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新寶
第十三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三十次會議通過的《個人信息保護法》,自2021年11月1日起實施。媒體開展傳媒活動關系個人信息權益等人格權益的保護與社會公共利益之間的平衡,涉及《個人信息保護法》實施過程中多個層面的問題,例如傳媒活動的個人信息處理屬性、媒體在加強個人信息保護宣傳教育中的重要作用、媒體對個人信息的合理使用,以及媒體侵害個人信息權益之民事責任的抗辯事由等。本文對這些問題進行探究,以期服務于《個人信息保護法》的順利實施。
從傳播學的視角來看,傳媒活動的本質是社會信息的共享活動。與發生在個人之間的信息傳播活動不同,媒體的傳媒活動主要是在大眾傳播的層面上進行的,以大規模傳送和批量復制的方式將大量信息傳遞給受眾。在此等活動中,媒體自行決定信息處理的目的(包括但不限于宣傳教育、盈利等目的)與方式。如果傳媒活動所傳播的信息中包含個人信息,則媒體屬于《個人信息保護法》第73條第1項所規定的個人信息處理者。因此,絕大部分傳媒活動(涉及個人信息的傳媒活動)在本質上是個人信息處理活動。例如,媒體實施的新聞報道行為可能涉及個人信息處理的多個環節:新聞機構及其采編人員進行新聞采訪活動,涉及收集被采訪人及相關人員的個人信息;新聞機構及其采編人員撰寫新聞報道與評論,涉及使用與加工個人信息;新聞機構通過報紙、雜志、廣播、電視、互聯網或其他形式將新聞傳播給社會公眾,涉及公開個人信息;等等。
基于此,媒體開展傳媒活動應當規范個人信息行為。其一,媒體開展涉及個人信息處理的傳媒活動原則上適用《個人信息保護法》《民法典》以及相關法律法規的全部規定,此外還應當遵守《出版管理條例》《廣播電視管理條例》《互聯網新聞信息服務管理規定》等行政法規以及部門規章;其二,媒體的傳媒活動涉及信息的自由流動與公共利益的維護。當媒體出于維護公共利益的目的處理個人信息,或者在合理范圍內處理個人自行公開及其他已經合法公開的個人信息時,個人信息權益應當受到一定限制,《個人信息保護法》第13條第1款第5、6項和第27條、《民法典》第999條和第1036條,均對此作出了特別規定。依照此等規定,媒體可以在未經個人同意的情況下處理個人信息。
《個人信息保護法》第11條規定,國家應當加強個人信息保護宣傳教育,推動形成政府、企業、相關社會組織、公眾共同參與個人信息保護的良好環境。《個人信息保護法》的實施與信息科學、前沿技術以及法治理念等緊密相關,而社會公眾可能缺乏相應的科學知識和法律知識。因此,有必要通過加強個人信息保護宣傳教育,大力營造學習宣傳《個人信息保護法》的濃厚氛圍,進而發揮多方共同參與個人信息保護的治理優勢。媒體作為社會信息傳播的主要媒介,應當在加強個人信息保護宣傳教育中發揮積極作用。例如,在《個人信息保護法》正式實施之日,中央電視臺《新聞30分》《新聞1+1》等節目都對《個人信息保護法》的立法精神、主要規則以及其他社會高度關注的內容進行了宣傳。
隨著網絡傳播技術的飛速發展,利用新媒體開展普法宣傳教育成為普法傳播的必然選擇?!吨醒胄麄鞑?、司法部關于開展法治宣傳教育的第八個五年規劃(2021—2025年)》指出,應當充分運用新技術新媒體開展精準普法,創新普法內容,拓展普法網絡平臺,創新普法方法手段;注重運用新技術分析各類人群不同的法治需求,提高普法產品供給的精準性和有效性;加大音視頻普法內容供給,注重短視頻在普法中的運用;在充分利用傳統有效的普法方式基礎上,促進單向式傳播向互動式、服務式、場景式傳播轉變,增強受眾參與感、體驗感、獲得感,使普法更接地氣,更為群眾喜聞樂見。借助微博、微信等新媒體平臺,媒體在個人信息保護宣傳教育中應當以社會公眾關注的法律問題為導向,建立以公眾為中心的宣傳模式,為其提供全面、豐富、個性化的科學知識和法律知識,充分調動其參與社會治理的積極性,不斷激發其持續高度關注個人信息保護相關社會問題的熱情與動力,進而打造個人信息保護領域共建共治共享的社會治理格局。
