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萬水喊加油——談談我的一首《江城梅花引》

高昌

2020年2月7日，廣東人民出版社的編輯通過電話約我錄一段視頻，作為對武漢三鎮的祝福。我臨時想了幾句發給對方，最后一句話是七個字：“千山萬水喊加油。”2月9日，我錄的視頻由出版社對外發布，再后來這幾句話又略作修改，由作曲家姜老師譜曲、三木改版，東方歌舞團的六位青年歌唱家錄制了一版合唱。歌曲名字用的就是《千山萬水喊加油》。

同樣是在2月9日左右，我聽到武漢一位要好的詩人不幸染疫，心里非常不安。當時我在京城閉門避疫，日日枯坐電腦屏前。小區的氣氛雖然很緊張，但大家關注的焦點還是遠方的武漢。我非常牽掛在武漢的師友，于是動筆填了一闋《江城梅花引》，通過微信傳遞給朋友圈，聊為鼓呼而已。

《江城梅花引》在《白香詞譜》和龍榆生先生《唐宋詞格律》中都查不到。之所以選擇《江城梅花引》這個略顯生疏的詞牌，是因為武漢別名江城，梅花又是武漢市花，想在這里暗寓一份祝福和祝愿的內心情感，希望美麗的江城如傲雪梅花，經歷寒徹骨的一番磨煉，更加挺拔俊俏，春意盎然。

詞的正文如下：

千山萬水喊加油。悵云收，瘴云收，霧靖煙平，三鎮鎮中流。奮起龜蛇騰巨浪，洗蒼昊，送征帆，豁遠眸。 遠眸，遠眸。憶勝游。鸚鵡洲，黃鶴樓，約顥約白，約紺弩，今古吟儔。把臂晴川，攜酒溯春秋。應鼓心潮攄壯曲，吾料是，比前人，勝一籌。

這里的顥，指崔顥，寫有《黃鶴樓》。白，指李白，寫有《黃鶴樓送孟浩然》《與史郎中欽聽黃鶴樓上吹笛》。紺弩，指聶紺弩，寫有《武漢大橋望江》。

詞的第一句還是用了“千山萬水喊加油”，一方面脫口而出的這一句詞恰好合譜，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我認為這七個字最能表達我自己在彼時彼地的真切感受。另外，后邊詞句中的“三鎮鎮中流”，原稿是“砥柱鎮中流”或“砥柱立中流”。寄給詩人櫻林花主的時候，她告訴我江蘇某寺有副對聯是這樣寫的：“砥柱鎮中流，此處好窮千里目；海門吞夜月，何人領取大江秋。”我覺得“砥柱鎮中流”既然已經被前人在對聯中用過了，就不好再在詞中用別人寫過的熟句，于是把詞中的這一句改為了“三鎮鎮中流”，取武漢三鎮如同抗疫斗爭的中流砥柱之義。以當時武漢的英雄壯舉和巨大犧牲而言，應該說也是名副其實的。這里特意把語義不同的兩個“鎮”字連排，也是想向讀者傳達一份新異的閱讀感覺。

“悵云收，瘴云收”兩句中的“悵云”指心中的憂患，“瘴云”指外界的疫情。我希望并相信龜蛇二山像巨人一樣奮起，用巨浪把天空中的悵云瘴云一洗而空。后邊“豁遠眸”的“豁”取“開闊”之義，“遠眸”指視野，這三字連起來就是放眼遠望的意思，類似“風物長宜放眼量”中的“放眼量”。

“吟儔”指詩友，“儔”取伙伴之義，與《前漢·韓信傳》中“其疇十三人”的“疇”字同義。“把臂”就是“握持手臂”，表示感情親密的意思。這個詞并不生僻，李白說過“入門且一笑，把臂君為誰”，杜甫也說過“把臂有多日，開懷無愧辭”?！扒绱ā笔且粋€雙關詞，既虛指晴朗的平川，也實指武漢的晴川閣?！皵d壯曲”的“攄”字取的是“抒發”之義。

經歷過疫情考驗這樣巨大的生死劫難，我相信武漢的詩友們比前人應該更多一些感慨、感悟，也祝愿大家寫出比前人更雄壯和動人的樂章。這種今不遜昔的理念，我也曾在登黃鶴樓的一首詩中做過類似表達：“秋色直須今日好，春光未必古人稠。江山代代開新境，看我題詩在后頭?！痹娙税l壯曲、抒雄心，原是當仁不讓的本色本性罷了。自豪不是自矜，自勉不是自恃，又何來自慚，更無須自棄。

近日我在互聯網上的“360圖書館”等處讀到署名耕夫的一位先生對《江城梅花引·庚子抗疫寄武漢詩友》的批評文章，所以拉拉雜雜在本文敘述一下這篇作品的本義和初衷作為對耕夫先生的回應，同時也供讀者朋友對讀吧。感謝耕夫先生對我作品的關注和關心。詩詞評論不一定都是表揚的話。有必要倡導詩詞解讀的觀點碰撞和理論交鋒，有必要呼喚詩詞批評的批評精神和思想鋒芒，也有必要建設更加科學、坦率、溫暖、準確的批評環境和話語體系。

置身和親歷這樣一個不平凡的庚子年，詩人的詩詞所能記錄的，也僅僅是個人情感的一個個微小的歷史片段罷了。正如大海的潮水卷過之后，沙灘上留下來幾片散淡的貝殼。這貝殼雖然微小，倘若撿起來貼近耳邊，其實也一樣能夠聽到海潮的澎湃回聲。

