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

◇郭敘雯（山東）

一

凜冬。

山化成干癟鋒利的樣子，叢木枯槁，灰土埋青。

山林中間刺進了一片空地，拔起一方小屋。四面八方圍著林子，都是深不見底的漆黑，屋子里滿盛著柔和昏黃的光。一張略微發(fā)黃的紙?zhí)稍谝粡埍恐氐拇笞雷由稀?/p>

很久了，已經(jīng)很久了。從那個陰森森的晚上開始。男人身上帶著濃重的血腥氣，翻箱倒柜地把它從不知哪個角落里扒拉出來。沒有鎮(zhèn)石，他只好用手小心翼翼地抹平在桌子上。紙又固執(zhí)地卷起來，他便又抬手撫下去，而后在桌前枯坐到天明。

風(fēng)又刮過，窗外光禿禿的枝枝杈杈互相抽打，驚起一片艱澀悶響。

紙就來自像那樣的叢林中。那是南邊的一片小林子，從沒有這樣野氣的風(fēng)。只夏天的時候，山雨欲來，涼風(fēng)送爽，帶著水汽穿過竹林，掃落一片海浪般的竊竊私語。

男人窩坐在床上，定定地盯著桌上那方小小的紙，依舊是卷巴巴的。風(fēng)刮得緊，但是嚴(yán)嚴(yán)寒冬馬上就要過去了。

信使要來了。男人想。信使一來他就寫信給城中。

等春天一到，他就寫信。然后再也不回來。他這樣想著。

油盡燈枯，火光暗了下去。風(fēng)刮了一宿。第二天清早，男人背著弓又出去了。在大山深處，生存下來就是他的工作。

日子一天天地過。就在春天快要來的時候，男人突然有三五天沒回這破屋子。

等到回來之后眼神里糾纏著不知什么東西，又在桌前撫了一夜的紙。

天明的時候，紙上依舊是光禿禿的白。

二

馬的嘶鳴聲撞破了寧靜，信使來了。信使是他們這個閉塞的小屋子與世界唯一的牽線。少年羈旅一路，下馬就討水喝，一邊抱怨著這山路崎嶇。男人聽他說外世變故，忽覺進山已三年之久。

少年問他，可有書信？

男人一頓，還是說：“不曾。”

不曾有。

畢竟還是一張白紙。

畢竟他還不知該如何下筆。

至此，它越發(fā)覺得已經(jīng)被遺忘了。但是有的時候，男人還是會窩在這不足方寸的房子中，靜靜盯著它，目光如水般溫柔糾纏。

不知道在他的腦中，這卷皺的紙上潑出了誰的畫像。

男人本來自那個水一樣的江南，那個風(fēng)都舍不得狠狠刮的地方。本是溫潤如水的書生，在暗花箋上書寫著未能送給姑娘的“紅豆”。誰知卻扔了筆來到這荒山深處。那同他一起來的紙也發(fā)黃，已算不得佳品了。

暮春時節(jié)，山里的日子好過了很多。天黑的時候，男人就拎著兩只后腿還在抽搐的野兔，一把砍開身前的灌木，忽然瞥到明晃晃的火把連成一長串，水流不盡似的涌進來。男人背上一下子出了冷汗。

連滾帶爬上了哨兵崗，金石一打，一星火光順著三人高的柴木堆爬上去，翻滾熱浪拔地而起，同一剎，一支利箭沖著火光斜射過來，擦著他的肩膀釘?shù)搅藟ι稀?/p>

男人顧不得傷口，脫下布衣猛地扇幾下，火光頓時大盛。這才惶惶地走下去。氣喘如牛地看著對面山頭上一點火光也忽閃忽閃地亮起來，這才長出了口氣，一下癱坐在地上。腦中突然現(xiàn)出那張紙。想起不厭其煩一次一次抹平的那張紙。

入秋了，寫封信給家去吧！

三

秋風(fēng)落葉時，信使如期而至，少年翻身下馬未來得及開腔，男人便搶著說了：“我有信，寫給我爹娘。”

思來想去，最后還是讓少年代寫。行軍苦苦三年淚，將士提筆不能書。少年默默應(yīng)了。拿著涸住的墨摻了水，到火上去烤，講著外族入侵，中原有備迎敵，三場大勝，或可平定百年。末了問道：“寫什么？”

寫什么？寫自己進山的時候走的路長遠得沒有盡頭？寫自己在窮冬烈風(fēng)中差點死在野獸爪下？寫自己幾次迷路在密密的叢林？寫自己摔下懸崖被山民救下？

男人開口道：“你就寫，我一切都好，叫他們替我捎一句‘就此別過’給那姑娘。”

不必再等我了。

少年聽了一驚，手一抖，將墨水整個灑下去，在已經(jīng)被壓得展平的紙上瞬間洇開來。

少年愧疚地看一眼他，道：“對不住了，能否再取一張？”

他呆呆地看著還在紙上流淌的墨汁。不久就都會被完全吸入紙下，如同春水散進泥土里，他的心里卻忽然被催生出一朵花。

“算了，算了。”他擺了擺手。也罷，也好。

“也好。”他想。思忖片刻，轉(zhuǎn)身走出屋外。抬手挑了兩片鮮紅的葉子摘下來，溫柔地捏在手中撫摸兩下，便塞進了信封里。

“寄給他們?nèi)グ伞！彼珠_嘴笑了，襯著身后的滿天星子，眼中盡是如水柔情。

等到他們收了信，來年的花就該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