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為中國大學仍“在路上”,既非十全十美,也不是朽木不可雕,這才值得你我去追蹤,去思考,去參與。
關于大學,有三種提問方式:為什么需要大學?這幾乎不必要討論;怎么樣辦大學?那光說不練不行;需要什么樣的大學,這還差不多,此話題可以討論,也大有深究的必要。世界上的大學,千差萬別,不是命定如此,更不是別無選擇。恰恰相反,大學辦成什么樣子,是一個時代、一個民族主動選擇的結果。有外部條件的限制,但主觀上的努力同樣很重要。
今天中國的大學之路,到底該怎么走,仍在探索,還有商量余地。正因為沒有完全定型,存在著多種可能性,這才更值得諸位去體貼、關心、介入。
媒體中的大學
大學受到世人如此高度關注,這也是中國特色。這種關注,最終落實在媒體上關于大學的集中報道中。
高考不用說,幾乎是全民總動員,每年上演的,是同樣的節目,可公眾百看不厭。從試卷的押運、考場的周邊環境、考試那幾天的氣溫、考場外家長的焦急等待,還有交通警察如何維護秩序、警車運送走錯路的考生等,諸如此類的動人故事,每年都有。接下來的是教師閱卷、有關部門公布錄取分數線以及各名校在本省市招生的名額等;再接下來是有人歡天喜地,有人唉聲嘆氣,學界開始爭論考不上重點大學的學生有沒有必要復讀、選擇民辦大學前途如何、小留學生出國是否合算;再再接下來,該輪到貧困生能否上得起大學、高考狀元有無獎勵、各省市錄取分數線懸殊是否公平等。
你看,新生還沒入學,“故事”已經講了一大堆。這還只是例行公事,平日里更多突發事件。如研究生錄取作弊,學術著作抄襲,還有老教授的新婚姻等一系列問題,都可能成為極好的社會新聞,出現在報紙的任何一個版上。我說“任何一個版”,是有所指的。以前大學新聞主要在教育版上露面,現在神出鬼沒,無所不在,可以是政治、科技、法律,也可以是經濟、體育、娛樂。
大學成為公共話題,吸引了眾多研究者,我也不例外,偶爾出鏡,但更適合于專業著述或報刊文字,喜歡談論大學話題,以致有時被介紹為“大學史專家”。這屬于“美麗的錯誤”。因為,我的本行是文學史研究,“文學史”與“大學史”,形近而訛。中國的教育問題,關系重大;有權利且有義務談論此話題的,不僅僅是教育部官員或教育學專家,而應該是每一個關心社會發展的知識分子。實際上,這些年來關于教育問題的討論相當活躍,跟一大批業余愛好者的介入有關。
大學之所以成為社會熱點,外在原因是:第一,百余年來,現代中國的政治體制、學術發展、經濟及法律環境的形成,都跟大學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時至今日,大學對于中國社會進程的巨大影響,一般人都能看得很清楚。第二,由于連年擴招,高等教育已經大眾化,大學的是是非非,牽涉到千家萬戶。你別看他是個賣菜的,只有小學程度,可他的孩子讀了研究生,他同樣有興趣關心大學里的事情。第三,傳媒人大多受過大學教育,他們的興趣決定了大學可以成為社會新聞。第四,大學教授日漸明星化,其中的佼佼者,收入不如體育或娛樂明星,但也有不少堅定的“粉絲”,其言談舉止同樣具有新聞價值。
更重要的是內在原因:第一,中國的大學體制及教育方式有問題;第二,跟其所處的社會環境一樣,中國大學也在轉型;第三,正因為有問題,在轉型,具備往各個方向發展的可能性,公眾才有批評及建議的熱情。最后一點同樣不該忽視:大學話題不屬于“禁區”,雖有些言不盡意,總比捂著蓋著好多了。
