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瑞欣
(天津職業技術師范大學 天津 300030)
從狩獵獲取食物向農耕生產食物的過渡,是人類與自然關系中的一個重大轉折點。獲取利用自然資源向改造自然生產食物的轉變,可謂人類文明的開始,但同時也埋下了人類與自然對立的種子。從人與自然的關系來看,或許可以說人類擁有文明是一種“原罪”。最終,隨著西方近代文明在全世界的發展,人類與自然的對立愈演愈烈。當對立以無法挽回的悲劇落幕時,用自己的死亡和復活贖罪的救世主出現了。
宮崎駿的電影《風之谷》的主題構圖正是如此。人與自然關系的兩個相位,即對立與和解的相克成為整個故事的驅動力,并通過少女娜烏西卡和成年女性庫夏娜兩位女性角色來詮釋。《風之谷》中的少女娜烏西卡溫柔有愛心,又堅韌有勇氣,站在其對立面的是成年女性庫夏娜。本文結合人與自然的關系分析電影中的兩位女性形象并探討電影揭示的主題。
電影《風之谷》在劍士訪問淪為廢墟的村莊的場景中拉開帷幕。村莊被巨大的菌類覆蓋,釋放出有毒的瘴氣,孢子像雪花一樣從天空散落而下,巨大的蟲子在空中盤旋。
電影開始的場景頗具結局的意味。這個結局的起點是過去的悲劇結束的一千年之后,令人預感到過去的秩序結束后新秩序的到來。
字幕后出現的是演職員表,隨后展開了一幅樸素的畫卷。首先是一個帶有翅膀的女性的特寫。其次是兩艘裝有兩個類似噴火排氣口的載人船。這些“船”是否暗指航空器呢?此處暗示科技文明的存在。隨后是燃燒的建筑物和人類,被熊熊大火包圍的城市中出現了像亡靈一般的巨神兵。再之后描繪了巨大的王蟲和菌類,以及被它們折磨的人類。
這是一幅具有歷史性的畫卷。宏大的產業文明被文明的負面產物巨神兵破壞,一場“七日之火”的戰爭令世界文明毀于一旦。大地被污染,腐海蔓延繁殖出了巨大的蟲群。“七日之火”不禁讓人聯想起《圣經·創世紀》的“七日創世說”。“七日之火”正是人類對自然的原罪的縮略圖。
畫卷的最后,人們張開雙臂,像是有所祈求,帶有翅膀的女性飛過天空。場景轉為從天空俯瞰大地的長鏡頭,一位少女進入我們的視野。
電影的開頭暗示了故事中的要素,即世界陷入危機以及陷入危機的歷史過程,還有人們期待的人物——飛翔的少女的出現。
降落到地面的娜烏西卡挺身進入腐海。從故事開始的描述中可以看出腐海就是逐漸吞噬人類文明的深淵,是極其恐怖的世界。但是娜烏西卡卻毫不畏懼,堅定地進入了靈異的世界。巨大的王蟲完全沒有要攻擊娜烏西卡的樣子,娜烏西卡對待腐海也非常親和。置身腐海中的她任由孢子覆蓋身體,既非敵視自然也非懼怕自然,而是欣然接受。她跨越人類世界和外部的界限,在兩個世界中自由往返。娜烏西卡環視周圍,低聲贊嘆腐海竟是如此美麗,在充滿瘴氣的空間里娜烏西卡卻感受到了美的存在。
娜烏西卡可以往返于遠離人類日常生活的異界,并和異界的精靈進行交流。這是宮崎駿的作品中常常賦予少女的屬性。
少女位于秩序的邊緣地帶,處于秩序和外部的邊緣,容易感應到秩序之外的事物。《風之谷》中的腐海和守護腐海的巨大王蟲們的自然世界就是秩序外的事物。在西方基督教滲透到農村之前,人們認為自然物皆有靈魂,有一類人用植物制藥治病救人,或者進行預言和祭祀,被稱為“魔女”。娜烏西卡不禁讓人聯想到“魔女”,她為了給自己的父親和谷中人治病,采集腐海的植物,她可以解讀蟲子的語言與自然進行靈魂交流。并且她飛翔的能力也讓人聯想到“魔女”。娜烏西卡精通自然界,了解自然界的秘密,具備和動植物交流的能力,是位充滿智慧的女性。
電影開始腐海的鏡頭中暗示了娜烏西卡是人與自然不可調解的關系的仲裁者。娜烏西卡肩負著使人類和自然和解的使命。她使追逐猶巴的王蟲安靜下來,救出猶巴,并同時平息了王蟲的怒氣,讓它們重返森林。電影中還有這樣一個場景,狐松鼠由于驚慌害怕咬了娜烏西卡的手指,但是娜烏西卡忍著疼痛對其柔聲細語,并使狐松鼠放下了警戒接受了她。這一情節在故事最后的高潮部分再次出現,娜烏西卡忍受痛苦,自我犧牲,化解人與自然的矛盾,并通過此完成拯救世界的使命。聯系電影開頭有翅膀的女性形象,不難發現娜烏西卡帶有“彌賽亞”的影子。
腐海和居住在里面的王蟲們象征著自然世界,但是更嚴格地來說,它們是自然的一個相位,是被人類破壞的自然。電影中還有另外一個暗喻,意味著重生和富饒的自然要素,那就是“水”和“風”。與其對立暗示毀滅自然的是“火”。風之谷的長老們曾對庫夏娜說她使用火,使用過度一切都不再重生。水和風則在百年間孕育了森林。
水乃生命之源,是富饒和重生的象征。充滿瘴氣的腐海之底滿是清澈之水。腐海是人類污染的大地的凈化裝置,在腐海之底孕育出了潔凈的土地和水源。水暗示了腐海的森林本質。
