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樣菜

文韓今

喝過臘八粥，年味漸天濃。防疫要求居家，老伴說，這樣也好，買點好吃的，在家享受美食。女兒發來一條信息：城南三七八巷有一家小店，炒的什錦菜特別好吃，給你們網購了兩斤。又說奶奶最喜歡吃了，可以帶點到養老院給她嘗嘗。

什錦菜在南京也叫“十樣菜”，取十樣以上的冬季時蔬，通常有芹菜、薺菜、菠菜、雪里蕻、黃豆芽、金針菜、香菇、木耳、藕、茨菇、千張、胡蘿卜等，分別炒熟，放在大盆里，用麻油拌勻，色彩繽紛，味道鮮美，是南京人過年必不可少的一道菜肴。

看到我帶去的“十樣菜”，年近九旬的老媽眼睛都亮了，迫不及待地打開塑料盒，用能活動的左手，抓了一些就放進嘴里，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吃了幾口，因為腦梗不能清爽說話的老媽豎起四個指頭，又豎起大拇指。幾經試問，終于明白了她的意思：四婆婆炒的十樣菜最好吃了！

我很大了才明白為什么叫她“四婆婆”。因為外公兄弟五個，我的外婆是老三的媳婦，叫“三婆婆”，四婆婆就是她的妯娌，四外公的媳婦。

四婆婆命苦，四外公在日本人占領南京時失蹤了，當時他們的孩子，也就是我的堂舅才9歲。四婆婆終身沒再嫁，當傭人、做保姆，含辛茹苦把兒子帶大。我父母結婚后，四婆婆就住到我們家來，幫忙帶孩子，料理生活。我們兄妹五個都是四婆婆帶大的，在我們心中，四婆婆就是親婆婆。

四婆婆長得小巧玲瓏，眉清目秀，年輕時應該很漂亮。她讀過幾年私塾，會給我們講故事。那時孩子一個接一個，衣服都是接著穿，“老大新，老二舊，縫縫補補是老三”，我們前面四個男孩的衣服都是“接龍”的，全靠四婆婆的縫補和改裝。

全家人都愛吃她做的菜，特別是過年炒的“十樣菜”，可以說是我們家的招牌。過了臘月二十四的小年，婆婆便天天去菜場采購食材做準備。學校放假，當老師的媽媽會拉上我，拎著大菜籃子和婆婆一起去采購。雪里蕻是自己家腌的。

說是“十樣菜”，一般都要超過十樣，或是十六樣，或是十九樣，取“和順長久”之意。品種配得差不多了，就是摘、洗、切。四婆婆負責切菜，她說做菜第一就是看刀工，香菇、胡蘿卜、藕都要切成細絲，菠菜不切，選的都是干干的小菠菜。

廚房桌上放好琳瑯滿目的蔬菜，等煤爐的火上來，婆婆就開始炒菜。她的訣竅是“油多不壞菜，炒蔬菜油更不能少”。婆婆告訴我們，每樣菜都有講究，例如：“先芹后薺”寓意是“勤勞致富”，薺菜是聚財的；黃豆芽形似如意，寓意“事事如意”；黃花菜代表“花樣年華”……藕是路路通，筍子節節高，香菇“和和美美”，胡蘿卜則是“紅紅火火”。最后炒千張絲，有“千秋百業，代代興旺”的美意?！笆畼硬恕?，把過年的吉利話都涵蓋了。

菜炒好后，全部放進一個臉盆大的瓷缸，再倒入麻油攪拌。很快，色澤出來了，香味出來了，我們的口水也出來了。四婆婆說：“嘗嘗咸淡！”一聲令下，兄弟幾個一擁而上，每人來一大口，鮮美之極！

一個40厘米高裝滿“十樣菜”的陶瓷缸，從大年三十上桌，有時能吃到初七初八。那時沒有冰箱，就用那個缸盛著，放在樓上朝北的洗澡間擱板上。我們幾個兄弟經常找借口跑到樓上洗澡間，偷偷用筷子夾一口吃。媽媽發現了，會嚷上幾句，總是四婆婆來打圓場：“吃吧吃吧，吃完了再炒?！?/p>

不僅我們家人喜歡吃，巷子里的鄰居也都喜歡四婆婆的“十樣菜”。17號的紀叔叔，給三弟找了一份捆柴禾的零工；隔壁的陳媽媽生病剛出院；對門的奶奶七十多了，兒女不在身邊……都是婆婆盛好新炒的“十樣菜”，叫我送過去。那時的鄰居來往多，像家人一樣。

我們相繼成家之后，四婆婆就離開我們去堂舅家了。堂舅從南航到北航，后來當了一個軍工研究所的總工程師。

成立小家以后，我們就很少炒“十樣菜”了，主要是怕麻煩。有時候想吃了，就會去飯店買一些回來，但是那味道總趕不上四婆婆炒的“十樣菜”。

四婆婆在1998年去世，84歲高齡。生病的時候，我去看望她，她握住我的手，問我們一家人的情況。當我提到當年她炒的“十樣菜”時，四婆婆輕輕地笑起來，說：“看到你們經常在樓上偷吃，其實我很高興，你們喜歡就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