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 李 劉宇欣
中國當代文學經歷了思想轉折年代“方法論”的大洗禮,邁開大步向“人學”傳統復歸,遭遇先鋒文學在形式與技巧層面的大膽突破帶來的沖擊并由此產生“自我更新”之后,文學以形而上的哲思為省察人生、觀照世界的依據,用“出奇”的寫作策略和“反常”的技法為技術支撐,在幽閉的個人世界里做極致的探尋,“深描”存在的荒誕、人性的暗域、理智與情感的種種匪夷所思的顛覆、反轉似乎都不再具有“石破天驚”的意味以及為擺脫“工具化”地位進行艱難突圍的革命意義,而是成為了一種常態性書寫,形成了新的敘事慣性,提供“熟悉的配方”。相反,面對逐新而動、迷戀自我幻象的寫作風潮流行,面對把個人置于歷史的賽道之外的“脫歷史化”的書寫態度,面對在技巧上以炫博矜奇為要務,卻將個人真實生命歷程放逐到文學之外的寫作“套路”,接續現實主義文學的傳統,高舉現實主義的風旗,讓個人向無邊的現實敞開,讓廣闊的現實在個人的命運里現身,通過那些元氣淋漓、活潑健旺的個體在富有歷史意味的時間以及空間的變遷當中真實的生命經驗、精神遭際來為時代與個人塑形留影、來為中國“發聲”,則成為了有難度的書寫。閻志的《武漢之戀》(閻志,中國青年出版社,2020年5月出版)正是以充滿誠意的文字、熔鑄個人生命激情、高揚主體精神的寫作姿態回應了這種有難度的書寫,向我們時代的寫作者提出的挑戰。
在《武漢之戀》中,閻志以時間為軸,以武漢為舞臺,以陳東升、雷軍、艾路明等武大校友成長為商界“巨人”的創業故事為原型,描繪了近四十年間將個人命運與時代發展緊密交織的創業者的奮斗史、創業史和心靈史。作者以帶著生命熱度的文字鋪陳出由珞珈山走進大時代發展洪流的創業先鋒的群像,既摹寫他們闖蕩商界、無懼風雨的行動,也沉潛到他們的情感世界與心靈世界之中攝取云霞與光影,刻錄細微的顫動;既寫出他們作為奮斗者、企業家共同的追求,又絕不千人一面,而是把握他們的同中之異,塑造出獨具精神風采和性格魅力的“那一個”。《武漢之戀》是一首“戀曲”——走出珞珈山的實干家對于“精神的出發地”、精神原鄉的依戀;在改革開放的經濟大潮中迎風挺立的時代精英難舍“生命中的藍藍天”的對于生命本身的眷戀;永遠“在路上”的赤子對于戀人、友人和與自己生命血脈相連的那座城的“愛戀”。《武漢之戀》也是“頌歌”——對于青春激情、對于在大時代永不停歇的追夢者的頌歌;它還是一曲深沉又不乏昂揚意緒的、把個人的生命發展史與時代進程相呼應的奮斗者的生命史詩。
小說開始于“梅花落,櫻花開”的武漢大學,一群朝氣蓬勃的武大學子向讀者展現了一段時而婉轉青澀、時而奮起激昂的青春戀曲、理想之歌。這群改革時期的大學生,徜徉于珞珈山水之間,培養個人的精神園地,求知己明心,慕所愛而言情,把生命的能量投射于尋求情志上的諧和與共振。他們在內求諸己的同時,外察于事,將目光投向校園之外的廣闊天地,密切關注社會改革大勢與激蕩的新的思想潮流,思考新的變動與個人生活之間的關系,以社會關懷和對時代思想議題的辯論來擴大個人的精神空間、拓開生活視野。
