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小平 楊潔茹
進入智能時代,人們越來越習慣于互聯網提供的服務:查看資訊平臺推薦的新聞,觀看娛樂平臺提供的短視頻,享受外賣平臺提供的快餐,乘坐聚合打車平臺提供的網約車……智能化與平臺化令數字社會加速發展。平臺是將不同群體聚集在一起的新興商業模式,通過大數據搜集與智能計算,將信息、商品、服務與用戶精準連接,影響公眾的日常生活并逐漸成為網絡社會的基礎設施。
技術可供性與來自個人、社會和文化的影響交織,數字平臺則以信息技術重組各行各業并使人際交往更多地發生在云端,并通過設計和規范影響自我呈現和身份建構。“交往在云端”極大地影響線上關系建立、線下關系維護甚至其他日常社會行為。普遍意義的“平臺”是“數字化的基礎設施”,并“使兩個或兩個以上的群體能夠進行互動”,依據控制程度遞增順序可分為廣告平臺、云平臺、工業平臺、共享/產品平臺、精益平臺。圍繞數據、節點和用戶三個要素透視平臺競爭以及平臺如何提供“基礎設施”以調節不同群體,研究者發現中介化的平臺已將媒介從“訊息”層面延展到“棲居”層面。媒介不只是傳遞信息,更為用戶創造“生存條件”,即媒介成為一種基礎設施、棲居之地、憑借之物和生命形態,是“自我表達和自我存有”的融合?!敖煌谠贫恕痹缫淹卣篂椤皞鞑ピ谠贫恕?,即大數據、智能算法、云儲存以及平臺設計,決定或過濾用戶的“可見性”。平臺在數字經濟、網民參與、智能算法與技術拜物教中迅速崛起,涵蓋了平臺媒體化與媒體平臺化的雙向過程。
平臺研究興起于媒介研究和傳播學研究。泛媒介背景下平臺作為研究數字媒體的新視角,其背后有著來自不同學科的研究路徑。經濟研究者將平臺視為雙邊市場,其中至少存在用戶和提供商雙方。參與者相互影響會帶來直接與間接的網絡外部性(Dianel Coyle,2019)。集市、證券交易所等作為傳統雙邊市場平臺早已存在,但算法、寬帶和智能手機等數字技術極大擴展了平臺可能的交易范圍。數字平臺使用包括大數據、云計算、機器學習等智能技術來代替時間和地點協調,既能單方主動提供服務,也為多方貿易搭建平臺(Diane Coyle,2016)。利益驅動下平臺公司利用固有的網絡外部性優勢持續擴張,這必然導致平臺公司的資本和權力不斷積累(Poell,et al.,2019),從而影響市場和財富的分配。一旦用戶和服務提供商被大規模整合,其他平臺就很難進入特定市場,內容和服務提供商也將越來越受控于平臺。
軟件研究學者關注數字平臺作為技術媒介的物質性。在主流傳播研究的視域內,內容生產和關系建構是當前學術界關注并定義社交媒體平臺的主要切入點。然而,社交媒體平臺還包括數據存儲與處理、行業協議的制定與接入、軟件程序的運作以及硬件設備的性能。軟件研究者從平臺硬件的物質性以及軟件的架構出發,探究用戶與平臺以及第三方服務商的關系,以及平臺的技術特性如何促使終端用戶提供特定類型的內容和服務(Nieborg,2018)??删幊绦允瞧脚_的本質技術特性,包括低可變性的核心組件、高可變性的補充組件,以及核心組件和補充組件之間的模塊化接口三個核心元素(Plantin,et al.,2018)。平臺能夠利用應用程序編程接口(API)和第三方軟件開發工具包(SDK)與用戶及服務提供商連接并交換數據,避免為每個新產品構建全新系統,從而降低創新成本。用戶的加入讓平臺功能超越設計者的最初設想(Bogost,2009)。
