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之耳

文 唐旺盛

空山記

一座空山的寂靜

都停頓在這柱盛開的荷花上

那時年少。池塘還很豐盈

洗腳，踩藕。白云把藍天

帶到岸上。那時夜晚，忙于插秧

月色慘白。一些鳥

在低空叫著。水中的荷花

所有用來形容的語詞，自動滑落

只留下那一顆，最圣潔。

那年你年方二八

又孤獨又善良。

像曬谷場上的星星。飽滿

多汁，明亮。郵遞員，出現了

褲腳上全是露水。

拆信的手指，比夏天的湖水

還要慌張。多少年過去

雨水浸透過的紙張

字跡漫漶。那里，只有今年才

送達的一句話

人世蒼涼

請好好照顧一個人的夜晚。

酒烈記

一切尚好。一小團清涼的火

就這樣睡在瓷器里。花瓣

蜷曲，安眠。

夜晚，充滿了流水的孤獨

我知道我不能碰觸，這深夜睡著的

風。有時候，它在山間

一小片霧上。沒有雨，也沒有黎明

有時候，它伴著午夜的狐貍，鴟鵂

在林間散步。月光也是清涼的

我們都緊緊收攏留在地上的陰影

就像立在泥地上的荷，正在收緊

身體里的水分。干枯的根里

正藏著它的引信。我知道，我此刻遇到的

你也必將遇到。枯木上長出

美麗之耳。溪水正在遠去

一切皆在諦聽。無可歸去的云

它壓住的風，就是花朵的雷霆

一切尚好。清涼的火

就睡在螢火蟲閃爍之眼上

那里不遠，又是一個無夢的清晨

不解傳

不解秋山。以成片的烏桕和楓葉流出的丹紅

書寫朱砂點就的長卷

近處，雨絲陰冷，長夜的楓林被風雨吹送

多少次，我看見，落葉在畫卷之外

飄轉。直到殘紅一點一點地退去

紅葉散盡。山巒

在雨雪之中，重新抬起沉靜的臉

如同鉛華洗盡

不解秋水。用最清澈的身子，從懸崖沖下

如 魚沖向遠方的產卵之地

清冽中，有著奮不顧身的激動

正如我不愿想象，年華正好的女子

從豆蔻來，擦著黃昏

面容銷蝕，一路老去。

當河床慢慢松開過緊的擁抱，水勢開始迂緩

仿佛，生命的本質就是這平庸的相聚

不解冬雷。以碾過巨石的車輪， 滾過天際

銅錘高舉，目光如電

原野已被震啞。泥土被壓住緊繃的

潮氣。湖面上的波紋漫過

群山，并被無限延長

延長。但我卻不知道

為什么，不是那最清晰的善惡

在分開眾生

咖啡記

坐著車從很遠的羅湖來。手上

拿著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

天氣轉涼。像一個形式

猛然轉換，到另一個

南方的樹葉開始謝落。夜晚的

咖啡總有某種意味。就像你說話時

一直在聽歌。象牙色的耳機線

穿過黑發。口紅閃爍

遠處的山姆會員店正在

準備歇業。輔道上的燈光一點一點

變暗。那是夜晚，本來該有的

樣子。

公園記

公園的夜晚充滿相遇。當煙花

沉落，人群正在散去

想起那年，你像一朵茶花

急切地打開自己。春天

午后愜意漫長的散步。說起一個友人的詩句

你戲謔地大笑。牙齒潔白

身后的荔枝，正開啟速生模式

華蓋低垂。當一個人比一本讀著的書

更加有趣，有著與一樹茶花偶遇的驚喜

而今夜，風煙俱凈。你站在披滿星光的樹下

我看見了花開后的落寞

奔馬記

正午的葡萄架陽光垂直。盛裝的

鼓手，一枚黑色的釘子，立在樹下

面容中有著河水一般的鎮靜

當手指揮動，鼓聲開始奔騰，躍出鼓面

在曠野的上空集結。一萬匹

流著汗的好馬

奔瀉在去往南方的大路上

當世界靜止在一串最低的音符，我看見

天山的頂上白色的積雪，仍然在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