這批意氣風發、懷著對時代和自我的強烈信心的追求者一踏出詩與思“交響”的校園,就開啟了逐夢之旅。他們帶著珞珈山贈予的精神行篋,奔走在追夢的路上,創業圖譜中的每一筆都印著青蔥歲月里的生命底色。立志要實現“商業宏圖”的田路在公司經營似乎到了“窮途末路”之時,想起了青年時代漂流長江的生死關頭那條拯救他的“大魚”。正是“大魚”的出現幫助田路渡過難關并最終完成“征服長江”的夢想。重溫純真時代、青春歲月里重要的“生命時刻”,召回青春之我的激情與勇氣,深切地鼓舞了處在事業發展的“山重水復”之中的田路。冷靜思考下他放手一搏——將公司計生用品的廣告投在城市地標龜山電視臺的巨幕廣告屏上,借此極具沖擊力的宣傳策略將公司的產品“廣而告之”,終于打開了銷售市場,令公司強勢崛起。不光田路,就小說中的雷華、陳東明、熊志一、張中羽、鄭華、林靜等在不同的經濟領域和產業領域發揮所長的奮斗者、成功者觀之,青年時代形成的人格特征、思想氣質一直是他們穩定的精神底色。“沒有歲月可回頭”對于混世者而言夾雜著自傷與自哀,但對于創業者而言,這是一份鞭策他們在有限的時間里將生命向無限的寬廣去投入的清醒,他們也因此走向了“青春無悔”“生命無悔”。
在中國自上而下大規模重啟現代化進程的社會環境中接受了完整高等教育的這群知識青年,同把先賦的“群體本位”認同置于個人意識、個人價值抉擇之前、將青春的意義、個人的存在論基礎附著于“紅色烏托邦”理想之上的前一“世代”的青年不同,后者經歷“烏托邦”想象的褪色和消散,感受到“價值剝奪的危機”,往往通過將苦難和痛苦表述為普遍的共同的命運,強調苦難對于提煉“精神要素”的意義,來為接受命運提供心理依據,形成為青春和自我辯護的價值基點,完成“青春無悔”的證詞——或者說運用特定的敘事框架在“青春”“苦難”“精神”“時代”之間建立意義關聯來論證“青春無悔”在某種意義上正是對于“精神危機”的克服和試圖在變動的社會結構、社會關系里建立新的自我認同的第一步。然而,前者大不一樣,“青春無悔”無需靠后見之明的策略化敘事來詮釋,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有將精神的發育囿限于象牙塔內的自我沉浸,總有走向“十字街頭”的勇氣和熱情,熱切地關注時代的變動,主動置身于時代思想激流碰撞、觀念博弈、理論爭鳴的現場——無論組織跨學科讀書會還是舉辦全國經濟論壇皆是如此。急于向變動著的一切伸出觸角的年輕人、時時在開闊的社會構思里寓目人生遠景的活躍分子,樂意參與到“探索與爭鳴”當中,汲取不同的思想資源,審時度勢,獨立地思考中國往何處去,以及伴隨中國的發展選擇個人應往何處去。田路不甘于充滿重復性的平淡生活,自己砸掉黨校的鐵飯碗;陳東明等人高居中央機關單位的處級、局級干部職位,卻為了預見的拍賣行業的新機遇,毅然放下獲得的一切,從零開始;林靜離婚以后繼續赴國外讀博,隨后又進入新能源汽車開發領域,這些選擇無一服從于某種集體話語的訓導,不過是個人在對自我的興趣、才能、優勢和社會發展趨勢進行充分審度之后清醒而自覺的行動。在前一世代的青年那里,“無悔”常常以心理補償的言說方式為青春作注,而這批堅定的創業者的“無悔”在于個體在一個開放而進取的大時代,保持了與時代精神具有內在一致性的進取姿態,充分發揮個人意志,自我決斷、自我行動,將全部的力量對象化而成就個人的生命價值與社會進步。他們的“無悔”還在于當整個社會在充滿光明、希望的航道上航行的時候,他們善于順勢而為,以時代之勢為個人的事業發展注入動力。當改革開放四十年道路選擇的勢所必然、理所當然與個人的人生發展、事業推進形成“同構性”,歷史發展的必然邏輯承諾了“無悔”的結局,畢竟“時代”始終在為個體生命賦能。
