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 女

文 佘朝潔

每到梅雨季節我就會感到身體不舒服，醫生說，去海濱城市把這半個月躲過去就行。躲？哪有這閑錢閑時？女兒尚幼，父母將老，現實全是迎面撲來的，不奮力抵擋，稍一分神就是跌倒。

能做到的只有在雙休日睡個懶覺，而能不能睡懶覺要取決于女兒優優是不是能晚點醒。三歲的孩子，眼睛一睜就要玩耍。

周日一早，大頭大腦的優優就拿著她的繪本書站在我床邊，要我給她講故事。

我迷迷糊糊在手機上翻出一個《中國傳統文化故事》的音頻，說：“優優是大寶寶了，不要總黏著媽媽好不好。媽媽沒人疼，媽媽不舒服，讓媽媽睡一會兒。手機給你講故事好不好？”

優優點點頭，捧著手機開開心心走了。她一定是去“小房間”，“小房間”在她的臥室里，是我用電視機盒子做的，她最喜歡的地方，經常能夠安靜地在里面呆很久。我曾受邀到她的“小房間”做客，“喝”了她從玩具茶壺里倒出的“牛奶”，并與她的小豬、兔子、蒙奇奇（一個相貌丑丑的娃娃）快樂地做游戲。

睡足回籠覺，睜眼時已經十點鐘，窗外灰蒙蒙的。我飛速起床，來不及刷牙洗臉，先要忙午飯。我一邊淘米一邊大聲問：“優優，你有沒有吃早飯？”

優優噠噠噠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在廚房門口止。我轉頭，見她抱著蒙奇奇，罕有的一臉沉重。

“媽媽，我沒有吃早飯，會不會生病？”

我答：“偶爾一次不吃不會生病。現在吃也來得及。”

噠噠噠的腳步聲轉了一圈，在她的小桌處止。我抽空一瞥，見她安靜地啃著面包。看上去她不開心，大概因為我沒有陪她玩吧。像我這樣的新市民、異鄉人，要讓孩子在身邊健康成長，只能盡早培養出孩子的自立能力。

雞脯、肉糜，被我從冰箱取出解凍。噠噠噠的腳步聲又到近旁，我一低頭，優優正仰著臉憂郁地望著說：“媽媽，你身體不舒服，現在吃早飯還來得及。”

我笑開了，說：“來不及了。不過今天媽媽睡飽了，睡飽了覺精神很好。”我順便讓她看解凍后的雞脯和肉糜，告訴她，肉肉所含的蛋白質會讓小寶寶健康成長。

她一言不發地回到小桌邊，抱起桌上的蒙奇奇，噠噠噠地回她的“小房間”。可是不一會兒，她又走來，蒙奇奇抱得更緊了。

“媽媽，喝人肉湯，病就好了嗎？”

我怔了怔，放下正在干的活，問：“是手機里講的故事嗎？”

優優點點頭。

近期我正在研究清朝畫家錢維城，錢維城的女兒有過“割股奉親”的舉動。所以，我想了想，還是決定跟她解釋一下這種極端的孝子故事。這種故事有點瘆人，我個人并不喜歡。不過，讓小孩子知道古代有過這么一種道德行為，也是拓寬知識面。于是我說：“在古代，確實有個九歲的叫錢孟鈿的小朋友割下自己腿上的肉，做藥給爸爸吃。”

“病好了嗎？”

“這個我不知道。古代的醫生認為人肉可以治病。”我做了一個很夸張的嫌棄的表情，意思是吃人肉這種事情不可理喻。

優優低著頭，拓拓、拓拓、拓拓地走了。

天越來越黑越來越低，要下大雨了。優優的爸爸這些天在外跑貨，但愿大雨不會給他造成太多麻煩。

菜入鍋，很快便菜香彌漫。肉糜茄子、雞肉丸子等等，盛入白瓷盤。正要端菜上桌，大雨傾盆而至，那氣勢，仿佛要把世界砸碎。

忽然，優優驚天動地的哭聲傳來。我嚇壞了，跨過一地絆腳的玩具，踉蹌著沖進她的臥室，擠進“小房間”。“小房間”里塑料粒子散得到處都是，小豬、小兔、蒙奇奇均被她用剪刀剪破。她居然拿了我用的大剪刀，居然還能把東西剪破，可見用了多大的力氣。我剛要詢問緣故，她啊啊哭著死命摟我的脖子，鼻涕眼淚蹭了我一身。

“破了，破了。”她凄楚地哭嚎。

我拍她的背安慰：“是破了，你剪它們，它們就會破。我們買新的，完整的。”

她依然大哭：“優優怕破了，優優不勇敢。”

我悚然一驚。原來，是手機上那個“割股奉親”故事鬧的啊！我猛地死摟住親愛的女兒，親了又親，再從頭到腳將她摸了個遍，確信她是完整的。

這時我才發現自己早已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