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文理學院 音樂學院 重慶 402160)
重慶市巴南區接龍鎮,位于巴南東南山區,著名的民間吹打樂“接龍吹打”便是產生并發展于此地。接龍鎮所屬的巴南區地屬古代巴國中心,根據史料記載,古巴人于周初由鄂西遷入并立國。后為秦滅,設為巴郡。至南齊,改為墊江縣。至北周,更名為巴縣,名稱被沿用至今。
在巴渝一帶的文化發展進程中,移民文化占有很重要的地位。明末清初,戰爭頻仍,天災不斷,導致巴渝地區人口銳減。在這個大的歷史背景下,“湖廣填四川”移民運動浩浩蕩蕩地展開,歷時數十年。大量的湖廣移民帶來了楚地文化。他們來到此地后,插占為業,修祠堂、續家譜、興族規。在接龍鎮,民間的宗教信仰亦摻雜了多元性。佛、道、儒、巫較為盛行,又互有交融。根據當地民間文化普查登記結果顯示,在接龍鎮以宗教民俗祭祀為業的從業者共有約70 人,他們幾乎主導著接龍鎮大大小小的各類民間祭祀活動。在這些祭祀活動中,當地的民間吹打樂常常貫穿始終。根據分類顯示,這樣的祭祀儀式主要有兩種類型:公眾性祭祀習俗和家宅性祭祀習俗。
這些習俗一般由當地村民共同集資,每年舉行大約三次大型的祭祀活動。春耕之前的“春祈會”,祈求神靈保佑風調雨順;夏季時的“秧苗會”,祈求神靈保佑植物順利生長;進入秋收之后,假如五谷豐登,則還有“秋報會”,對神靈進行酬謝。此外,在一年之中,還有各類敬賀神明誕辰的“賀神會”,如正月初六的“彌勒會”、二月二十九的“觀音誕辰”、四月初八的“佛祖會”、六月十九的慶賀“觀音得道”、七月十五的“盂蘭盆會”、九月十九的“觀音蓮臺會”等二十多種。此外,還有一類宗族祭祀,為家族內部的公共祭祀活動。一般在清明舉行,俗稱“辦清明會”,按照傳統的儀軌拜祭祖先。
相對而言,接龍鎮地區仍屬于傳統社會形態,人們的行為標準在較大程度上仍循舊制。家宅性的祭祀習俗因規模較小,并未受到如宗族祭祀般巨大的沖擊。家宅性祭祀種類繁多,主要有:祈求或酬謝神明而舉辦的“唱陽戲”;酬謝供奉家中壇神而舉行的“慶壇”;祈求禳災祛病的“打延生”;驅邪保平安的“推送”;以傀儡擋災替病的“送替子”。凡此種種,不一而論。在眾多家宅性祭祀習俗中,喪葬祭祀應該是當地民眾最為重視的一類。
從以上兩種不同的祭祀儀式活動來看,公眾與家宅兩個類別,正在隨著時代的發展與社會的變遷發生變化與轉移。從兩種祭祀活動的屬性來比較,公眾性祭祀習俗主要展示的是一種公共空間的傳統文化語境;而家宅性祭祀習俗則主要凸顯了私人空間的民間文化場域。傳統的民間公眾祭祀活動的發展從歷時性的角度來觀察,是一種逐漸自上而下的演變過程,同時也是傳統禮樂活動的文化下移。禮樂文化根植于民間社會的內心深處,即使經歷過數千年來的種種文化浩劫,它依然未曾斷絕。從先秦時期的王侯公卿,到魏晉以來的高門士族,再向兩宋之際的縉紳家禮,直至明清以后的民間禮俗。這個過程的發展方向始終都是由上而下、由少數普及到多數、逐漸展開的。
吹打樂在中國民間禮俗活動中具有重要的意義,兩者聯系緊密。這實際上也是禮樂舊制在民間的一種精神延續,日久而化之為風俗。接龍吹打樂的歷史久遠而難以考證,有學者推測其源可能與古代巴族的“巴渝舞”有關。昔者武王伐紂,以巴人為先鋒,巴師勇銳,前歌后舞,且伴隨著激揚的擊樂,極大地鼓舞了士氣,對于戰爭的勝利有著重大的影響。后漢代高祖將其引入宮室,作為常備曲目。而同時這種音樂對民間的影響亦甚。其后,兩漢時期盛行的鼓吹樂對于后世的民間吹打樂樂種也有著深刻的影響。據《漢書敘傳》載,這種鼓吹形式受到了北狄樂的影響而從邊塞傳入,并且很快在全國蔓延開來,不管是作為官方大型的宮廷用樂以及軍中用樂,還是作為民間的百戲散樂,鼓吹樂都是最為廣泛且重要的器樂形式。這些我們可以從后世出土的大量漢代畫像磚以及各類陶俑得到證實。隋唐以后,政治上的分裂局面結束,經濟文化走向極度繁榮,這又為吹打樂的發展提供了條件。這時傳入的大量外域器樂中,打擊樂器最為多樣。進入到南宋以后,官府實行“和雇制”,加大了宮廷音樂與民間音樂文化的交融。“和雇制”,指的是南宋時由官府出錢雇傭民間藝人、伎人表演的制度。政府常設的教坊樂人也因此而大為削減。