唱響“青春無悔”“生命無悔”曲調的《武漢之戀》具有明顯的青春氣質,青春的精神就是反叛的姿態、敢為人先、敢為天下先的“強烈的先鋒性力量”、與穩定保守的生活姿態劃清界限的大膽追求,是旺盛的生命力和不斷創造的沖動。改革開放的春風一吹,經商創業的大潮便滾涌翻騰,時代風雷引發渴望成為“巨人”的每一個有志者內心的山呼海嘯——到那舞臺的中心去牽動風云,到那未開墾的處女地踏下最深的足印,在那空白之處去打造一片勝景。計算機專業出身的雷華大學時代提早修完學分,以《硅谷之火》點亮理想之光,成立公司,研發殺毒軟件。他成為軟件公司的掌舵人之后,又擴大行業優勢,抓住機遇、乘勢而上,帶領公司上市。功成身退的雷華沒有止步于已有的成就,而是再次涉足“中國制造”,打造面向大眾的國產手機品牌,迎來新的事業高峰,把民族企業做大做強的夢想在一代人的探索和實踐之中成為現實。不止雷華,《武漢之戀》中的奮斗者可以說每個人都是不同領域的拓荒者、先行者和開路先鋒,充分展現了“先鋒性的力量”。如果沒有,那么就去創造;如果陳舊,那么就去更新;如果微小,那么就去壯大,人生應該是生命在時間所允許的延續之中的“永動”,創造是活著的使命。這不需要復雜的哲學論證,這是他們自青春歲月里與時代大走向相契合的精神建構中獲得的信念。因此,這群追夢人的人生似乎不斷面臨轉折、經歷轉變、推動轉型,沒有一個身份能夠完全定義他們的名字。“轉”即“變”,唯有“變”才能“創世紀”,才能從無到有,才能破舊立新、推陳出新。生物科技、保險、房地產、企業咨詢、計算機軟件、手機制造、通訊軟件、視頻網站、新能源汽車,這群人“轉”與“變”的歷程,差不多濃縮了一部“改革史”,具體地呈現了今天我們所熟悉的一切如何自當初那張過于簡單、顯示著匱乏的圖紙上被一步步描畫成現實的繁盛之景。
因為“變”,我們可以看到旺盛的生命活力和創造力——屬于民營企業家群體、屬于創業者個人、屬于奮進的中國。因為“求變”,所以時代的創業先鋒沒有重復的生活,唯一重復的就是“新的背叛”。不過,他們的反叛并非懷著精神上的“弒父”沖動刻意制造代際之間的沖突,反對權威與傳統,成為時代的逆子貳臣。他們是受著時代氛圍的鼓勵,敏銳地抓住變動的思想格局中新的價值觀念作為人生的根據和行動指南,從缺乏充分的現代意識的舊的生活模式里掙脫,在開放的時代尋找實現個人最大可能的機會,確定個人的社會位置,明確個人可以為時代所提供的“力”與“熱”。獨自挑戰整條長江漂流的田路,經過神女峰時,想起詩人舒婷的詩句:“沿著江岸/金光菊和女貞子的洪流/正煽動新的背叛”(《武漢之戀》)。如果我們理解“新的背叛”對于拒絕平庸、黯淡、陳規,在生命的每個時刻都憧憬把個人的生活與更廣遠的前景和闊大的境界關聯起來從而獲得不竭之力量的個體的意義,我們就會明白田路的感受。“‘新的背叛’讓他格外激動,也許只有置身于洪流中,不管是金光菊和女貞子的洪流、長江水的洪流,抑或別的什么洪流,才能讓人永葆青春和激情。”
《武漢之戀》詳寫民營企業家的發展之路,多少有成長小說的意味,然而作家筆下的“成長故事”并不重在書寫個人不成熟的生命階段的性格特質、人格因素與外界沖突的部分如何在“成長”中被克服,棄舊而塑新,倒是沒有一絲猶疑地去說明了“成長”并不必然以失落“青春”為代價,將“青春”的生命態度和純真年代的“初心”保持到最后,乃是“成長”中更為可貴的部分。從小說開頭校園青年走出珞珈山鋪開人生的探求之路,到最后一卷,他們響應武漢市“資智回漢”的號召,重聚武漢,助力武漢發展,在我看來,小說的敘事形成了一個逐漸上升的開放式的大循環。