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開車回青島,要出高速公路的時候,等候在收費站繳費的車子隊伍排了很長,約計有半公里,緩緩地行進中,竟然看到路旁高高的金屬燈柱上有重重疊疊七八個鳥窩,正值黃昏時分,鳥兒嘎嘎叫著在那里飛來飛去。
從此開始注意城市里的燈柱、手機信號基站塔、高壓線塔等等聳立在城市制高點的金屬架,上面幾乎都有鳥窩。在我的人生經驗里,鳥窩往往在山林里才能見到。在人們居住密集的市區,即便能見到也大都在那些多年老樹高處的枝椏上。譬如學校操場上的老槐樹,百年老街的法桐樹……我所居住的城市雖然只有百多年的城市史,但建市之初留足了樹木生長的空間,因此對于樹椏上的鳥窩并不陌生。可鳥兒怎么又到金屬的塔柱上做窩了呢?
市區有十幾座山,當初城市的設計者因山就勢,不僅令城市的道路與建筑錯落有致,而且與山林有機地結合在一起,形成了城市特色。盡管近些年開發商的腳步一再往這些“山區”邁進,但畢竟還是山林,其中的鳥窩像徽章一樣標注著山林的特征。尤其到了冬季,山林的樹葉落盡了,露出黑黢黢的樹枝,隔遠了看像山的頭發,而那些曾被叢叢綠蔭遮蔽的鳥窩便清晰地顯露出來。刮北風的天氣,會有雄鷹高高地翱翔在碧藍的空中,看上去一動不動,仿佛鑲嵌在那里。而這種時候依然少不了鳥兒的鳴叫,大多是翅羽黑白相間的喜鵲。在料峭的寒風中,它們并不怕冷,依然在山林中忙碌。
鄰居中有喜好獵鳥者,背著獵槍一身戎裝地上山,回來時手上提著山草雞、斑鳩等。獵鳥的槍有兩種,一種是氣槍,用大米粒大小的鉛彈,其殺傷力相對小一些,發射時砰的一聲,用氣的壓力將鉛彈頂出去;而另一種是用鐵砂做子彈,以火藥的爆發力噴出鐵砂,聲音大且殺傷力強,命中率也比較高。獵鳥者在山林里吹著口哨轉來轉去,看似悠閑,其實在揣摩鳥兒的行蹤,少不了在有鳥窩的樹下打轉。
青島是候鳥的過境地,當冬季北風刮起的時候,便到了用網獵鳥的時候了。鄰居小哥平時上班總是吊兒郎當,而到了這個時候便來了精神。捕鳥的最佳時間是晨光熹微的時候,而他與伙伴半夜就出發了,據說要早去占據有利位置。候鳥的生物鐘顯然與大自然的天象有關,天一亮便啟程,開始它們的遷徙之途,卻想不到捕獵者卻布下了羅網。所要占據的有利位置,是有風的山谷口,候鳥夜里匍匐在山谷里休息,天亮出發的時候則乘風從谷口起飛。
用網捕獵的人大都提幾只鳥籠子,里面是叫聲婉轉清脆的鳥。在山口張好了羅網以后,將鳥籠掛在網口,籠中鳥兒的叫聲讓起飛的候鳥放松警惕,茫然投入羅網。與小伙伴們上山玩兒,不經意間會像鳥一樣撞到網上。稍加注意,便會發現有人埋伏在山坳里,穿著厚重的棉衣,看到孩子走過來,便用力擺手勢,伴以低聲吶喊,讓孩子躲開網路。
太平山下有一個花鳥市場,專門收購用網捕獲的鳥,小的5分錢一只,大的按品種與個頭論價。鄰居小哥每次獵獲的收入都在十幾塊錢,那時一般工人每月的工資才三十幾塊錢。難怪小哥不辭辛苦地半夜出發,被風吹得鼻青臉腫也在所不惜。
有大鳥撞到網上,有的人摘下來直接摔死,其殘忍程度令人咋舌。人稱:寧吃飛禽一口,不吃走獸一斤。斑鳩、杜鵑鳥、山草雞等,都是下酒的美味,當場摔死的鳥是要帶回家下酒的。在垃圾箱里看到有成堆的鳥羽毛,便知道又有鳥兒成為人的口中佳肴了。
鳥兒大都是群飛群落的物種,窗外常常有喜鵲嘎嘎地叫,隔不遠的地方會有同樣的嘎嘎叫聲回應,來來往往聽上去像在相互對話。一天在山道上散步,被兩只白頭翁的鳴囀所吸引,停下腳步在樹叢中尋找它們的蹤跡,且沿著它們飛行的路線走去。不想被一聲粗暴的喊聲打斷:打藥!驚詫中意識到,園林工人怕把藥水噴到我身上而提醒我。然后看到他用偌大的噴槍在山林中呈扇狀噴灑藥水,草草木木無一遺漏。
在躲避藥劑傷害的同時,再尋找那兩只白頭翁已便不見了蹤影兒。驚蟄以后,各類昆蟲開始萌生,草木的病蟲害也開始爆發,為了保護園林而噴灑的藥劑,對于以昆蟲為食物的鳥兒,卻是致命的傷害。藥水的直接傷害也許可以躲避,而沒有了昆蟲毀壞了食物鏈,則是鳥禽滅種的災難。
法國著名導演雅克·貝漢執導的《遷徙的鳥》是一部震撼人心的紀錄片,其中解說詞中提到:候鳥的遷徙是一個承諾,是對歸來的承諾。而這個歸來便是生存的表征。它們歷經幾千英里,甚至從北極到南極,歷經上萬英里的遷徙之途。大西洋的夏季轉瞬即逝,很快冰封季節就要來臨,不再有食物的來源,便刻不容緩,它們所面臨的選擇是,向南飛或者死亡。它們飛越山河、海洋,飛越城市上空,飛越自由女神像。沒有國界,沒有空中管制。氣旋、迷霧、雷電、風暴,以及雪崩等等自然災害是它們意料中的,它們具有應對這些災害的本能。然而猝不及防的槍口、灰網,以及霧霾、輻射、污染是他們所不能應對的。紅胸黑雁向南飛越東歐,蹚過工業廢水,被構陷于污染的泥沼而不能自拔,沉重的翅膀再也扇動不起來,不能回到蔚藍的天空翱翔。它們沒能“歸來”,沒能兌現承諾,這個承諾便是“活著”……
而一個個鳥窩,何嘗不是承諾,是生命輪回的承諾!