平臺的物質性研究為傳播政治經濟研究奠定了學術基礎。政治經濟學研究側重考察平臺的橫向整合、縱向整合和跨國化。研究者發現大型互聯網公司通過合并、收購和接管,建立公司伙伴關系和結成聯盟來獲得市場份額。Facebook即遵循這一軌跡—持續收購Instagram和WhatsApp等小型平臺。同時,Facebook先是與開發者合作,然后轉向廣告和營銷開發者,再與更廣泛的媒體和內容合作伙伴達成了企業合作關系,以促進平臺生態范圍進一步擴大(Nieborg,2018)。
數字平臺不僅承擔信息傳播功能,還在社會中發揮著越來越基礎性的作用。一方面,私營企業用科技填補了基礎設施建設中的政府缺位。另一方面,像Facebook和谷歌這類大型平臺的服務范圍急劇擴張,遠遠超出它們最初的核心業務?;A設施和平臺之間的區別已經變得模糊,這種現象被稱為平臺的“基礎設施化”(Julie Yujie Chen,2019)。研究者發現Facebook從一個強制性連接的社交空間變為個人服務平臺,用戶習慣性地使用它來進行日常個人服務和關系維護(Zoetanya Sujon,2018)。同時平臺公司培養并受益于用戶的高度依賴性。隨著平臺滲透進公共交通、醫療保健和教育等社會部門,城市生活高度依賴這些基礎設施的普遍性、可靠性和持久性。平臺已經完全和公共領域相融合(José van Dijck,2018),成為經濟配置和社會控制的重要力量(Kenney,2016)。
學者們的研究焦點也從技術架構和可供性轉向了平臺在經濟和社會中的組織和支配力量。范·迪克考察了新聞、城市交通、醫療保健和教育等四種類型的平臺,認為平臺社會轉型時必須考慮“公共價值”(José van Dijck,2018)。與歐美不同,在強有力的政府監管和干預的背景下,中國社會平臺化產生了一系列與西方國家不同的問題。有研究指出,微信、抖音與支付寶等作為平臺基礎設施化的典范,利用參與性和可編程性等平臺屬性而獲得了商業上的成功。在技術民族主義背景下,國家扮演著數字經濟發展監管者和支持者的雙重角色。平臺公司通過與政府合作為國家經濟發展和安全利益做出貢獻,以交換獲取大量數據的合法性,實現基礎設施化。與此同時,政府成為平臺的利益相關者之一。國家和企業之間的緊密合作加速了平臺基礎設施在生活各個領域的滲透(Zongyi Zhang,2020)。
現有研究主要集中探討技術機制、商業機制以及單個數字平臺基礎設施化的進程,容易忽視平臺生態建構轉向更廣泛的平臺社會的風險研究。如何從基礎設施的角度來認識平臺給國家和公民及其他利益相關者帶來的隱患和風險;如何從單個公司、市場的治理轉向建構平臺化社會治理,建構互聯網監管的中國模式,是未來研究的緊迫議題。
作為市場主體的互聯網平臺,仍然以資本主義的運作方式提供普遍性的公共服務,遮蔽了平臺技術架構、經濟過程和勞動關系的物質性。同時,平臺的商業基因與公共服務的沖突,也會引發社會對平臺資源壟斷與倫理失范的擔憂。
平臺資本主義(platform capitalism)誕生于社會平臺化的過程中。平臺資本主義是一種新的數字經濟流通形式,包括社交媒體、網絡市場、眾籌和共享經濟等多種表現形式,并最終呈現為社交媒體平臺、短視頻平臺、租房平臺、外賣平臺、電商平臺、民宿平臺、打車平臺等。數據化、商業化與選擇性成為平臺擴張的重要機制。平臺提供用戶活動的網絡空間并調節不同群體的數字交互,使數據記錄、搜集、存儲、提取、分析與預測變得簡單。用戶的隱私與行為被高度數據化、壟斷化,在算法的“用戶畫像”中為第三方開發商、廣告商和營銷者提供精準的用戶定位。