“鼓笛曲”作為當時一種重要的器樂合奏形式廣泛盛行于民間。而這些都與上層音樂文化的不斷下移有著很深的聯系。同時“鼓笛曲”也作為一種新的吹打樂形式不斷向前發展。在此后的中國吹打樂樂種發展的歷史中,嗩吶的出現又為其后民間吹打樂的進一步繁榮起到了非常關鍵的作用。嗩吶在民間樂器中的出現,引起了傳統民間吹打樂種的重大變革。到了明代中葉以后,中國戲曲音樂發展開來,嗩吶很快適應了這一點,進入戲曲音樂的伴奏當中,同時又通過戲曲很快出現在民間的各種器樂演奏中。明清時期的民間社會有著非常普遍的禮樂觀念,前文已經提到,傳統禮樂思想與佛、道教義的融合為普通民眾提供了一種易于理解、便于操作的儀軌模式。在這種模式中,嗩吶成為了民間禮樂儀軌中的典型樂器。它的特點與民間的禮俗觀念十分吻合。在民間的禮俗活動中,人們對于如何用樂有著自己的理解。普遍的觀點認為:音樂必須以“鬧熱”為前提。因此,嗩吶在民間禮俗用樂中可謂經久不衰。包括在如今的接龍吹打樂中,嗩吶的數量最多,意義也最為重大。
一般來看,在與接龍吹打緊密關聯的諸多禮俗活動中,喪葬儀式是最為突出且常見的一項。死亡,是人類文化中永恒的主題。人們在非常久遠的時代就已經產生了對于死亡問題的重視。人死后,要辦喪禮,這被認為是人生過程中極為重要的一個關口。法國學者阿諾爾德·范熱內普使用“通過性儀式”來闡述這種人生中的重要轉折性儀式。他認為:“在通過另一個世界的路途及入口時,存在一系列過渡禮儀。其細節因那個世界之遠近及結構而不同。”范熱內普還指出,喪俗禮儀應屬于分離儀式一類,分離儀式的核心是將逝者與原來社會斷絕,其儀軌有其特定含義和規范性。
禮在中國傳統的社會行為準則中有著非常重要的意義。它綿延數千年,灌溉與浸潤著社會的每一個角落。在中國傳統的行為準則中,“禮”與“樂”又是相輔相成的,二者互相影響,無樂不成禮。因此,要辨析接龍地區的禮俗內涵,肯定離不開最重要的接龍吹打;反過來,要研究接龍吹打樂,亦肯定離不開當地的禮俗活動。在接龍鎮,幾乎大多數的民俗活動,都與接龍吹打有著密切的聯系。如果說鄉間禮俗是接龍吹打賴以生存的土壤,那么接龍吹打則可以說是當地鄉間禮俗的靈魂。
嚴格地說,在接龍鎮的傳統喪葬儀禮中,包含了多種文化因素。既有傳統,也有現代。既有宗教,也涵蓋世俗。具體表現為宗教——禮樂——世俗,三位一體的綜合性儀軌類型。作為貫穿始終的吹打樂,它主要起到了一種類似“橋梁”的作用,巧妙地連接了頗顯神秘的宗教儀式與俗世情感,將宗教行為與俗世人情聚合在一起,拉近兩者的距離。
接龍吹打的傳承基本是以樂班為單位而展開的。在通過喪俗儀軌研究接龍吹打樂的同時,進一步剖析吹打樂樂班建構有其深刻的意義,并極有可能對接龍吹打的文化解構大有裨益。
樂班的組建大致上分為兩種類型。一種是臨時性樂班,還有一種是固定性樂班。臨時性樂班的組建非常自由,主要根據“接活”當時的具體情況而定。一般來說,沒有特殊情況,組班還是與固定樂班相同,或以固定樂班的成員為主。但是在很多情況下,由于事發突然,難以召集到所有的固定樂班成員。這就很可能會出現與其他樂班成員“混搭”的情況。臨時性樂班的活動通常來說,幾乎都是出現在喪葬儀軌中,在其他活動中,基本是以固定性樂班為主。固定性樂班一般來說,都是具有相同師承關系的樂人組合,主要分為兩種情況:一是血緣宗族關系,二是藝術師承關系。血緣宗族關系的傳承方式在早期的吹打樂班中較為常見,但是隨著時代經濟與鄉村社會體系的變化,已經逐漸地被淡化開來,轉而開始以藝術師承關系為主。
文化即闡釋。民族音樂學所謂的“事實”,就是民族音樂研究者到田野中尋找到的材料,本身就是闡釋。社會的形態所提供的社會環境對音樂的發生、發展有著至關重要的影響。
中國的民間吹打樂班是在一個市場化程度相當高的環境中誕生并成長起來的,這個快速發展的進程大致興盛于宋代。而傳統的喪葬禮儀規范則出現得更早,可以追溯到先秦。出于人們根深蒂固的宗教信仰,民間喪儀中的吹打音樂行為也顯得極為謹慎而有定式。在這個長期的歷史人文語境中,接龍吹打經歷了真正意義上市場風雨的洗刷,結出的是一顆在自然條件下盡情成長的碩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