、商標、圖書版本等開始標注于書前書后,插圖大量增加,字號字體變化增多,開本變得多樣靈活,封面出現并越來越受重視,目錄、索引、頁碼、章節、段落、標點、卷首、扉頁等逐漸成為標準配置,現代書籍的形式和風格逐漸形成。最后,印刷術直接導致書籍生產成為一種商業活動,成為一個影響社會變革的體面的產業和生意。在印刷術發明之后的50年里,印本書比手抄本的成本下降上百倍,印刷業迅速成為一種有利可圖的產業,而在短短的100年里印刷術即傳遍了整個歐洲。相對于手抄本偏重收藏和文化傳承的特點,印刷書則成為純粹的商品,更偏重于利潤和批量化的大范圍傳播,出版的天平倒向利益。
工業革命改變了人類歷史的走向,印刷工業革命則改變了人類文化的走向。印刷復制技術的工業化標志是印刷機動力的巨大變革,自谷登堡發明鉛活字印刷機以來,印刷機一直是人工動力,但自進入第一次工業革命后,1811年德國人F.柯尼希(Friedrich Koenig)和A.鮑爾(Andreas Bauer)設計了由蒸汽機驅動的間歇滾筒印刷機,每小時可印1100張紙,遠遠超過谷登堡印刷機的每小時200—250張紙。1844年美國人R.M.霍伊(Richard March Hoe)設計的輪轉印刷機,每小時可印8000張紙。1865年美國人W.布洛克(William Bullock)制造的第一臺卷筒紙輪轉印刷機,每小時可印12000張紙。至20世紀初,輪轉印刷機將電作為驅動力之后,每小時可印48000張紙。蒸汽與電力印刷機的發明,標志著人類開啟了第二次印刷革命。與手動機械印刷機有所不同,工業印刷機在19世紀、20世紀乃至今天呈現出新的特點:一是工業印刷機使大規模書籍生產成為現實,書籍這個古老的媒體成為與報紙、期刊、廣播、電影、電視一樣的影響力巨大的大眾媒體;二是工業印刷機成為工業標準化體系中的一部分,它自身也成為歐美向外擴張的工具和武器,成為全球化和現代化的標志之一;三是由工業印刷機技術帶來書籍生產力的巨大提高,書籍的傳播力猛增,書籍的影響力從單個民族語言國家擴張至世界各地,書籍也成為社會變革甚至革命的重要動因之一。
以計算機技術為底層技術的信息革命,將人類從工業文明引向信息文明。作為印刷媒體的書籍復制技術,也隨之進入數字技術時代,書籍的復制朝向兩個方向發展:一是工業印刷機朝向數字印刷機變革,二是數字書籍(電子圖書)在互聯網、移動存儲器上直接復制。數字印刷是將文圖經過數字編碼輸入計算機中,再經過成像處理,直接或通過網絡傳輸到數字印刷機上印刷的一種新型印刷方法。數字印刷是工業印刷和數字技術的結合,由數字印刷機生產出來的書籍,其實體依然是紙質書。數字印刷具有按需性、即時性、異地加工性、適合短版印刷等特點,此技術依然處在演化的進程中。相對于印刷實體書籍,以電子書為代表的數字書籍的復制技術是最具革命性的,它擺脫了實體的限制和束縛。電子出版物是將文字、圖像、聲音、視頻等信息,以統一的二進制代碼形式存儲于磁性或光學信息存儲介質(如CD-ROM、軟盤、磁盤)上,再通過計算機讀取數據進行呈現,其產品可以是單機型的磁盤或光盤,也可以是在線的即通過服務器直接對內容進行瀏覽、復制、打印、下載。磁盤或光盤之間可通過計算機下載和復制,而在線文本復制則通過網絡傳輸實現,二者的邊際成本幾乎為零。電子書籍的復制技術完全顛覆了印刷工業時代的想象,書籍復制技術的第三次革命真正到來。
書籍生產的根本目的在于書籍被傳播、傳承和閱讀。書籍傳播分為商業性傳播和非商業性傳播。書籍傳播受限于其所處的歷史時期的語言、文化、民族和國家,也受限于識字人群、宗教信仰、階級階層、性別和職業,同時它還普遍受限于交通運輸。所有這些限制,也都成為書籍傳播方式變革的動因和動力。
從傳播的角度而言,我們將書籍分為實體書籍與數字書籍兩種類型。實體書籍體現書籍的物理性、物質性和可視性,數字書籍體現書籍的數據化、交互性和虛擬性。書籍在農業文明和工業文明時期均以其實體性而被視為一種特殊的物品,但在信息文明時代的計算機系統里,書籍的整體性被瓦解,物質性被數字化,視覺中被視為書的文字、圖像和音視頻只是映現于屏幕的表象,這些被數字化的符號存儲于磁盤內,表意符號與屏幕呈現分離,但它們卻共存于單體計算機內或計算機組成的系統網絡內。計算機網絡、有線和無線通信網絡、有線電視網絡相對于公路、水路、鐵路、航路是一場傳播學意義上的革命,這兩大傳播網絡系統正對應于數字書籍和實體書籍——前者應用于數字書籍,后者應用于實體書籍。因此,我們將書籍傳播分為兩個時期,一個是實體書籍傳播時期,另一個是數字書籍傳播時期。兩個時期內又各分兩個階段,實體書籍傳播分為實體書店和網絡書店兩個階段,數字書籍傳播分封裝型電子書籍和網絡型電子書籍兩個階段。也許這兩個階段的劃分并不十分科學和嚴謹,說是兩種類型可能更貼近實際。劃分為兩個階段,主要是基于兩種書籍形式傳播的歷史性,以此可以直觀看出傳播技術的發展變遷。
