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云松
(沈陽大學 遼寧 沈陽 110041)
東北大鼓是指以鼓板擊節、以東北方言聲韻說唱故事的鼓曲。該曲種約形成于光緒初年,在清末至民國時期廣泛流傳于遼寧、吉林、黑龍江三省,曾有奉天大鼓、奉派大鼓、遼寧大鼓等不同的稱謂,現通稱為東北大鼓。關公段指說唱關公故事的曲目,在東北大鼓的短段、長書中皆占有重要的地位。本文即從敘事特點角度,對東北大鼓中的關公段進行專項研究。
東北大鼓曲目的篇幅有短、中、長之別,其中傳統的中、長篇書約40 余部,短段唱詞有200 多段。在長書曲目中,《三國演義》中有若干關公段。在短段曲目中,有子弟書段、三國段和草段,三國段中以西蜀人物為故事主人公的曲目占一半,其中關公段最多。長書《三國演義》中有關公溫酒斬華雄、關羽降漢不降曹、斬顏良、誅文丑、過五關斬六將、劉關張古城相會、關公水淹七軍、關公夜走麥城等曲目。短書關公段有《斬華雄》《白馬坡》《灞橋餞行》《關公辭曹》《古城會》《華容道》《擋曹》《戰長沙》《關黃對刀》《箭射盔纓》《黃文下書》《單刀會》《臨江會》《關公盤道》《白猿教刀》等曲目。由上述曲目可見,關公段皆演關公生前的英雄故事。其中《關公盤道》《白猿教刀》以及《灞橋餞行》的部分情節取材于民間傳說,演關公審貂蟬、白猿教關公刀法、關公與妻子曹多姣的故事,其余曲目情節皆以小說《三國演義》為藍本。
在文本敘事上,關公段皆以關公為主人公,敘述其生前力戰強敵、英勇機智的故事,在說唱藝術中這類人物被稱之為書膽,是說唱故事的靈魂之所在。在塑造關公形象的過程中,關公段主要體現了如下敘事特點:
首先,突出關公道德楷模化的英雄形象。關公段重在講述關公殺伐征戰的英雄業績,以華雄、顏良、蔡陽、魯肅、周瑜、曹操等猛將、權臣、奸雄類人物烘托關公的勇猛善戰、機智果敢。東北大鼓在塑造關公英雄形象的同時,更重點突出關公的道德楷模形象,并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一是在唱詞中頻頻出現圣賢老爺、武圣人、關老爺、夫子爺、關夫子等多種對關公的敬稱,將關公提高到圣賢的高度,突出關公的道德標桿地位。二是通過典型化的情節體現關公的誠信、仁義、愛民等品德。如在《戰長沙》中,寫關公起兵之前命令“一路上公買公用不許搶掠,大街上不可就把黎民訛。那一個把我的軍令錯,定斬人頭問蕭何。”關公因此贏得了百姓的擁戴,“這些個眾黎民跪在路旁把頭磕。簞食壺漿兩邊設,把那些牛羊草料予備許多。關云長民情不收全然免過,秋毫不染一概推脫。眾黎民頭頂香盤心歡樂,手捻白檀念彌陀。”此段內容不見于小說《三國演義》,卻能以通俗生動的語言,描繪出關公的仁德愛民和百姓對關公的由衷擁戴。三是以女性形象烘托關公的不貪戀美色。這一點在短段《灞橋餞行》中有比較典型的體現,并集中在曹多姣的形象上。曹多姣是曹操的女兒,被曹操許配于關公,但關公從未與其親近。她意識到關公欲辭曹離去,提醒關公提防曹操的暗算,并用關公的昆吾劍自盡。這一情節不見于《三國演義》,但在山東梁山的民間傳說《關公辭曹》中也有流傳,只不過女子名為曹瑞嬌。總之,東北大鼓關公段通過情節的創新或對其他相關故事的借鑒,意在重點突出關公的道德楷模形象。
其次,唱詞句式豐富靈活。東北大鼓的唱詞以七字句為主,七字句加三字頭變為十字句。七字句與十字句也都可以加襯字,變成八字句、九字句、十一字句等。有的曲目還有五字句、垛字句。關公段有整齊的七字句段落,如《臨江會》:“吩咐一聲備舟艇,挑選二十壯兒郎。飛棹往赴東吳地,遠望江東旌旗揚。艨艟戰舟江邊列,密密層層擺刀槍。”有整齊的十字句段落,如《單刀會》:“想當初立斬華雄酒未冷,虎牢關嚇住列鎮眾諸侯。過五關青龍刀劈六員將,古城會梟下了蔡陽人頭。咱若是誆他來赴臨江宴,別弄的潑出水去無法收。”但更多的情況是在七字句或十字句的基礎上,伴以長短不齊的各種句式,如《灞橋餞行》:“關二爺,智謀高,未曾接袍先遞刀。大刀就把紅袍挑,唰啦啦掉出那把殺人刀。圣賢爺一見心好惱,用刀一指又叫曹操。你倒說沒有害某意,為甚么大紅袍里暗藏刀。不看你待某恩情重,今天一定把你的首級梟。”此段落有三、七、八、十字句,通過靈活的句式變化,更利于表現出關公對曹操憤怒又顧念恩情的復雜心情。