有一個疑問,如此局面的形成——即大學經常在媒體中露面,有無大學自身炒作的成分?應該說,不能完全排除這個因素。需要搶奪生源的民辦大學,很多都有很成規模、帶有明顯廣告色彩的長篇通訊。不過,一般情況下,關于大學的新聞,大多是媒體主動選擇的結果。我問過北大宣傳部長,媒體喜歡談論北大,是不是你們故意營造的?他說,校方很少主動出擊,大都是媒體找上門來的。原因是,請神容易送神難,人家不一定按照你的意圖來報道,太積極,很容易弄巧成拙。
傳媒關注當下,需要熱鬧;大學追求久遠,必須冷靜。各有各的趣味,走得太近,在我看來,不是好事情。不針對具體的學校或媒體,我說的是整個社會氛圍,即過分看重曝光率。前些年,清華大學曾做出規定:在中央電視臺和鳳凰衛視上做專題節目,可以得10分。這等于在非核心期刊發表5篇論文,或者在國內重點學術期刊發表一篇論文。這個規定引起很大爭議,后來偃旗息鼓了。但我也聽到另外的聲音,比如一所著名大學的校長告訴我,他們學校不缺學業專深的教授,就缺這種能在電視上“侃”的。可能的話,他們也想找幾個知名度高、經常在電視上露面的,不用寫論文,只要每回出鏡時打上“某某大學教授”就行了。這也是一個思路,等于給學校打廣告。
辦一流大學很難,需要社會的熱情鼓勵,需要大學中人的艱辛跋涉,需要積累,需要沖刺,而且還不一定成功。并非媒體上露面最多的,就是最好的學校。媒體代表公眾的趣味,其關注大學,自有理由。大學必須有自己的立場、自己的目光與襟懷。如何看待媒體中日益張揚的大學形象,盡可見仁見智,但無法否認的是:第一,校園里的一舉一動,很可能牽涉整個社會;第二,轉型期中國所有的社會問題,好的壞的,通通折射到大學校園里,大學不是世外桃源,圍墻早就形同虛設;第三,所謂大學適應社會發展需要,不能簡單理解為“訂單式服務”,將大學全都推向市場,不是好主意。
從教育大國到教育強國
關注中國教育的人,大概都會承認這么一個事實:中國是教育大國,但不是教育強國。很多人注意到,2004年中國高等教育毛入學率19%,高等教育規模已經超過美國,躍居世界首位。
在北大百年校慶期間,我說過一句很有名的“大話”:就教學及科研水平而言,北大現在不是、短時間內也不可能是“世界一流”,但若論北大對于人類文明的貢獻,很可能是不少世界一流大學所無法比擬的。因為,在一個東方古國崛起的關鍵時刻,一所大學竟然曾發揮如此巨大的作用,這樣的機遇,其實是千載難求的。我想說的是,大學排名取決于文化背景及理論設計,即便是國外很有影響的排行榜,也都各有其長處,也各有其盲點。說你十七,沒什么好得意的,說你兩百,也沒必要喪氣。
說這些,是有感于現在中國的大學校長,大都有理想,想做事,而且是做大事。這么一種積極向上的志趣,如果沒有輔以腳踏實地的實干精神,很容易變成花拳繡腿,熱衷于做表面文章。要明白辦大學、辦好大學、辦第一流大學很不容易,以平常心看待中國大學的進步,不提過高的標準,更不要拿排名、獲獎說事。
學術講究積累,單有個別天才不夠,還需要一大堆學術上的臺階,不可能一蹴而就。常見學生們追問:我們什么時候才有自己獨立的理論體系?不想學走路,就想著百米沖刺,破世界紀錄,這樣的心態,很普遍。一開始,我會表揚他們“雄心壯志沖云天”,現在,反過來,我批評他們“自私”、“偷懶”。盡想著破紀錄后的鮮花與掌聲,不愿意做鋪路石。一代人,不,幾代人中,摘取科學桂冠的,就那么幾個。其他人的工作,很可能只是在“鋪路”。不否認學問是在不斷推進,但大都是點點滴滴的進步;積少成多,終于有一天達成“科學的革命”。這樣的學術史觀,現在似乎被顛覆了,你看媒體上的報道,每天都有激動人心的突破。惟一不明白的是,如果只是各領風騷三五天,這“填補空白”也就太容易了。