這個大循環的“物質外殼”是走出與回歸,是個人從武漢這座城得到滋養到個人回饋他們最初安頓身心的地方和追夢之旅的出發地,而在“精神內核”上則是青春的精神氣質與生命姿態上升式的回旋。在第五卷的最后,作者這樣作結:“光陰終究還是在他們身上留下了一些痕跡,但回過頭來再看,他們仿佛還是曾經那個少年,善良、執著、激情、勇往直前。”(《武漢之戀》)這個最后的認定其實也再次說明了《武漢之戀》為何是一曲從始至終洋溢著青春精神的青春頌。
毛姆在《月亮與六便士》提到人們如何去敘述那些出類拔萃的人的故事:“制造神話是人類的天性,對于那些出類拔萃的人物,如果他們生活中有什么令人感到詫異或者迷惑不解的事件,人們就會如饑似渴地抓住不放,編造出種種神話,而且深信不疑,近乎狂熱。這可以說是浪漫主義對平凡暗淡的生活的一種抗議。”閻志自己就是他塑造的改革開放現代征程上出類拔萃的人物中的一員,作為“同道”與“校友”,他對寫作對象與作品中那些人物太熟悉,也就自然地祛除了成功者身上的“神秘性”,疏離了有意的傳奇化敘述。這些風云人物的成就無論從他們的原型來看還是就小說的設定來說,無疑都是極為驚人的。令人震撼的“非凡”很容易誘使一般的寫作者把人物從普遍、常態的情境中抽離出來,制造成功者的神話,讓他們的生命邏輯落在可理解的因果聯系之外,滿足普通人對于“非常之人”的無邊想象,為普通讀者提供機會———借由強調“特異”的浪漫敘述滋生的浪漫主義想象來對日復一日平凡生活的生命消耗進行代償,通過藝術窺視那些自己不可能置身其中的杰出人物的神秘生活,緩解自身基于這種“不可能”產生的失落或者同生活之間緊張。《武漢之戀》盡管有田路對于林靜的一見鐘情、魂牽夢縈,也有雷華對張紅的念念不忘、情之所系的浪漫情懷,但絕無前述的那種浪漫主義。作家采取了一種樸素的敘述,由于他是用自身發展道路上的生活邏輯和生命態度去理解他的朋友們和他筆下的人物,他從一開始就讓小說中主人公們在符合歷史真實、時代特征、生命真實的思想氛圍、生活情境中行動,人物的生命邏輯都可以在時代的思想線索、發展邏輯里找到合理性。作家一直在時代機遇、社會趨勢、個人意志與才能、整體精神氛圍構成的因果關系里安置人物的命運——了不起的創業者只是跟普通人分享了同一個時代的榮光的先行者,毫無被神化的必要。
《武漢之戀》不乏浪漫的情思,全本五卷中出現的于真、林靜、馮遙、張紅等女性角色除了本身即為奮斗者之外,她們與男性主人公的相知相遇、情之所依、情歸何處還串起了整部小說敘事上的情感線索,基本上,《武漢之戀》就是將時代變革之勢、新知識青年創業之路、個人情感世界的深致曲婉三線交織,完成兼容理智與情感、時代與個人、事業與家庭的敘述。但其中最大的浪漫主義并不著落在男女情愛追逐、愛情戀曲所釀就的情韻上,而是作品中的人物貫徹始終的強烈的生命之戀——對于生命本身的巨大肯定和為時代精神催化、又在個人自我精神演進過程中不斷壯大的對于人生、自我的充分自信與樂觀。精神荒原上失去依恃的羔羊、為狂熱的“烏托邦”夢想驅策的猛士樂于向遠遠超于他們自身的最高的存在或宏大的理念獻上生命作為祭品,偏執的經濟理性人又吹脹片面的工具理性,把生命作為交換籌碼,價值潰散的意義廢墟上無望的掙扎者自認為看穿了生命的真相——存在即是虛無,生命就是最大的荒誕。凡此種種,固然存在即合理,然而,無論是把生命工具化的態度還是把生命交付給“虛無”的茫然,都缺少了以自我承擔為基礎的對于生命本身的肯定。