在平臺媒體化與媒體平臺化的過程中,包括谷歌、騰訊、亞馬遜和Facebook在內的數字平臺,日趨成為維持社會運轉的底層架構和物質基礎,即平臺的基礎設施化。
薩比爾·拉赫曼(K.Sabeel Rahman)從生產規模效應、下游使用、被剝削的必要性和脆弱性三方面論證平臺的社會基礎設施性質。首先,與傳統公共物品(道路、橋梁)市場類似,平臺提供的數字服務具有非排他性、規模收益遞增、競爭成本高等特征。集中于少數私人平臺的服務,容易形成自然壟斷并由此獲取巨額財富。其次,平臺服務為下游產業活動提供基礎性架構和支持資源,成為“實現多種目的的共享手段”。最后,從限制平臺服務的負面效應來看,平臺掌握著限制用戶獲取平臺商品和服務的權力,使用戶處于潛在的從屬剝削地位。
平臺的基礎設施化,賦予其社會必需品提供商身份并促使其在公共服務中取代政府的某些角色。于是,微信從單一的即時通信軟件發展成綜合型社交平臺,抖音從單一娛樂短視頻社區演變為集商業、教育、旅游與宣傳于一體的綜合型資訊平臺,支付寶也從單一的支付軟件逐漸演變成綜合性數字開放平臺。用戶越來越依賴于平臺提供新聞閱讀、人際溝通、信息搜索、移動支付、文化娛樂、城市服務等公共性、普遍性信息服務。平臺維系著人們的日常生活并支撐著大量的下游產業。
互聯網平臺憑借其在信息傳播中的顛覆性優勢,已經成為用戶獲取新聞資訊的主要渠道,掌控了巨大傳播權力與影響力,具有媒體化特征。但其商業化邏輯往往與媒體的公共性背道而馳。泰勒·歐文(Taylor Owen)一針見血地指出:“平臺更像購物中心,而不是城市廣場,在一定程度上是公共的,但最終還是根據私人利益進行管理?!逼脚_的商業邏輯源自營利性私營公司的本質屬性,由此帶來基礎設施化的公共性訴求與平臺資本主義的商業性訴求的內在張力。
平臺在公共信息與公共服務提供上具有不可替代性,使其在“平臺—用戶”權力關系中處于主導地位。抖音“視頻百科”式隱喻宣告它已進入公共領域。然而,這并非一個非營利、可搜索、中立的公共空間,而是根據可售性、受歡迎度排名等原則運營的商業平臺。不可見的算法控制了話題、視頻和音樂的可見性,還獲得了公開、推薦和監管商業交易的權力。抖音正逐漸變成一個涵蓋各種社會信息并可以銷售、排名和存檔的數據庫,并通過貨幣化視頻內容掌握更多的數據資源和商業談判中的絕對權力。然而,這本質上與“百科”的中立和客觀性相違背。現代媒體基礎設施所要求的公共性、平等性、非歧視性原則,與平臺的私人所有制、商業逐利屬性始終存在難以調和的矛盾。
互聯網數字平臺曾被寄予厚望,是國家與投資者期望的經濟增長新引擎,是普通民眾眼中智能美好生活的代名詞。然而,當數字平臺成為經濟配置與社會運轉的重要力量時,數據化和商品化的平臺運作邏輯不但會侵害到個人隱私數據安全,還存在著壟斷行業發展、危害公共領域和民主政治生態的風險。
用戶內容生產模式極大地豐富了網絡平臺信息量,也為平臺匯聚個人數據提供了方便。事實上,提取個人數據并利用其銷售廣告是平臺的主導性商業模式。用戶數據、隱私讓渡與數據壟斷成為平臺經濟的重要基礎。用戶監管個人數據使用也變得可望而不可及。
首先,數字平臺將海量個人數據用于預測性分析,并可能左右用戶決策。平臺通過數據挖掘對用戶進行畫像,鎖定用戶偏好情景和需求,甚至通過建模和概率計算模擬支撐人類的情感、欲望和選擇的生化機制,以提供智能化的個性服務。平臺創造了用戶感知世界的視角,重構了用戶的行為與習慣并最終影響其決策。用戶無法逃避算法窺視,甚至可能喪失自主選擇的權利。