《個人信息保護法》第13條第1款第5項將“為公共利益實施新聞報道、輿論監督等行為,在合理的范圍內處理個人信息”規定為個人信息處理的合法性基礎之一?!睹穹ǖ洹返?99條規定:“為公共利益實施新聞報道、輿論監督等行為的,可以合理使用民事主體的姓名、名稱、肖像、個人信息等;使用不合理侵害民事主體人格權的,應當依法承擔民事責任?!毙侣剤蟮朗菍π陆l生的事實的報道。輿論監督是社會公眾運用各種傳播媒介對社會運行過程中出現的現象表達信念、意見和態度,從而進行監督的活動。依照《憲法》第35條和第41條第1款的規定,媒體享有言論自由、出版自由等權利,以及對國家機關和國家工作人員提出批評和建議并對其違法失職行為提出申訴、控告或者檢舉的權利。媒體實施新聞報道、輿論監督等行為有助于保障人民群眾的知情權,有助于自上而下的組織監督和自下而上的民主監督的貫通,與公共利益密切相關。出于維護公共利益的需要,依照《個人信息保護法》第13條第1款第5項以及《民法典》第999條的規定,對于媒體為公共利益實施新聞報道、輿論監督等行為的情形,個人信息權益受到一定程度的法定限制。媒體可以在合理范圍內處理個人信息,不必取得個人同意。
對于媒體處理個人信息的情形,《個人信息保護法》第13條第1款第5項所規定的合法性事由具有三項構成要件:其一,媒體實施的應當是新聞報道或者輿論監督等行為。其二,媒體處理個人信息應當出于維護公共利益的目的。如果媒體發表的是與公共議題無關的純粹點評私人事務的言論,則此項合法性事由不能適用。例如,部分自媒體發表的有關明星的花邊新聞的報道可能出于娛樂等目的,不屬于為了維護公共利益而處理個人信息。其三,媒體應當在合理范圍內處理個人信息。媒體實施新聞報道的情形,對于新聞真實性的理解直接影響處理個人信息合理范圍的界定。新聞的真實性是新聞報道的根本條件與基本要求,新聞出版總署在《關于嚴防虛假新聞報道的若干規定》《關于進一步做好新聞采訪活動保障工作的通知》等規范性文件中多次強調,媒體進行新聞報道必須堅持實事求是,維護新聞的真實性。應當注意的是,過去部分媒體為了追求新聞的真實性,對事實進行過度報道,披露了較多與核心新聞事實無關的個人信息,侵害了相關人員的個人信息權益。例如,部分媒體在報道刑事案件的過程中,不僅披露了犯罪人的個人信息,還披露了被害人的個人信息以及犯罪人家屬的個人信息。出于保障公眾知情權的需要,媒體對犯罪人的個人信息在必要范圍內進行一定程度的公開具有相應的合理性。但是,被害人以及犯罪人家屬等其他案件相關人員的個人信息的公開與維護公共利益無關,因此媒體公開此等人員的個人信息不屬于《個人信息保護法》第13條第1款第5項所規定的情形。依照《個人信息保護法》第25條的規定,媒體在新聞報道中公開此等人員的個人信息應當取得其單獨同意。隨著《個人信息保護法》等法律法規的實施,在新的法治條件下,應當重新衡量新聞真實性的判斷標準。媒體在進行新聞報道時,不應將追求新聞的真實性等同于全面、細致地披露所有相關事實(包括相關人員的個人信息),而應在維護公共利益與個人信息保護之間尋求平衡。依照《個人信息保護法》第6條所規定的目的原則,對個人信息的處理應當限制在實現處理目的的最小必要范圍內?;诖?,對于與維護公共利益直接相關的核心新聞事實而言,媒體在報道過程中合理披露相關人員的個人信息,是實現新聞報道社會效益、維護社會公共利益的前提條件,因此可以不經個人同意處理個人信息。對于與維護公共利益不具有直接相關性的非核心新聞事實而言,媒體在報道過程中不披露相關人員的個人信息不會損害新聞的真實性。媒體應當在取得個人同意的情況下處理個人信息,且在處理程度上受到更為嚴格的限制。對于媒體實施輿論監督的情形,同樣也應當注意處理個人信息的限度問題。