受大時代明朗的社會情緒影響的時代之子則不然,他們追求成功,但不以物的價值為生命的標的,也不憑一雙冷眼看透生命虛妄的本質,而是肯定生命本身即是富有創造力的“活火”,永恒的燃燒照亮自我和世界。他們的生活姿態是“生命終究難舍藍藍的白云天”,高奏屬于自我的生命戀曲。無論是王慈對遲到的戀人的等候,還是田路對林靜、馮遙的牽腸掛肚,一顆心浮浮沉沉,都是難舍“生命中藍藍的白云天”的生命眷戀的表現。這些人物身上強烈的“逐求”渴念,不可從人甘為欲望所役的角度去看待,而應從最大地實現自我價值而確認生命意義的層面多做理解。生命和時代永遠對奮斗者發出召喚,激發他們強烈的實現自我的沖動,“只是不斷地新的沖動將我召喚/我急忙追去/吸他永恒的光輝/我的前面是白晝/背后是夜晚/頭上是天空/腳下是一片海波。”(歌德《浮士德》)“我的受苦和我的同情算什么呢/然則我貪求幸福么/我貪求我的工作罷了。”(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在有的哲學家看來,“我們所說的‘人生’不過是一種必要的虛構。如果不摻入大量的幻想的潤滑劑,現實就會慢慢地停頓下來”。但對于《武漢之戀》中的實干家,人生就是確定的“實在”,“意義”不可能是自造的安慰性幻象,不是“意義”推動現實運動,而是現實如大浪巨流奔涌,只要人始終隨之運動,則意義就有誕生的可能。大時代總體性的精神內質為個體的生命搭建了意義的框架,雖然“意義”不是至上而下地被“決定”,仍然要依靠個人的行動去尋得,但尋找的行動可以在“大時代”著陸。如果說“在所有的藝術形式中,悲劇最徹底、最堅定地直面人生的意義問題,大膽思考那些最恐怖的答案。”那么《武漢之戀》中的行動者則是以勇決的行動來直面人生意義、生命價值的問題,然后把它們從問題變成有力的答案。青春的激情、時代的輝光、基調高昂的社會精神氛圍和個人對世界與自我的樂觀情緒相化合,賦予了作品一種較為壯闊的“生命史詩”的格調。有些以“一個人的史詩”為主題的作品,偏愛在個人之史與時代之勢之間制造“差勢”,把風云變幻的大時代作為巨幅背景,推到個人生命舞臺的遠處,成為影影綽綽的參照,而極力凸顯個人如何在時代風雨之外營構自我的一方天地,由著情感上的本能和生命中難以遏抑的沖動、欲望喧囂鼓噪,放縱自己演出“小世界”里的急管繁弦、蕩氣回腸,從而揮就重音在“一個人”的那種史詩。《武漢之戀》大不相同。個人的道路、選擇與時代的發展方向,個人的精神氣質與時代的精神結構之間相互映射。正因為書中任何一個成功的時代之子,都不是憑借偶然性橫空出世,必須納入到時代的發展脈絡、思想結構、精神氣質當中去理解其“誕生”,因此他們生命發展的史詩格調就不是作者恣意地行使虛構的權力去機械地拔高,而是時代所賦予。
這種史詩格調一是在于個體生命發展史、事業發展史與時代發展史同向同構、互相成就,內在精神具有一致性。二是個人無論經歷怎樣的生命頓挫與生活打擊,絕少陷入頹廢的懷疑,在低矮的個人屋檐下、稀薄的精神空氣里黯然低吟,而是不斷地發起進擊,擴大生活和事業的版圖,成就大格局。三是在這群創業者的生命發展史當中,金錢沒有成為成功的唯一標準、財富沒有成為人生最終的追求,沒有財商“用進”則精神“廢退”。伴隨商業成就的節節攀升,人物的精神境界相應以同向上升軌跡顯示其如何走向高遠和開闊。由于作品力圖將“物質運動”與“精神運動”雙脈交融,這就使生命之詩、生命之史具有了較為宏大的氣質。