其次,個體用戶可能遭遇來自平臺的隱形歧視。平臺強大的數據挖掘和分析技術,足以從碎片化的行為信息中還原每一位用戶的身份信息,包括種族、性別、階級、職業乃至健康狀況。這使用戶在數據持有者、算法控制者眼中完全透明。平臺的算法模型是一種“數學殺傷性武器”,即算法是用數學工具包裝出來的平臺,在用戶不知情的情況下進行有利于平臺的分類篩選(Cathy O’Neil,2018)。于是,平臺將用戶置于無從抵抗的境地。
最后,日益增長的公共健康監測需要與公民隱私保護之間出現沖突。隨著新冠疫情在全球擴散,移動數字平臺通過收集個人數據開展健康監測。在國內,政府依靠生態型數字平臺支付寶和微信開發的健康碼收集公民流動數據。數據來源包括用戶主動提供的姓名、身份證號碼等個人信息,支付寶、微信等App在日常使用中記錄的時空數據,智能手機的全球定位系統和網絡運營商的地理位置數據,以及人際網絡和在線交易數據,以此最終確定用戶的行動軌跡。健康碼平衡了疫情防控和人口流動之間的矛盾,同時也讓政府和科技巨頭在個體追蹤方面實現了前所未有的合作。除健康碼外,智能手環等更詳盡的身體監控設備正潛入人們的日常生活。憑借傳感器技術,智能手環24小時無間斷地對個人的生物指標、運動行為、情緒狀況進行監測,為身體的數據化提供了基礎。從出行軌跡到生理數據,個體隱私在無意識的情況下正源源不斷地向平臺集中。因而“監控資本主義”通常被冠以“數字治理術”的修辭出現。數字平臺提供精準到個人的服務,同時也監控個人隱私,大大提升了資本主義體系的虛擬化程度,也帶來了威脅隱私(Daniel J.Solove,2007)、削弱公共空間的公共感并瓦解社會團結的紐帶(Jason W.Patton,2000)、加劇社會不平等并導致更嚴重的社會排斥(David Lyon,2001)等系列風險。
平臺高度整合原本分散的服務提供商并影響行業的發展。社交媒體與科技公司在憑借規?;脩羧?、智能技術發展為超級平臺后,宣稱要建設“社會基礎設施”:Facebook以免費閱讀和社交為原則,提出建立一個支持、安全、信息靈通、公民參與和包容的社區目標;阿里巴巴計劃通過“一帶一路”倡議建立一個電子世界貿易平臺,從而實現“包容性全球化”(Karina Rider,David Murakami Wood,2018;MFV Seoane,2019)。然而,商業化的數字平臺依賴私人運營的基礎設施提供服務,流量邏輯取代了公共服務。在傳統新聞學中,專業主義范式與社會責任感主導媒介內容生產,專業主義理念和新聞產業的增殖邏輯也保持著微妙的平衡。進入算法時代,記者與新聞的日益邊緣化,社交化、平臺化不斷拆分信息內容并侵蝕新聞產品的分銷渠道,智能化與算法化重構內容“采制—編排—出版”模式并改造新聞生產的核心邏輯,而平臺壟斷則進一步影響議程設置、輿論安全等。在平臺壟斷內容聚合與分發的背景下,傳統媒體越發成為依靠算法分發的平臺媒體內容供應商。