《個人信息保護法》第27條規定:“個人信息處理者可以在合理的范圍內處理個人自行公開或者其他已經合法公開的個人信息;個人明確拒絕的除外。個人信息處理者處理已公開的個人信息,對個人權益有重大影響的,應當依照本法規定取得個人同意?!痹摋l規定中的“已公開的個人信息”僅包括個人自行公開的個人信息和其他已經合法公開的個人信息,不包括不合法公開的個人信息。例如,個人在社交網站上公開的真實姓名、聯系方式或者分享的實時定位等個人信息,屬于個人自行公開的個人信息。人民法院在裁判文書中公開的當事人姓名以及與案件糾紛相關的其他個人信息,屬于其他已經合法公開的個人信息。出于維護公共利益的目的,媒體在新聞報道中在合理范圍內公開的個人信息,也屬于其他已經合法公開的個人信息。
已公開的個人信息處于公共領域,任何人均可自由獲取,故此等個人信息具有較強的自由流動屬性。依照《個人信息保護法》第27條的規定,媒體處理已公開的個人信息原則上不需要取得個人同意。原因在于,當個人自行公開其個人信息時,個人已經通過其行為傳遞出對他人在合理范圍內處理其已公開個人信息的默示同意;當社會中的其他主體依照法律的規定合法公開個人信息時,此等個人信息的自由流動有助于維護公共利益,個人信息處理者有正當理由期待個人會同意其在合理范圍內進行的個人信息處理活動。因此,媒體可以在合理范圍內自行收集個人在社交網站上公開的個人信息或者裁判文書中公開的個人信息,并進行后續使用與加工,或者在合理范圍內利用此前新聞報道中公開的個人信息撰寫新聞評論,其處理目的也不限于維護公共利益。
但是,媒體超出合理范圍處理已公開的個人信息或者處理已公開的個人信息對個人權益有重大影響的,不能認為此等情形下依然存在個人的默示同意或者推斷同意,故此,媒體應當取得個人同意。例如,媒體在傳媒活動中再次公開個人的已公開個人信息,可能會極大地擴展此等個人信息的傳播范圍,對個人權益產生較大影響。因此,媒體應當注意處理個人信息的限度,必要時應當對個人信息進行去標識化或者匿名化處理,避免對個人權益產生不利影響。此外,個人也可以通過明確拒絕處理的方式推翻已公開個人信息上存在的默示同意或者推斷同意。在此等情形下,媒體不得處理個人的已公開個人信息,除非其處理活動具有《個人信息保護法》第13條第1款第2—7項規定的其他合法性事由。
《民法典》第1036條第3項規定,為維護公共利益實施合理的個人信息處理行為,行為人不承擔民事責任。依照該條規定,行為人出于維護公共利益的需要實施合理的個人信息處理行為,屬于侵害個人信息權益之民事責任的抗辯事由。應當注意的是,媒體為公共利益實施新聞報道、輿論監督等行為而在合理范圍內處理個人信息,既可以構成媒體處理個人信息的合法性基礎,也可以構成媒體侵害個人信息權益之民事責任的抗辯事由,但是二者存在一定區別:當其作為媒體處理個人信息的合法性基礎時,其一般適用于媒體未經個人同意處理個人信息的情形,此時媒體實施的個人信息處理行為并不違反《個人信息保護法》《民法典》等法律的規定,不屬于侵害個人信息權益的行為,因此媒體侵害個人信息權益的民事責任因構成要件欠缺而不成立;當其作為媒體侵害個人信息權益之民事責任的抗辯事由時,其不僅適用于媒體未經個人同意處理個人信息的情形,還可能適用于媒體違反法律法規處理個人信息的其他情形。例如,新聞記者為了揭露對公共利益有重大影響的事實真相進行深度調查,在處理相關人員個人信息的過程中未履行告知義務。在此等情形下,新聞記者處理個人信息的行為可能違反了《個人信息保護法》第17條關于告知義務的規定,從而構成侵害個人信息權益的行為,但只要其未履行告知義務的行為對于維護公共利益而言具有必要性與合理性,即可適用《民法典》第1036條第3項的規定,該記者無須承擔侵害個人信息權益的侵權責任。