和水一樣,風也是富饒和重生的象征。娜烏西卡能夠駕馭風在天空飛翔恰恰說明了她和風即自然的親和性。由“風之谷”這一名字也可以看出,這個小小的國家盡量避免與自然產生摩擦與對抗,與自然和諧相處。娜烏西卡傳承了風之谷與自然相處的方式,她不僅僅是風之谷的拯救者,更成為了全世界的救世主。
電影中站在娜烏西卡對立面的是軍事主義國家多魯美吉亞和皇女庫夏娜。她身上體現的是科技成果可以改造自然、破壞自然以謀求發展進步的科技萬能主義、人類中心主義。
從庫夏娜身上不難看出多魯美吉亞國家的本質。她復活巨神兵,意圖燒毀腐海和王蟲們。娜烏西卡和風之谷代表的是“水”和“風”,庫夏娜代表的則是“火”。造成“七日之火”慘劇的巨神兵正是象征毀滅和死亡的“火”的縮影。
電影中庫夏娜這一人物形象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身體的殘缺。她被王蟲奪去了左臂。這和人類對自然犯下的“原罪”密切相關。人類通過雙手制作道具無限利用自然,臂膀是人類支配自然、掠奪自然的起點。而臂膀被自然奪去暗示著自然對人類“原罪”的一種報復。面對試圖阻止巨神兵復活的猶巴,庫夏娜表示已經沒有退路。
庫夏娜站在娜烏西卡的對立面,是反自然的存在。她是邊境國家多魯美吉亞的權力執行者,同時她也是本國家父長制的反抗者。她無視將巨神兵帶回國家的命令,企圖依靠巨神兵的破壞力建立由自己支配的新國家。“火”是男權的象征,征服和支配自然都和男權結合在一起。庫夏娜依靠男權的同時又企圖在家父長權力機構外部建立一種新的秩序。從另外一個層面來看,庫夏娜和娜烏西卡一樣,都無法在秩序社會中明確定位。
娜烏西卡為了救阿斯貝魯,陰差陽錯地被吸入了腐海之底,卻意外發現那里是空氣清新、水流清澈的世外桃源。仔細觀察后她發現腐海的植物在凈化著人類污染的世界。它們吸收了大地的毒氣,將其變為干凈的結晶,枯死化為細沙。腐海的樹木犧牲自我,用自己的生命換來清凈的世界。腐海原本就是被人類殺死的王蟲們用自己的身軀作為苗床創造的。個體的死亡創造出新生命的環境,讓生命得以永恒。個體和自我之外的生命體,在從太古至今乃至未來生命悠久不斷的連鎖中源遠流長。
電影中還有一個場景,娜烏西卡和庫夏娜降落在腐海的時候被水里浮出的王蟲們包圍,其中一只伸開了金色觸手的蟲子將娜烏西卡包圍。娜烏西卡進入恍惚狀態,宛如從王蟲那里收到了某種神秘信息,出現了不可思議的幻覺。金色的草原、沐浴著陽光的大樹,金色的草原不禁讓人想起傳言中救世主降臨的“金色之野”,象征著谷物種子的金色草原就是富饒的體現。大樹正如《天空之城》和《龍貓》里所說的,是宇宙的生命和悠久的象征。娜烏西卡通過和王蟲的靈魂交流感受到了永恒的生命的流傳。
另一方面,多魯美吉亞軍隊和庫夏娜斬斷了死亡和重生的鏈鎖。由于他們的霸權主義和人類中心主義,電影接近尾聲的時候世界危機迎來了決定性的階段。庫夏娜率領的軍隊對風之谷的居民發起了總攻。被趕出來的王蟲們憤怒地沖向風之谷。庫夏娜決定派出巨神兵。這不僅僅是國家之間的戰斗,人類和自然的矛盾已經達到了極限。此時風之谷的風停了。和水一樣,風是富饒和重生的象征,是生命得以延續的依靠。風停了,暗示著太古起延續至今的生命的終結。
但是娜烏西卡自我犧牲的行為制止了王蟲的憤怒,保護了山谷。電影的結局是贖罪的死亡與復活。
《風之谷》刻畫了兩位形象鮮明且具有對比性的女性人物。生活在風之谷的少女娜烏西卡有愛心、善良、真誠、充滿勇氣。本田和子曾說過在秩序社會中少女是無法明確位置的存在,她的流動性和不確定性仿佛水和風一般,因而空中飛翔最貼近少女的形象。能夠自由駕馭風的娜烏西卡具備與秩序之外的世界進行交流的能力,成為調和矛盾的仲裁者。換言之,娜烏西卡親近自然,是人與自然關系的調解者。
另一方面,庫夏娜的形象比娜烏西卡更加復雜。她與娜烏西卡一樣,在秩序社會中沒有立足之處。她是家父長制的受害者,是被生活摧殘的可憐人。在人與自然的關系中,她認為對立關系不可調和,人類的“原罪”無法救贖。兩位女性角色表現了人與自然關系中的不同相位,并推動故事發展。
宮崎駿作品的主題之一就是探討人與自然的關系以及與之相關的人類最終的命運。宮崎駿的許多作品都被貼上了環保主義的標簽,對此他本人在多個場合表示否認,他深刻認識到人與自然之間的矛盾根源于人類的生存發展依賴于向自然索取,所以人與自然之間存在著無法調和的矛盾。“環保”的背后是他對萬物的尊重,他認為人類應該平等地對待萬物,而不是高高在上地俯視它們,應該對自然懷有敬畏之心,互相理解、尊重,和諧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