在泛內容行業,注意力/影響力經濟成為平臺內容的貨幣化邏輯。一些研究解構了內容生產者“均等化的傳播權利”的神話。事實上,納入平臺算法分發的往往是“適應注意力經濟”的少數內容,普通用戶的社交傳播范圍極其有限。平臺智能化實踐最基本的動因在于:一是利用智能算法來“篩選更具流量效應的內容生產者”;二是“依據平臺需求對他們加以培訓和區分”,并“使其最大限度服務于內容貨幣化的目標”。在商業化的平臺生態系統中,內容產品的評價標準從傳統的質量指標、同行評閱轉變為一目了然的互動率(關注、點贊、評論、轉發)、完播率、吸粉率等一系列數據。受限于平臺既有內容標簽系統,抖音與快手的視頻創作者以及創意勞動的網文作家,在“付費閱讀分成”和“數字KPI”的重壓下,模糊了生產和生活的界限,讓創意內容生產日益工業化、標準化和流水線化。雖然內容生產運營數據化賦予生產商響應熱點的能力,但這也使內容產品充滿隨著用戶喜好而權宜應變的偶然性,在本質上強化了貨幣化內容生產的媒介邏輯,消解了對內容權威性的共識。
在服務行業,平臺媒體通過大數據和算法連接規?;挠脩?,實現高效、精準傳播并壟斷信息傳播的渠道,顛覆行業的傳統秩序并掌控第三方服務商的命脈。平臺使用者在某種程度上被自己所使用的媒介“控制”。移動出行平臺滴滴適應國家經濟結構戰略調整,建構一整套“創造就業”“共享經濟”“零工經濟”的浪漫話語修辭,聲稱創造了1 700萬個靈活的就業崗位?!笆芾в谄脚_算法”的外賣小哥和滴滴司機,不得不付出超長的勞動時間,繳納管理費用,逐漸異化為這個由算法控制的龐大而精密的系統中的螺絲釘?!吧鐓^團菜”的興起更是將百姓菜籃子納入平臺化進程,為此阿里巴巴等平臺遭受了官方媒體的批評:“別只惦記著幾捆白菜的流量,科技創新的星辰大海更令人心潮澎湃。”更嚴重的是用戶在平臺的監控之下擔負提供運輸和生產數據的雙重任務:滴滴司機在不僅是運輸人員,還向系統輸入數據,以培訓算法并維持平臺的運營和基礎設施(Chen J Y,Qiu J L,2019)。通過智能算法將用戶訓練成數據化工作者,壟斷用戶數據與隱私并將平臺基礎設施化,使數字平臺區隔于傳統壟斷企業。
平臺不只是計算和架構,也是政治舞臺或表現行為的基礎設施,理解平臺需要綜合技術文化建構與社會經濟結構兩個視角。然而,平臺的隱私侵權、數據壟斷、算法偏向等揭開了其所謂中立、算法客觀的遮羞布。
在成為智能時代真正的把關人和議程設置者后,平臺采用內容過濾算法設計,回避公共責任并轉向了個人興趣和社交關系。例如,今日頭條的算法價值觀由場景、內容、用戶偏好和平臺優先級四大要素構成,其個性化資訊分發邏輯就是“‘你是誰’決定了‘推薦給你什么內容’”。用“實用信息傳遞”“信息搬運工”的話語替代傳統媒體“價值觀傳播”“把關人責任”話語,曾經是字節跳動公司的重要話語修辭策略。同樣,在“友誼家庭優先”(friend family first)理念指導下,Facebook采用邊際排名算法(edge-rankalgorithm),以親密程度、邊類權重(互動類型的如貼文、評論、點贊、加標簽等)、時間衰變關系設定、貼文種類、隱藏貼文、廣告觀看、消息上浮、最近互動等標準為用戶過濾信息。這種強調對象之間的關系親疏和互動程度的算法,放棄宏大敘事與公共責任,將流量導向了私人領域,讓平臺內容呈現更加私域化。算法技術將用戶置于一種“智能隔離狀態”,讓用戶越來越看不到其他的視角,即用戶與不同的意見信息相區隔并沉浸在自己的文化或思想泡沫中。