（作者系中華詩詞學會副會長、《中華詩詞》主編）

附錄：

詞不達意枉為詞——評高昌先生的詞《江城梅花引》

耕夫

不久前本市一家報紙刊出一首詩（詞）《庚子抗疫寄武漢詩友》?？葱问?，分上下兩闋，押尤韻，應該是一首詞，但沒有標明詞牌。署名高昌的這首詞，生造詞句、用詞不當、語病較多，讓人難以理解。筆者總以為是新手所作。近日翻閱今年第四期的《中華詩詞》，發現也刊出了這首詞，詞牌為《江城梅花引》。我手頭的《白香詞譜》100首詞中，并沒有這首《江城梅花引》，所以我并不熟悉。《中華詩詞》的主編，也叫高昌。如果沒有猜錯的話，這首詞的作者，就是主編高昌先生。先前讀這首詞覺得不順眼，真是有眼不識泰山。不過，重新拜讀之后，筆者還是堅持以前的看法。為了方便讀者諸君全面了解這首詞，照錄如下：

千山萬水喊加油。悵云收，瘴云收，霧靖煙平，三鎮鎮中流。奮起龜蛇騰巨浪，洗蒼昊，送征帆，豁遠眸。 遠眸，遠眸。憶勝游。鸚鵡洲，黃鶴樓，約顥約白，約紺弩，今古吟儔。把臂晴川，攜酒溯春秋。應鼓心潮擄壯曲，吾料是，比前人，勝一籌。

上面說到這首詞生造詞句、用詞不當、語病甚多?，F在我們逐字逐句加以剖析。上闋首句“千山萬水喊加油”，口號而已，高手所不為?！皭澰剖眨卧剖?，霧靖煙平”，這三句作罩在武漢上空的新冠病毒已被打敗或收斂，那么“悵云收”就不恰當了。因為“悵”的意思是失意、不痛快，常用詞“悵然若失”，形容心情失落的樣子。新冠病毒肆虐，百姓苦不堪言，豈能用失意不痛快來形容？“霧靖煙平”，也不妥當。這里的“靖”和“平”，都作動詞解，是平定的意思，平定煙霧，能說得通嗎？這句不需要押韻，選字的余地較多。為什么不用霧散煙消呢？“三鎮鎮中流”，第二個“鎮”是動詞，義為鎮守。武漢三鎮鎮守中流，無論如何說不通。此句改為“三鎮成中流”，就說得通了。在這次戰“疫”中，武漢三鎮成了戰勝病毒的中流砥柱，為全國抗疫的勝利作出了重大貢獻。再看“奮起龜蛇騰巨浪”這句，表明什么呢？龜蛇是兩座山，能騰起翻巨浪嗎？在長江肯定不行，飛到太平洋大概可以。如果龜蛇不作主語作賓語，誰能奮起兩座山？如果龜蛇作動物解，古人認為龜蛇能消災避害，作為武漢三鎮的鎮鎮之寶，怎么能讓它騰飛而去呢？毛澤東《菩薩蠻·黃鶴樓》有句云：“煙雨莽蒼蒼，龜蛇鎖大江?！毙蜗蟮孛枥L了龜蛇兩座山夾峙大江的形勢，是說黃鶴樓地勢險要，十分恰當。“洗蒼昊”，蒼昊，指蒼天或天帝。蒼天或天帝需要洗嗎？誰能洗蒼天？洗蒼天是什么意思，只有天知道?！盎磉h眸”，豁，裂開。眸，泛指眼睛。裂開的眼睛，還能遠視嗎？下闋開頭，又連用兩個“遠眸”，莫名其妙！不知所云。下闋生造詞句也不少。如“今古吟儔”，儔，是伴侶的意思，吟儔，說不通。“把臂晴川”，“把臂”，又是生造?！皵y酒擄壯曲”，擄，搶取、擄掠。強搶人家的壯曲，那是要犯法的（編者注：“擄”，高昌原詞此處為“攄”字）。

這首詞的押韻和平仄，都符合詞牌的要求，說明作者對詞牌很熟悉，是作詩填詞的老手。那為什么會出現那么多語言問題呢？究其原因，一是作者缺乏駕馭文字的能力，文字功夫不到家。二是為了湊韻。這首詞押韻的多達十三處，找不到合適的詞就東拼西湊，不管三七二十一，拉到籃里就是菜。作詩填詞，最基本的要求是字句通順，意思完整清楚，不能為了平仄和押韻，以詞害意。在此基礎上，提高詩詞的藝術性和思想性。在此，班門弄斧，作打油一首：“作作詩留待別人看，詞不達意枉為詞。簡明精通四字訣，先求平易后求奇?！?/p>

最后，就這首詞的內容作簡要分析。詞的上篇，說武漢抗疫的事，思維混亂，不知所云。下篇回憶游覽黃鶴樓，莫名其妙！作者約了唐代的崔顥、李白和現代的聶紺弩同游黃鶴樓，不是把酒吟詩，互相唱和，論今說古，而是“把臂”“吟儔”，“攜酒溯春秋”“擄壯曲”。這是做夢，還是癡人說夢？詞的末尾，“吾料是，比前人，勝一籌”，比前人勝一籌的，是什么呢？令人費解。聯系詞中所述，是指防疫抗疫，還是指江城武漢，那是前人沒法比的，何止勝一籌。前人又是指誰，如果是指唐代的李白、崔顥，你能與他們比嗎？

（請耕夫先生與本刊聯系，以便奉寄稿酬。聯系電話：027-688807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