財富的增加固然是發展的應有之義,但沒有精神境界的提升為發展導航,沒有恰當的倫理導向與道德原則來保證獲取財富的正當性以及保證財富被用于“合理的方向和目的”,那么發展難免“走樣”,成功也會“變味”。《武漢之戀》當中那些最具有代表性的人物,比如經歷商海浮沉、事業大獲成功卻轉而投身公益的田路,其實是以超越金錢和物質占有的方式詮釋了“成功”的精神維度和其社會層面的道德意義。作家在小說里滿懷熱情地贊美通過現代經營方式追求“財富和商業王國的締造”,但他似乎同時也意識到把財富作為成功的絕對尺度帶來的社會風險,有意地引入“人性、慈善、公益、社會責任”來擴充“成功”的內涵,建立評估奮斗者人生價值的更全面的標準。追求經濟效益和財富的那種事業不應該是“為了自得其樂、爭強好勝、高人一等、爭奪權位,或其他任何類似的卑微目的,而應該是為了改善生活”,改善自己和無數的“他人”的生活。小說最后,社會中最成功的企業家、最富有的那一部分人為響應“資智回漢”而重聚,為成立公益基金而舉杯,這無疑是作者富有深意的安排。可以肯定的是,把這群改革時期意氣風發、在社會成就與個人發展兩個方面走向高峰的人僅僅指認為“改革紅利最成功的獲得者”會讓作者失望,或者說沒有充分理解“作者意圖”,他想寫出的以及實際寫出的比這個簡單的命名要多。寫出“改革開放最成功的獲利者”意味著在改革開放的大浪之中,個體憑著強烈的個人意志和有效的行動能夠獲得以往的人難以想象的成功,這當然是以肯定的姿態向“改革”致敬。但改革的偉績豈止于以“器變”推動物質生活的“進化”,四十年的改革開放不斷向深水區探進,“符號、知識和價值系統”亦隨之而變,改革開放史是物質進化史,也是思想開放史、精神進化史、價值觀念的演繹史、現代心靈的重塑史,改革開放的進程之中物質進化與精神演進互倚、互促。當作者把筆下的人物從成功走向成功的經歷推進到面對災難勇于擔當、從一個人明確地投身公益到更多的人加入公益并思考公益與個人、社會發展之關系、從獲利者開始向“分享者”自覺轉變——盡管這樣的內容還沒有完全展開,但他的作品就在向“改革”的致敬之外顯示了對“改革”更深的理解。
如果提煉“現代”“經濟發展”“改革”這樣的關鍵詞,向前回溯與之有關的書寫,可以發現現代中國文學形成了關于中國現代轉型以及隨著這一轉型在不同歷史階段的展開形式經濟發展形態和發展主題變遷的寫作譜系。在這個譜系當中,茅盾筆下以“二十世紀機械工業時代的英雄騎士和‘王子’”形象出現的吳蓀甫、走社會主義公有制道路的創業者、改革小說中的魄力十足的改革先鋒都是其中重要的敘述節點。從宏觀的文學史脈絡來看,《武漢之戀》中的民營企業家其實是在關于中國經濟發展、現代轉型的敘事延長線上的歷史形成物。這倒不是說作者出于“影響的焦慮”,把經典序列當作超越與突破的對象,刻意追求、放大自身書寫的特殊性或者造成“突轉”乃至“斷裂”,來以這種“變形”擴展書寫譜系,將自身納入其中。而是當作者依靠自身的生活積淀去為熟悉的人、事立傳——《武漢之戀》帶有為一群人和他們的生活寫下傳記的意味,他就在客觀上觸及到了現代經濟邏輯如何在中國落地生根的事實——這個事實并非不言自明,乃是中國在謀求現代化、擴張現代性、不斷自我更新、調整的歷史道路上經歷種種曲折、開啟不同的探索而得到的結果。今天成為社會經濟發展中流砥柱的民營企業家在更早的歷史時間里并不作為中國社會天然合理的一部分存在。