數字平臺在功能可供性上的迭代,模糊或弱化了公共議題傳播。新浪微博平臺化過程中的娛樂化與去政治化轉向,正是在國家網絡治理、平臺發展策略和商業力量滲透等多種因素合力作用下形成的。微博問答、游戲、榜單等服務的開通,快速擠占了公共討論的空間。算法凸顯新奇性內容,使常規性、持久性的議題被邊緣化,甚至抹除新聲音、弱小聲音。不僅如此,“熱搜”不但沒能成為公共討論的晴雨表、風向標,反而被當作商品出售,即支付廣告費用的影視作品營銷或商品廣告能夠以關鍵詞+藍標“薦”的形式出現在“熱搜”列表上,并借助人氣值的實時更新、搜索框提示“大家正在搜”以及“呈現”“反映”等修辭,建構算法把關的合法性話語。此外,隨時秘密地從熱門帖子和話題列表中刪除某些內容,已成為企業或名人公關的重要手段,進一步被遮蔽了公共議題和公共討論。
流量經濟與關鍵績效指標主導了平臺的運行邏輯,也引發了關于私人利益、企業收益與公共利益的激烈討論。社會流量和經濟交易在轉移到商業平臺所控制的云端世界的過程中,與整個社會有關的公共價值觀(隱私安全性、公平、透明和民主等)也受到威脅。商業化平臺模糊了私人領域和公共領域,那么,誰將對持續爆發的問題負責?如何構建一個問責平臺,如何讓大型數字平臺像傳統基礎設施、公共事業一樣受到監管,是迫在眉睫的全球性問題。
現有的國家和超國家監管工具是否能夠阻止科技巨頭繼續無限制地擴張與壟斷?縱觀全球,技術民族主義框架下寬松管制與政策支持為本土平臺崛起營造了良好的制度環境,但平臺化社會的風險始終呼吁治理模式的與時俱進。不同地域的平臺治理原則與政策深深植根于本土歷史事件、文化結構以及現實國際政治關系之中。美國政府在傳媒通信領域推行資本先行的“行政技術主義路線”,給予互聯網產業極大的自由發展空間。與美國不同的是,歐盟嚴格的互聯網治理策略以“個體權利”保護為出發點,個人隱私保護和數據安全被放置在首要位置。中國的網絡風險治理歷來注重網絡內容本身,卻容易忽視平臺的物質—技術特質在重構更廣泛的經濟社會生產上的整體性和系統性作用。面對滲入社會各部門的互聯網巨頭,必須盡快創造可管可控的網絡空間。
個人隱私數據安全一直是數字時代的長青話題,而新的現實情景會帶來新的治理難題。在全球大流行的新冠疫情面前,信息共享有利于公共衛生安全,但疫情也強化了人們對智能手機傳輸位置數據的認識,引發人們對監控程度與技術日益提升的擔憂。追蹤行程的健康碼可被視為一種數據化個人的評級和排名,在空間、時間、人際關系三個維度上,將每個人都變得越來越可見且可控。當數字平臺與政府共享數據,成為調節國家與公民關系的關鍵社會技術結構和分配公共服務的重要參與者時,數字技術手段也有可能溢出至公共衛生緊急情況以外的領域。數字監控常態化可能變為現實。監控的歷史表明,監控技術一旦實施就很難倒退。在公共衛生防疫之外,美國明尼蘇達州公共安全專員曾被報道使用“接觸者追蹤”相關技術在“Black Lives Matter”運動期間識別潛在嫌疑人(Madianou M,2020)。
面對智能時代高度復雜的數據問題,保護與治理必須并行。首先是保護個人數據安全。在法律層面,要通過立法避免個人數據被處理或不合理使用,維護數據主體的尊嚴。走在互聯網治理前列的歐盟依據《通用數據保護條例》提出數據主體的知情權、訪問權與更正權、數據擦除權、數據攜帶權等權利。2021年,我國《數據安全法》《個人信息保護法》陸續實施,在劃定數據收集范圍、確立數據處置的權力邊界、對智能算法平臺“可追責、可驗證、可訪問”的規制方面,為個人信息保護提供法律依據。
其次是提高數據使用質量。在數據收集方面,信息私有而非共享,容易導致“信息孤島”與“數據煙囪”現象的產生,“每一個部門都在收集自己需要的數據,但又不與其他部門共享”,形成“信息孤島”;“每一個部門也都借助自己的下級縱向地收集數據”,導致“數據煙囪”林立。最終都直接或間接導致信息資源浪費與基層負擔增加。打破部門間的數據封鎖就要提高“數據連續性”(data continuity),即在信息的持續運動中構建信息管理能力和系統性框架。