老一輩學者講話嚴謹,甚至可以說是木訥,這不妨礙我們對他們的尊敬。現在不一樣了,新一代學者大都變得伶牙俐齒,能說會道。不能說沒有努力過,可很明顯,說的遠比做的好。這不是個人性格問題,而是學術制度造成的。都說近年中國學界十分浮躁,為什么?在我看來,最大原因是各種冠冕堂皇的學術評獎。我承認“重獎之下,必有勇夫”,但不太相信評審之舉,能長學問。對于人文學者來說,獨立思考的權力、淡定讀書的心境,以及從容研究的時間,是最為重要的。印象里,評獎最多的,是那些容易做假的行業。越是不自信,越是質量沒保證,越需要各種獎項來“保駕護航”。
得出三個小小的結論:第一,中國大學要想成為世界一流,任重道遠;第二,提升中國學術水平,不能急火燒心,更忌諱亂吃補藥;第三,過多的規劃、檢查與驗收,過于頻繁的學術評獎,不利于學術的發展。
大學更需要“精神”
1931年出任清華大學校長的梅貽琦,其《就職演說》中有一段話,近年常被引用:“所謂大學者,非謂有大樓之謂也,有大師之謂也。”大樓與大師,代表著辦學的兩大支柱:金錢與學問。這兩者都很重要,只不過世人偏重看得見的大樓,梅貽琦這才有必要強調大師的重要性。某大學校長為了表示自己看問題更全面,提出:我們既需要大師,也需要大樓。這是廢話,梅貽琦主持清華時,也沒說過不蓋大樓。
這個話題,我想略微拓展。當我們談論“大師”對于“大學”的重要性時,主要關注的是學問。可大學除了博大精深的“學問”,還需要某種只可意會難以言傳的“精神”。在某種意義上,這些沒能體現在考核表上的“精神”,更能決定一所大學的品格與命運。
“大樓”不能取代“大師”,這是目前大家談得比較多的,我想補充的是,“學問”不等于“精神”,辦大學,必須有超越技術層面的考慮。學校辦得好不好,除了可以量化的論文、專利、獲獎等,還得看這所大學的教師及學生的精神狀態。好大學培養出來的學生,有明顯的精神印記。過去常說“教書育人”,不是沒道理的,都是把人的精神面貌放在第一位。
19世紀英國著名教育家紐曼積極倡導自由教育,以心智訓練、性格修養、理智發展為目標。紐曼關注的是心智,而不是專業技能,用他的話說,便是“構建概念的能力”:“這種能力是心智的科學構成的結果。這是一種習得的判斷力、敏銳力、洞察力、見識力、心智的理性延伸力以及才智的自制力及沉著力。”無論我所說的“精神”,還是紐曼強調的“心智”,都是以人為中心,注重長時段的影響,而非一朝一夕、一時一地的表現,故無法落實在各種硬指標上。
總的感覺是,目前中國的大學太實際了,沒有超越職業訓練的想象力。校長如此,教授如此,學生也不例外。北大學生常被批評為不諳世故,書生氣太重,但在我看來,這不是什么壞事,如果大學還沒畢業,已經老氣橫秋,像坐了十幾年辦公室,對所有人事均能應對自如,這其實很可怕。學生嘛,總該有點理想主義,即便不切實際,也沒關系。
記得王國維的《人間詞話》是這樣開篇的:“詞以境界為最上。有境界,則自成高格,自有名句。”請允許我套用:大學以精神為最上。有精神,則自成氣象,自有人才。
“師道”有無“尊嚴”
學生與老師的關系,大致有以下三種類型:尊師但不重道——管他說的對不對,你都得服從;重道而不尊師——吾愛吾師,吾尤愛真理;重道且尊師——追求真理,同時尊敬有道德有學問的師長。當然,師必自尊,而后生始尊之。啟功為北師大書寫校訓“學為人師,行為世范”,這與傳統中國“傳道授業解惑”的設想,很接近。問題在于,近年大學校園老出事,于是有人危言聳聽,說是“兩千年的師道尊嚴毀于一旦”。我不同意這種說法。有些屬于刑法管轄范圍,比如殺人、嫖娼、猥褻,這跟師道是否尊嚴關系不大。作為公民,無論從事哪個行業,違法必究。你要是把這跟特定職業掛鉤,比如在教師大會上宣布:為了維護師道尊嚴,嚴禁嫖娼,那也太低級了。