當“現代”于經濟領域大張其道、“現代性沖動”引起制度領域的調整時,他們的存在才獲得了合法依據,他們的發展才得到時代與社會的允諾。所謂的“時代的本質特征”、歷史的發展邏輯決定了每一階段經濟探路者所能去往之處,以及相關敘述的內在限度。因此,茅盾所傾心的工業時代的騎士與英雄,固然雄心萬丈,幻想中國大地上的“現代化藍圖”,然而已經被作家以社會科學家的頭腦把握的“歷史決定論”注定了這個期望在民族工業、資本運作上馳騁一番的個人英雄、冒險家只能走向失敗。這種經濟上面對外來勢力的失敗隱喻了中國的政治命運,昭示道路的選擇。《武漢之戀》中的民營企業家們也不乏“騎士與英雄”的風采,然而不同的是,時代真正為他們提供了機遇。作家不走“觀念先行”的老路,但小說主人公的原型所取得的成就能夠讓人信任當這群人的故事搬演到文學舞臺上,其中的生活發展邏輯依然具有可靠性、真實性。正是從個人奮斗故事的可靠性出發,作家用作品中這群人的成功證明了中國道路的正確性。同時,在兩個時代的故事里,我們也能體會到自強的民族訴求與“世界化”的演進邏輯之間的內在張力,以及書寫者的意識結構如何與社會的意識結構之間保持“同源性”。
新中國成立以后創業者故事以及改革者系列里個人發家致富是否具有歷史合法性、系統內部的局部失靈、保守力量對于改革造成的阻力等等,時至今日已經在很大程度上被“歷史地克服”,既不在社會存在的層面具備劇烈的沖突性,也無以在文學敘述的層面造成矛盾。《武漢之戀》很少在制度、政策、觀念、反對力量的牽掣怎樣困縛了奮斗者的手腳這一方面潑灑筆墨,畢竟當國策一旦確定,目標已經明確,哪怕是摸著石頭過河,系統自身的調整方向仍是回應改革道路上創業者的需求去改善制度環境,并進而通過有效的敘述與宣傳使得相關的觀念深入人心,求得對全社會進行動員的效果。歷史的發展本來就表現為問題的解決,當然還有新問題的出現。作家本人回避了把自己放在經濟學家的位置,在作品中完成經濟觀察,對經濟發展背后的邏輯進行深度剖析,也不自充為社會科學家、政治經濟學家,高屋建瓴,指點江山,直指改革開放的“陣痛”和“疑難雜癥”,從這個意義上講,他的書寫對于“改革史”的涉及多少有點刪繁就簡的意味。但同時,他憑個人生活經驗推動的寫作,又從企業經營者的切身經驗出發觸碰到了當代經濟發展中另外一些“現代”的命題。比如現代經營制度、依法經營原則與中國式人情倫理之間的沖突。陳東明因合伙人、好兄弟吳愛軍偽造文物鑒定書,堅決將其送進監獄,依法處理,拒絕私了,引發爭議。田路主導的現代公司,林靜致力于公司規范化的制度設計,而他們共同的朋友、公司高層管理人員陳寶林任用表哥擔任銷售代理致使公司出現售假現象影響聲譽,在如何處理陳寶林的問題上,夫婦二人產生巨大分歧。從這些情節當中都能見到“沖突”的端倪。而膨脹的資本成為一股強大的異化力量,提前收割創業者的成果,它在市場競爭中展現的壟斷性的權威常常使力量單薄的創業者難以抵抗,不得不提前讓渡自己在一個領域深入、持續創造的權利,早早變現。資本的吞噬性力量過早剝奪了創業者的發展空間,這實際上也暗示了競爭與發展的公平成為不容忽視的問題。小說中張中羽的“友訊”項目在“瓜熟蒂落之際”無奈地被收購,為他人做了嫁衣,多少體現了資本對于創業者形成的新的壓制。作家雖對這些有所觸及,但其書寫大體而言不是“思考性”的,更多地在“展示性”上流連。