最后,信息產業快速增長和個人信息權利保護的內在矛盾,也需要在市場與行業實踐中尋找平衡點。信息產業市場的自我調節與淘汰機制,讓信息產業及個人信息保護在不斷“試錯”中創新制度方式,從組織結構、規則標準、技術支持和微觀執行層面完善數據治理框架。當然,大數據時代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的現代化,始終是平臺風險治理的關鍵主體和規制力量。
數字平臺的基礎設施化使得反壟斷不僅僅是一個經濟問題,更是解決社會結構性問題的有力工具,承擔了維護社會與政治秩序、提升國家競爭力等一系列公共利益的保護需求。此前涉嫌壟斷的三種典型表現形式如下:一是濫用平臺管理權,限制交易與優待自營業務;二是濫用數據和算法控制權,實施排除或者限制競爭的行為;三是不合理實施并購或者內部整合。比如,蘋果公司阻礙用戶從蘋果應用商店以外的任何來源下載應用程序;微信先后封殺淘寶、抖音鏈接,導致用戶無法直接從微信平臺訪問競爭對手的應用程序;滴滴先后收購同屬于網約車領域的快的打車和優步中國;騰訊收購中國音樂集團股權,意圖將內容生產的上游制作到下游分發一網打盡。當基于“跨國技術—市場力量”的超級平臺復雜性超出傳統法律和經濟框架時,如何遏制數字平臺的無序擴張成為新的時代命題。
平臺壟斷所形成的強大力量引發了全球互聯網治理的轉向。自克林頓政府起,美國開始推行“反規制、反審查”的互聯網自由議程,最大限度取消稅收、電信、貿易壁壘等對互聯網公司的限制。2018年,Facebook數據泄露事件發生后,美國才將針對互聯網巨頭的反壟斷調查正式提上議程。歐洲則更早開始著手調查平臺壟斷。自2016年起,歐盟已經三次對谷歌的不正當競爭行為處以罰款。西方的平臺治理試圖努力平衡各利益相關方,中國的平臺治理則優先考慮公共利益。2020年12月,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提出,要完善平臺企業壟斷認定、數據收集使用管理等法律規范,“強化反壟斷和防止資本無序擴張”。隨后國家市場監管總局公布對阿里巴巴、閱文、豐巢等三家企業因未依法申報實施經營者行政處罰,對阿里巴巴實施“二選一”等涉嫌壟斷的行為立案調查。但總體而言,我國的行政執法仍然處于滯后狀態。一方面,國家要在反壟斷道路上提升防范與制裁壟斷行為的及時性、有效性和嚴肅性,提升法律威懾力。2021年8月國家網信辦發文提出,要采取取消明星榜單、調整算法排行規則等措施整治流量明星經濟,即通過調整平臺算法可供性,規范平臺的商業邏輯,落實網絡平臺的公共責任。另一方面,也要充分發揮我國的制度優勢,厘清企業邊界,明晰企業本分,在媒體、學術、公共服務和關鍵基礎設施領域對商業平臺設立準入門檻。比如2021年天津開始部署國企信息系統逐步向“國資云”平臺遷移,不再與華為云、阿里云等第三方商業云平臺簽約,而是將國企數據資源納入國資統一監管。最為重要的是數字平臺治理如何從“基于規則的監管”走向“基于原則的監管”,從當前零散拼湊的治理手段走向擁有整體原則和頂層設計的一套全面的治理框架。借助“規范—法律”“技術—倫理”和“民主—公民”等原則,以“公共善”(the common good)為目標重塑開放和多樣化的平臺生態系統。