此外,《民法典》第1036條未對行為人為維護公共利益超出合理范圍處理個人信息情形下民事責任的承擔做出規定。在《民法典》規定的責任抗辯事由中,與第1036條第3項的規定相似度最高的抗辯事由是第181條規定的正當防衛以及第182條規定的緊急避險。理由在于,正當防衛與緊急避險也具有維護社會公共利益或者他人合法權益的正當性。因此,對于媒體為維護公共利益超出合理范圍處理個人信息的情形,應當參照《民法典》第181條第2款和第182條第3款的規定,可以根據案件情況適當減輕媒體的侵權責任。
良好的個人信息保護法治環境的形成需要全社會的共同參與,媒體在其中扮演著重要角色。一方面,媒體在加強個人信息保護宣傳教育中應當發揮積極作用,利用新技術、新媒體為社會公眾提供全面、豐富、個性化的科學知識和法律知識,充分調動其參與個人信息保護的積極性,進而打造個人信息保護領域共建共治共享的社會治理格局;另一方面,絕大部分傳媒活動本質上是個人信息處理活動,媒體作為個人信息處理者應當遵守《個人信息保護法》《民法典》以及其他相關法律法規的規定,實現其個人信息處理活動的規范化。考慮到媒體的傳媒活動在維護公共利益以及傳播社會信息等方面的重要作用,應當正確認識媒體處理個人信息的合法性基礎,并依照法律的規定合理確定其在侵害個人信息權益情形中的民事責任。
注釋
①郭慶光.傳播學教程(第2版)[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1:4;胡正榮,段鵬,張磊.傳播學總論(第2版)[M].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2008:52-53.
②《個人信息保護法》第72條第1款規定:“自然人因個人或者家庭事務處理個人信息的,不適用本法?!眰€人信息的人際傳播活動通常情況下屬于該條款規定的例外情形,不受《個人信息保護法》的約束。
③展江.大眾傳播通論[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0:69-70.
④⑥ 李昭熠.論新媒體普法傳播[J].編輯學刊,2018(1):27,29-30.
⑤ 中共中央 國務院轉發《中央宣傳部、司法部關于開展法治宣傳教育的第八個五年規劃(2021—2025年)》[EB/OL].(2021-06-15)[2021-11-09].http://www.gov.cn/gongbao/content/2021/content_5621190.htm.
⑦ 《新聞學概論》編寫組.新聞學概論(第2版)[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20:23.
⑧⑨ 黃薇.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人格權編解讀[M].北京:中國法制出版社,2020:52.
⑩ 王利明,程嘯.中國民法典釋評·人格權編[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20:136.
? 楊立新.《民法典》對媒體行為及責任的規范[J].河南財經政法大學學報,2021(2):6-7.
? 張新寶.侵權責任法(第5版)[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20:62-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