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城師范高等??茖W校 山西 運城 044000)
舞劇《倉央嘉措》是2015 年由中央民族歌舞團出品的大型藏民族舞劇,講述了倉央嘉措的傳奇人生。他是雪域的神話,也是文學界一朵圣潔的蓮花,是高貴的活佛,也是向往平凡的普通人。全劇共分為山南的春天、幾年后的寺廟里、幾年后的宮里、拉薩八廓街、數日后的宮里等五幕,通過精心的構思和設計將舞劇中倉央嘉措的“情”層層推進到極致,并以矛盾為主線,包括倉央嘉措與母親、姑娘之間直接的情感矛盾,還有他對師傅所授多年的佛法與自己向往自由的人性間的選擇矛盾,展現了生之使命與心之渴望間的溝壑與對抗。巧妙的是,編導采用了藏族傳統的“打阿嘎”、奔放的“熱巴舞”以及宮廷舞蹈“囊瑪舞”等風格性舞蹈,來展現倉央嘉措年幼時生活在藏族人民群眾當中的熱情洋溢與其成年后深處布達拉宮的寂寞愁苦間的矛盾沖突。甚至,這些優美的舞蹈成為了矛盾最好的催化劑,帶領觀眾體驗了一次真正的矛盾之美。本文分析舞劇《倉央嘉措》詩情畫意的編創特點,以此探究其內在的審美價值。
《倉央嘉措》的諸多舞段中都運用了特定的體態語姿勢和儀式化姿勢,來傳遞當時特殊的情感、表現藏區的宗教文化。第一幕中,母親背著幼年倉央嘉措的姿態,本是生活中的尋常體態動作,編導以“情”為出發點塑造舞蹈動態,弓腰行進的母親與背上兒子的雙臂合著舒緩恬適的音樂節奏一起輕搖慢擺,這個親昵的舞蹈動態中蘊含著藏族舞蹈撩袖、屈伸的動律,淳樸的動作造型讓人心中升起絲絲暖意,生動而真實地構筑了只屬于他們母子的溫暖與幸福。第三幕中,母親雙手舉至額前向倉央嘉措五體投地叩首跪拜的儀式化姿勢,是藏族人民平日遵循的一種信徒向活佛磕長頭的文化禮儀。在劇中,母親一叩一拜時的弓腰匍匐與其肌肉的微微顫顫,都蘊含了一個母親對兒子的無盡思念與不舍以及不得已的卑微與尊敬。另外,倉央嘉措將經書高舉后放至胸口,曲膝下腰、仰頭望天的動作,以及師傅引領倉央嘉措立腳單腿半蹲自轉一周的動作在劇中反復出現,都具有代表性含義。從動作語義的表現來看,這些動作既是一種儀式,也是倉央嘉措對佛法的參悟過程,既展現了佛法和藏族子民在倉央嘉措心中的重要地位,也承載著他由此所經受的思念家鄉與親人的寂寞。
編導將這些體態化、儀式化姿勢進行藝術化創造,加之情節設定,在原有動作語義的基礎上豐富了情感,塑造出具有濃厚情意的舞姿動作。美國著名美學家科林伍德申說:“舞蹈是一切語言之母?!惫P者認為,正是這些生動的肢體語言,讓舞蹈擁有了超越言語的無聲力量;正是編導豐富了體態化姿勢與儀式化姿勢的動作語義,既關注實際動作的文化含義,又滿足大眾審美需求,才給舞劇增添了詩情畫意的人文審美色彩。
編導在舞劇的舞蹈、服裝、道具、燈光、音樂等細節的設計上付出了巨大心血,才構成了一個個美輪美奐的舞蹈畫面。舞蹈方面,編導在舞劇的開頭就用傳統的“打阿嘎”營造了藏區人民生產生活的場景?!按虬⒏隆笔遣刈逍拗课莸囊环N傳統方法,是村民們合著自己清亮的歌聲夯土勞作的過程。編導將舞蹈語言融入其中,村民們圍圈勞作,木夯在愉悅的群體氛圍中輕松而有力地揮舞著,整齊、簡單、歡快的夯土舞段,體現了倉央嘉措自由快樂的童年時光。第三幕中倉央嘉措在布達拉宮欣賞的囊瑪舞段,編導使用藏族宮廷舞蹈囊瑪舞中最原生態的撩步與撩袖動作進行編創,眾女子上身輕搖慢晃、下身慢撩輕移,加之端莊的手位變幻,沉靜的目光中透著布達拉宮的肅穆與莊嚴,向我們展現了藏族靜謐和諧的傳統宮廷舞蹈文化。
第四幕中,編導選用藏區非物質文化遺產熱巴舞描繪拉薩八廓街頭的熱鬧非凡,運用現代手法讓跳、轉、翻等技巧巧妙地呈現出濃烈的藏族風格,配合歡暢的舞姿、熱烈的節奏、激情的吶喊、飛旋的熱巴鼓,彰顯藏族人民的純真、質樸與熱情。一陣歡快的起舞過后,倉央嘉措與美麗的姑娘因為一只掉落的牛尾鼓槌相遇了,引出使人心旌蕩漾的愛情舞蹈。編導將現代舞的氣息和藏族的動作元素相融,兩位舞者沒有任何托舉炫技,而是通過或俯或仰、或近或遠的位置變幻,你進我退、你尋我躲的巧妙動作處理與節奏處理,用肢體零接觸的獨特雙人舞方式演繹了一場禁忌而又纏綿的愛情。