在國際矛盾激化、政商環境動蕩的背景下,擁有重構全球傳播生態能力的數字平臺成為各國政治、經濟博弈的焦點。商業平臺全球化發展帶動數據跨境流動,科技平臺公司的海外融資與發展運營都會因其攜帶大量國家安全核心數據而引發國際傳播的現實政治問題。滴滴在美國上市兩天后,中國監管機構就對該公司啟動網絡安全審查,表示滴滴出行存在嚴重違法違規收集和使用個人信息的問題。滴滴憑借數據與算法匹配司機與乘客,擁有大量關于用戶與城市道路、關乎國家基礎設施建設和安全的數據。依靠數據驅動的平臺商業模式是國家數據安全風險的來源。
與滴滴形成對照的是,中國科技企業的海外業務也受到入駐國的謹慎審查。同為短視頻平臺,字節跳動旗下的抖音和TikTok分別在中國和海外兩個平臺生態系統中獨立運營。即使如此,TikTok在進入全球市場后也難逃各國政府不同程度的關注和審查,外國監管機構擔心TikTok會與中國政府共享外國公民的數據。2019年,美國政府對快速發展的TikTok啟動所謂國家安全審查,2020年美國要求封禁或出售TikTok在美業務。除數據外,推薦算法和人工智能技術也成為重要保護對象。2020年中國商務部、科技部調整發布《中國禁止出口限制出口技術名單》,增加了限制“基于數據分析的個性化推送技術”出口的條款。中國科技公司不僅要避免國內運營的政治風險,也要規避海外監管的國際風險。
數據跨境流通更能彰顯國家之間的信息安全博弈。歐盟與美國之間跨大西洋的數據流通曾經歷了“安全港”和“隱私盾”協議變革。我國的數據保護出發點既要在日益緊張的國際關系中維護國家安全,保護公民個人數據隱私;又要鼓勵科技公司積極拓展海外業務。在監管路徑選擇上,應合理兼顧謹慎性和包容性。一方面要完善跨境數據流動法律體系,填補跨境數據流動治理法規制度的漏洞、空缺,并制定細化的配套措施;另一方面要建立跨境數據流動安全評估體系,平衡數據市場的開放性和安全性。?對滴滴這樣的海外上市中國企業進行合理的境內前置審批(韓洪靈等,2021),需明確出境的評估機構、評估標準、評估程序等事項,通過對跨境數據流通和交易進行風險評估、數據脫敏處理,推動數據流動安全、有序、合規(孫方江,2020)。
算法、大數據與云存儲構成平臺的基本運行方式。平臺是在互聯網公司泡沫破裂后興起的概念,成為平臺資本主義的一種修辭話語和策略性的選擇?;鶢柼亍ぢ逦目耍℅eert Lovink)一針見血地指出,網絡意識形態宣稱的互聯網去中心化、開放性與中立性的特質,無法遮蔽平臺集中、整合與綜合的發展趨勢,因此研究者需要去反思“發展替代性的新工具”是否是“破除監視性基礎結構”與顛覆現有平臺的最佳方式。
相對于市場而言,國家擁有對平臺的控制權力,如對平臺公司的法律監管和“創建公共平臺”,以便搜集數據、分配資源和實現民主參與(Srnicek,2018)。就平臺規制和算法治理而言,歐盟的嚴格規制與美國的靈活規制,都源自各自特定的歷史條件、數字技術力量與政治經濟格局,是經歷從國家退場到國家復歸之后的策略性選擇。中國擁有平臺生態系統廣泛的實踐經驗,更能利用“國家在場”的優勢充當變革的推動者,積極參與全球平臺化治理,為實現多樣性、開放性的平臺生態系統貢獻中國智慧。
注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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