大學乃社會的一部分,同樣存在各種矛盾,包括:以校長為代表的管理層與教師學生的矛盾;教師與教師、學生與學生之間的矛盾;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師生之間的矛盾。師生之間不可能沒有矛盾,關鍵在于如何協調,盡可能使其處于比較和諧的狀態。
關于大學管理,我的理想是:為中才定規則,為天才留空間。至于師生關系,我的想法是:不即不離,不遠不近。此前,大家較多批評師生之間如同路人,缺乏感情交流,學校只是販賣知識,學生選課真的是Shopping(購物)。但還有另一種傾向,很少被人提及,那就是師生之間缺乏必要的距離。
在我看來,大學校園里,教授不一定非跟學生“打成一片”不可。當班主任是一回事,如果只是教學或帶研究生,沒這個必要。我甚至認定,教授必須跟學生保持一定的距離。表面的威嚴與內心的溫情,二者并行不悖。過于隨和,缺乏原則性,什么事都好商量,容易使學生對師長及學問失去敬畏之心,效果并不好。上學期考試,有成績不及格的學生打電話給我,說是“商量商量,給提提分數”。被我嚴辭拒絕后,學生還抱怨:怎么那么死板!
晚清以及上世紀二三十年代,教師很受尊重。抗戰是一大轉折,炮火連天中,“百無一用是書生”。上世紀五十年代的思想改造,對“師道”是一大沖擊,到了六七十年代,更是斯文掃地。最近二十年,政府在努力,包括設立教師節,增加學校撥款等,民間的態度也開始轉變,可以說,教師正逐漸撿回失去的尊嚴。但東部與西部、城市與農村、大學與中小學、大學里從事基礎研究的與應用研究的,所受到的尊重以及經濟收入,仍有很大差距。
社會上普遍以金錢為評價標準,不再相信“知識就是力量”,也不再附庸風雅了。說句笑話,以前把老板叫老師,現在把老師叫老板。現在連大學校園里,也都流行這樣的稱謂,管自己的導師叫“老板”,真是豈有此理。師生之間,不再是從游、問學,而是雇傭關系,這太可悲了。
最后談一個小問題,即校園里的禮儀。幾十年反對形式主義,再加上破四舊,中國人不再講“禮”,這很可惜。但我不主張自上而下地“制禮”,那樣做,很容易意識形態化,我更傾向于通過教育,逐漸養成。
(本文為陳平原教授在“大學精神、大學理念與校園文化”研討會上的專題演講,收錄在《大學何為》一書中,本刊引用時有刪節。)
圖書簡介
《大學何為》為陳平原“大學五書”叢書中的一本。該叢書從歷史記憶、文學闡釋、精神建構以及社會實踐等層面,思考大學作為人類社會極為重要的組織形成,是什么、有什么、還能做什么。陳平原“大學五書”叢書包括《抗戰烽火中的中國大學》《大學何為》《大學有精神》《老北大的故事》《讀書的“風景”》。
作者簡介
陳平原,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教育部“長江學者”特聘教授、中央文史研究館館員、國務院學位委員會中國語言文學學科評議組成員、中國俗文學學會會長,2008—2012年任北京大學中文系主任,出版有《中國現代小說的起點》《千古文人俠客夢》《中國散文小說史》《中國現代學術之建立》《當代中國人文觀察》等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