服裝層面,不同于以往將染布均勻上色的工藝手法,麥青老師模擬了繪畫的方式,用刷子蘸上顏料直接給衣服上色,讓衣服呈現出既有明顯的筆觸感又有渲染韻味的視覺效果。舞臺設計方面,十座轉經筒一齊出現的畫面,立刻營造了身處布達拉宮的真實感與神圣感。尤其是最后一幕中,LED 上的7 朵圣潔的白蓮花由小到大綻放,散發出無數道縱橫交錯的、圣潔的佛光,像心燈一樣照耀著倉央嘉措的內心與前方的路。他雙手合十望向遠方,背后成群的藏民從升降臺上緩緩落下的同時,漫天白雪徐徐飄下,這畫面令人不由得贊嘆,并且這一幽靜浪漫的氛圍又具有剖開矛盾的哲思意味,不禁引人試圖從倉央嘉措平靜的眼眸中探尋出些什么。正是編導對每一處細節的精心構思設計,才讓舞劇描繪出了倉央嘉措心中“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的詩情畫意。因而,我們便有幸欣賞到了詩一般的舞劇、詩一般的舞、詩一般的演員、詩一般的畫面和詩一般的經歷。
舞劇中蘊含的種種矛盾沖突,都離不開一個“情”字。這里的情,有倉央嘉措對故鄉的思念之情、對母親的親情、對姑娘的愛情、對師傅的感恩之情以及對藏民的守護之情。我們所體驗到的《倉央嘉措》的矛盾之美,是借由“情”,訴說倉央嘉措對自身命運安排的接受與反抗;借由“情”,演繹他在感性與理性中艱難的徘徊與掙扎;借由“情”,體會他對美好愛情的執著與向往。編導將“情”注入舞蹈動作及舞臺畫面的創造過程中,形成了詩情畫意的動態意象。
第三幕中,扮演倉央嘉措的演員奮力抵抗著舞臺一側由鼓風機刮來的狂風的場景,令人久久不能忘懷。這股夾著金光的狂風就像是一條倉央嘉措自己選擇的路,強大的阻礙使他寸步難行。僧袍迎風肆意飛舞,他通過頓步、跺步、雙臂的張開或緊抱胸前、身體前俯后仰、迅速旋轉等動作來表現每前進一步的艱難,我們似乎透過那一個個堅定沉重的步伐看到了倉央嘉措身上無形的枷鎖,也看到了一種堅定不移的決心。蘇珊·朗格說:“一種舞蹈越是完美,我們能從中看到的現實物就越少?!钡拇_,我們已分不清站在舞臺上的人是飾演倉央嘉措的演員,還是真正的倉央嘉措。燈光的渲染、舞蹈的抒情、音樂的烘托與演員的技藝,使舞臺上的情感被放大到極致,創造了完整的舞蹈動態意象。這種動態意象是一種虛的實體,倉央嘉措的舞蹈動態是實,塑造出的舞蹈意象是虛,看著演員極具穿透力的動作變化,我們感受到了以倉央嘉措為中心向其四周擴散的力,接著感受到了整個舞臺畫面向我們發射的力的沖擊,即這種舞蹈動態意象給觀眾帶來的視覺震撼與精神震撼。
另外,在使人心神震顫的感性體驗過后,回歸理性品位舞劇,我們會發現,在整場舞劇素雅、簡潔、神秘的氛圍中,舞段雖然無一不美,卻或多或少讓觀眾生出莫名的隱忍之感,無論是童年的歡樂、少年的成長還是青年的惆悵等舞段,似乎都被倉央嘉措的矛盾糾結所籠罩了。因此,觀眾期待一次爆發,一個酣暢淋漓、讓人觀后大呼過癮的舞蹈段落。筆者認為,若編導能在熱巴群舞的編創上加入更多精湛的技術技巧來描繪熱鬧的街市場面,讓姑娘獨舞部分的舞姿更加花哨、夸張、熱烈,突出她熱情奔放的性格,便會形成一個高難度絢爛技巧與民族女子獨特風情完美融合的精彩舞段,以此大幅提升舞劇的舞蹈技術含量,定會使觀眾凝神屏息,在這樣炙熱火辣的舞段中忘掉倉央嘉措的內心惆悵,使舞蹈純粹到極致。
倉央嘉措的詩歌以情為由、以詩為寄,描繪了一顆屬于凡人的心。舞劇《倉央嘉措》以情為由、以舞達意,描繪了其在神與人之間尋找歸宿的一次思索,呈現出“住在布達拉宮,我是雪域最大的王,流浪在拉薩街頭,我是世間最美的情郎”的詩情畫意。正如總導演丁偉所說:“每個人心目中都有一個哈姆雷特,那么每個人心中也有一個倉央嘉措?!彼葟碗s又單純,距離我們既遙遠又觸手可及。因為,哪里有愛,哪里就有永遠的倉央嘉措;哪里有倉央嘉措,哪里就有永遠的愛的方向。舞劇帶我們在倉央嘉措的世界里肆意徜徉,也引領著每個人探尋自己內心最深處的渴望;帶我們在倉央嘉措的詩情畫意中如癡如醉,也讓我們與他一起,經歷一次藝術與思想的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