批評家孟繁華曾經指出當下文學寫作中的“情義危機”,批評有些作品戾氣過重,呼喚有情有義的文學。《武漢之戀》倒是顯示了與“情義危機”相逆的寫作姿態。商道詭譎、商場爾虞我詐、人心似海,欺騙與背叛乃是商海沉浮必經的修煉,智斗與攻心,傷害與辜負,作家用他的書寫打破了這些關于企業家、經濟精英最惡俗的想象。他把時代的樂觀情緒、明朗的精神氛圍、光明頌的情感基調化作作品的底色,承續上個世紀80年代改革敘述、青春書寫當中剛健的抒情意緒,繁中提純,調配出單純而明亮的色彩。他甚至散發理想主義的氣息,尋求人情與商道之間的平衡,來取得更為穩健的調和,用情義為現代企業經營制度提供人性化的補充方案。比如吳愛軍出獄以后重新出發之際,陳東明主動提供業務,暗助其發展。珞珈山走出的這群青年,是朋友,是兄弟,各自尋到各自的道路,有良性競爭,無惡性傾軋,相反則是同氣連枝,彼此呼應。他們的人生態度與生活選擇固然有別,卻能和而不同,于是每個人獨特的面影、改革開放使人性向更為豐富的層次回歸就擺脫了模式化集體敘述浮現出來。這里,我們能看到作者如何帶著中國式的倫理理想去彌合“現代價值”“現代發展”與人所期望的良好生活、良好情感之間可能的裂隙。從這個層面來說,《武漢之戀》的故事是閻志式的,也是“中國的”。
進入新世紀,一些只愿在個人逼仄的精神空間里低空掠過的作品也把奮斗、理想、時代等語詞視作空洞的“概念”,棄置一旁,放棄挖掘這些所謂的“大詞”之中振奮人心的力量。中國當代文學中的某些創作在逐漸擺脫政治性寫作窠臼的同時,又閉鎖于個人世界潮濕陰冷的精神甬道,從高度的自我迷戀滑向了精神虛無主義的泥淖。個人與歷史和時代“脫嵌”以及沉溺于“脫嵌”的敘事,使得一部分寫作者喪失了講述中國的能力,也使得“故事”墮落為失去意義深度、生活廣度和個體“切身性”的“游魂”。閻志的寫作對上述寫作形成反撥。《武漢之戀》遵循現實主義的寫作范式,把握現實主義的精神內核,以時代發展為經線,以個人的奮求之路為緯線,經緯交錯,時代的恢宏與個人生命的幽微細膩、波瀾起伏交相輝映、“深度融合”,切中改革開放以來當代中國的發展脈搏,又力求潛入個體生命的細部,努力使個人經驗與時代意識相契合。作品通過具有個人精神印記的文字奉獻“大時代的青春之歌,奮斗者的精神禮贊”,從個體的生活經驗入手講述一個中國人、一群中國人的故事,而這些人和故事正是最好的中國故事。閻志的小說是一部創作啟示錄,向未來同樣有志于“以我之名”書寫中國故事的寫作者提供了可供參照的經驗,對有意于對中國的改革史、中國人的創業史進行總結和藝術加工的書寫者提供了素材。《武漢之戀》意味著一種鼓勵——每個改革開放的親歷者都可以拿起筆,從個人生活出發,構建更加豐富、更具生命色彩的中國故事。
注釋:
[1]陳映芳:《在角色和非角色之間——中國的青年文化》,江蘇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188頁。
[2]陳思和:《從少年情懷到中年危機——20世紀中國文學研究的一個視角》,《探索與爭鳴》,2009年第5期。
[3][4]【英】特里·伊格爾頓:《人生的意義》,朱新偉譯,譯林出版社2012年版,第9頁,11頁。
[5]轉引自【美】斯塔夫里阿諾斯:《全球通史:從史前史到21世紀》(第七版修訂本)上冊,吳象嬰,梁赤民,董書慧,王昶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1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