單位窗外有一棵柿子樹,每到秋天便有紅彤彤的柿子掛在枝頭。搞民間文學的老同事找來長竹竿打柿子,打下來后分給大家,并配以蘋果讓放到抽屜里去澀,過幾天就可以吃到甘甜的柿子了。那棵幾十年的老柿子樹已經長得跟三層樓房一樣高了,總有些柿子是桿子打不到的,老同事便說那些留給鳥兒吃吧。開始以為是一句玩笑話,桿子不夠長打不著,給自己打圓場罷了。后來去沂蒙山區采風,看到柿子林里的樹頂上,都有幾棵柿子沒摘,便問當地人,回答是留給鳥兒的。嗚呼,老同事不愧為搞民間文學的,對民間習俗竟有如此深入的了解。
鳥兒與人類是親近的,在鬧市里,即便人們密集到了摩肩接踵的程度,只要有空隙,鳥兒便會棲落覓食,當然始終與人隔著不被捕捉到的距離。我家住在市場樓的時候,有一年冬天煙囪堵塞了,我爬到樓頂上用竿子綁了笤帚掃煙囪,在大坡度房瓦下面的木梁上,看到了已經繁殖出來的幼鳥在唧唧地叫,旁邊有成鳥兒守候著,兩只眼睛圓圓地看著我。這時候還有鳥兒從房瓦的縫隙飛進來……那種大坡度的房頂下面有鳥窩,我是在一個部隊的營房看到的。一塊玩的小伙伴悄悄爬到房頂,一頁頁地掀開瓦片看下面有沒有鳥窩,下來時常常收獲鳥蛋頗豐,然后在山溝里點起柴草將拇指大的鳥蛋燒熟了吃。也有例外,在搜尋鳥蛋的時候,不提防竄出的是一條蛇,蛇也是來偷吃鳥蛋的。
在春天,各種花卉開始綻放的時候,山林是鳥兒的天堂,盡管昆蟲還未開始萌動,但是桃花槐花櫻花的花瓣可以為食,就像人類在糧食短缺的時候,以瓜菜代替糧食一樣。那時山道上,不時有鳥兒斜刺刺地飛過,繼而站到樹枝上鳴叫,營造出人類所謂的“鳥語花香”。每當這種時候,我會站定了聽好久,它不飛走我不走,那是一種洗滌靈魂的愉悅。
有一朋友在詩中寫道:我擔心麻雀再也不會落在我家窗外的平臺上了。他的擔心并不多余,雖然指的僅是霧霾會給鳥兒帶來災難。前不久去看望一位老人,他住在城市的邊緣,在其種植了若干蔬菜與果樹的小院里,看到閣樓的一個窗口,完全被兩個偌大的鳥窩占據了,感到很吃驚,老人說我的院子里從來不打藥,樹上的果子大部分被鳥吃了,他把鳥兒吃剩的杏子摘給我,那果子特別甜。
《鳥的遷徙》中提到:八千萬年以來,鳥類統治著天空、海洋和陸地。中國人將龍作為圖騰,是一種中國文化的創造。而有一種說法鳥兒與恐龍還是有些淵源,1861年在德國巴伐利亞索倫霍芬的石灰巖采石場發現了一具帶有羽毛印跡的古代脊椎動物的化石骨架,化石產于侏羅紀晚期,距今約1.5億年。據考證這個被叫做始祖鳥的化石是鳥類起源于恐龍。當時這還僅是說法之一,而1996年在中國遼西發現的中華龍鳥化石,則明確鳥類是由小型獸腳類恐龍演化而來。因此,無論是否與中華圖騰有關系,但至少作為生命的祖先,鳥類不僅比人類要早了很多年,且有著八千萬年的飛行史,因而理應受到尊重。
不知道鳥類羽毛的演化過程,但是其色澤中含有保護色的含義,理應不會有大錯。因此就想,再過多少年,生活在城市里的鳥兒,羽毛是否也會演化成金屬色抑或水泥色?甚至鳥兒壘窩用金屬片也是說不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