當書籍成為當代人與人和古今人與人之間的傳播媒介后,書籍的傳播方式便成為衡量當時社會生產力發展水平的一把尺子。不同的時代,書籍的傳播方式也不同。手抄本時期,書籍傳播主要依賴抄寫員、傭書等職業抄書手完成復本復制,西方的修道院、中國的寺院道觀以及不同的學校是書籍傳播的重要場所。國家公共圖書館、皇室圖書館和各種私人藏書館更偏重于書籍的縱向傳承式傳播,滿足個人閱讀需求的個人抄寫是普遍現象。無論是西方的羅馬,還是東方的長安、洛陽,大城市中的書籍交易和書籍商鋪均已產生。手工印本時期,書籍產量劇增,新書品種和單本書復本量均前所未有地增長,書籍傳播的商業化市場形成,新的書籍傳播網絡形成,城市中專業零售書店如雨后春筍般涌現,印刷商兼營書籍批發和零售,集市中交易書籍的場所和專門性的書市趨于固定并定期活動,流動書販活躍于全國的城市和鄉村,國家間書籍貿易也頻繁展開,國家和私人藏書家依然是書籍交易的大戶。工業印本時期,新書品種和復本數量逐年劇增,書籍傳播呈現嶄新面貌,書籍由精英媒介成為大眾媒介。書籍生產成為工業產業的重要組成部分,書籍傳播的商業化特征越來越顯著,書商獨立于印刷商、出版商而更加專業化和職業化,分工越來越細,作為中間商的批發商和零售商分離。商業性專業書店充斥街頭巷尾,全國性零售連鎖書店呈壟斷趨勢,非專業書店如大型零售商場、超市、雜貨商店、文具店等數量更多,它們的市場份額幾近三分天下。封閉式直銷網絡如讀書俱樂部、圖書館等帶來的大宗交易活動也頗受書商、出版商重視,同時書籍傳播的國際化程度越來越深。
實體書籍傳播方式的最新革命始于1995年7月美國亞馬遜網上書店的創建,直到2021年,亞馬遜網上書店一直是全球銷售圖書品種和數量最多、體量最大的網上書店。亞馬遜公司從書籍交易起步,開創了全球性的電子商務模式,實體書籍傳播從此進入互聯網時代。亞馬遜電子商務模式的巨大成功,吸引了全球各國模仿者的目光,中國的當當網、卓越網分別成立于1999年、2000年,是模仿者中的先行者。實體書籍的規格標準化和內容大眾化特點,也吸引了非專業書籍電商平臺的青睞,它們也紛紛加入到銷售書籍的行列。截至2021年,具有較強影響力的書籍電商平臺有京東、天貓、當當、文軒網、博庫網、新華書店網上商城、蘇寧易購、中國圖書網、孔夫子舊書網、多抓魚等。據北京開卷信息技術公司統計,2020年,中國圖書零售市場中傳統實體書店銷售占比為21%,電商銷售占比為79%。實體書籍的傳播方式已經徹底改變。
書籍傳播最具顛覆性的變革為數字書籍的面世。數字書籍還有電子出版物、電子圖書、電子書籍、網絡書籍等不同名稱,分為離線和在線兩種類型,也可表述為單機型和網絡型。單機型數字書籍是指通過實體渠道運輸發行并借助單機服務的電子出版物;網絡型數字書籍指通過計算機網絡傳輸的電子出版物,屬于聯機型或計算機通信型。實際上單機型和網絡型往往處于交叉狀態,大多數數字書籍既可以用于單機,也可以通過網絡傳播。單機型數字書籍的載體介質主要是封裝型的軟磁盤、移動磁盤和CD-ROM光盤,封裝型的磁盤和光盤的傳播依賴物理渠道,其發行方式與實體書籍有較多類似之處。網絡型數字書籍的傳播方式是前所未有的,其載體主要是計算機硬盤。網絡型數字書籍的早期類型主要是百科全書、詞典等參考工具書,其后擴延到各個門類,目前以網絡文學作品為最大宗也最具影響力。網絡型數字書籍通常是作者或出版者將作品內容制作成網頁,或直接以某種形式存儲在互聯網的服務器上,為用戶提供訪問服務,用戶可直接閱讀、保存、復制、打印,從輸入到輸出的一切操作均在線上完成。綜合而言,網絡型數字書籍傳播的革命性變化主要表現于:第一,其傳播渠道由依賴于公路、水路、鐵路和航空,轉向計算機網絡(互聯網)、電信網絡(移動互聯網)和有線電視網絡(IPTV),由商業運輸轉向國家公共服務,由物理交通運輸轉向虛擬數字傳輸。第二,其傳播擺脫了時間和空間限制,其內容能夠永久保存,其傳播可以24小時即時傳播,并且可以抵達世界上任何連接網絡的終端。第三,其傳播方式從單向傳播轉向雙向和互動性傳播,受眾變成了傳播的另一個主體,變成了傳播內容創造的主體,變成了文化價值自我實現的主體。數字書籍的傳播最具顛覆性和革命性。
綜上所述,書籍不是一件恒久不變的物品或商品,構成書籍的表意符號系統會隨著承載它的載體材料技術而變遷,會隨著將它轉移到另一個材料之上的技術的變化而變化,會隨著將書作為一個整體傳遞給不同時代的受眾而獲得價值和意義。每一次的書籍革命,都不可避免地帶來了新的社會秩序的革命。所幸,我們正身處書籍的革命中。
注釋
① 熊澄宇.媒介史綱[M].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2011:22.
② 錢存訓.中國古代書籍紙墨及印刷術[M].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2:2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