關公段也有一些垛字句的運用,如《古城會》中形容關公的赤兔馬:“坐下騎一匹身高八尺、背長丈二、頭上長角、肚下生麟、麟光彩彩、片片光明、白走一千、夜行八百、趕日追風、追風趕日、一匹赤兔混紅火龍胭脂馬。”《華容道》中形容關公布陣:“叫周倉與關平擺開了一字長蛇、二龍出水、三才四命、五虎群羊、六子連方、七星八卦、九宮十面埋伏陣。”以上兩例通過四字垛句的運用,不僅增強了說唱的氣勢,也渲染了關公形象的英武、神勇。總之,靈活的句式運用不僅能夠使文本的語言表達豐富、生動,更能使說唱表演富于靈動變化,從而盡可能地吸引大眾的關注。
第三,情境渲染生動逼真。作為說唱藝術,東北大鼓重在敘事寫人,但在一些景色描寫與廝殺場面刻畫上,也注重以情境的渲染來增強藝術感染力。如在《關公盤道貂蟬對詞》開篇有一段景色描寫:“關公辭曹到黃昏,紅日歸西海底沉。日月星辰當空照,照得那柳明花影好幾層。林中宿鳥最怕人到,道路之上卻少人。富貴之家來賞月,貧窮居住陋巷中。才子秉燭文章念,佳人房中停繡針。山僧洗缽歸禪院,牧童吹過杏花村。漁翁攏岸歸來晚,樵夫擔柴下山峰。今夜月明人盡望,歡樂憂愁幾個人。”這一段看似與后文關公盤問貂蟬的關系不大,相當于話本的入話部分,但卻描摹出了一幅黃昏俗世圖,以舒緩的旋律為后文的劍拔弩張作了欲揚先抑的鋪墊,頗有暴風雨前的寧靜之態。
與景色情境描寫比較起來,關公段的廝殺場面刻畫更多,戰斗情境渲染逼真,這與關公段的英雄形象塑造有直接的關系。以關公與黃忠初次對刀廝殺為例,同屬于鼓詞系統的清車王府曲本《三國志》鼓詞、子弟書《三戰黃忠》和東北大鼓《戰長沙》皆有此情節,但廝殺場面的刻畫各不相同:在車王府曲本的《三國志》鼓詞中,先寫黃忠、關公每人的十路刀法,每一路刀法皆細寫其名稱及特點,再寫黃忠用閃戰法被關公識破,關公隨后用鏟肋刀法與其戰在一處,之后又云:
只見關夫子忽將刀往右一抹,唰一聲早望著老將(指黃忠)橫胸剁來,急如飛電,若是不知刀法之人,怎來招架。老將他是兩手橫擎利刃來架刀,總認得此路刀法。他可不肯使大刀,若是大刀架定了,必是一個后卻,斜剁胸前,還有招架之功?忙將雙手一立,刀刃向上,刀篡朝下,往右邊一推。夫子爺砍頂,見黃忠鋒刀一架,一抹刀就是劈胸砍來,老將鋒刀一架,就勢而把自己刀一立,展眼之功好不厲害,豈不巧妙!
這一段廝殺場面刻畫細致,說唱并用,但失之于過于繁瑣。子弟書《三戰黃忠》則進行了精簡:
回手提刀懷中抱,黃忠的利刃刺前胸。刀纂一磕兵刃響,老將(指黃忠)斜身把刀橫。順風擺柳攔腰進,老爺乘刀用刃騰。青龍偃月推出去,黃忠轉背扭身形。掃葉一刀摟頭下,老爺拖刀往上迎。
這一段廝殺的場面刻畫比鼓詞《三國志》簡省了許多內容,只以演唱的形式、整齊的七字句就寫出了關公與黃忠戰況的激烈。東北大鼓《戰長沙》則對唱詞進一步加以改革:
關云長在馬上予備妥,老黃忠的大刀刺了心窩。關云長懷中抱月忙架過,二人一跨馬征駝。老黃忠橫下鐵門閂攔腰又一剁,圣賢爺順水推舟往外磕。老黃忠掃葉一刀把老爺的后腦海剁,關云長舉火燒天往上托。
通過比較可見,東北大鼓對戰斗場面的刻畫同樣精彩,而且唱詞更為通俗,句式更為靈活,更易于一般大眾對廝殺情境的審美接受。
除以上三個主要敘事特點之外,東北大鼓關公段文本在情節的虛構化、語言的通俗化和風趣化等方面也有獨到之處。總的來看,文本敘事雖主要受小說《三國演義》情節框架的限制,但進行了充分的藝術加工,比較成功地塑造了關公這一書膽形象。
通過對遼寧、吉林、黑龍江三省的《曲藝志》和《曲藝音樂集成》的研究發現,曾經說唱過關公段的東北大鼓藝人不在少數,而且頗有名家。如光緒年間有被譽為“關東第一大鼓”的梁福吉,吉林籍的藝人鮑延齡;民國時期有南城派的代表國桂榮,被公認為東北大鼓的一桿大旗的霍樹棠等。其他藝人還有任占奎、舒煥章、喬喜原、劉桐璽、孫桐枝、陳青遠、韓永田、江玉潔、安鳳亭、那月朋、徐香九、朱明遠、王兆林、王吉星、趙士林、葛榮三等。在說唱關公段的過程中,藝人們不斷完善敘事與說唱技藝,使其在清末至民國時期興盛一時。但是,東北大鼓關公段在民國后期逐漸走向衰落,這與日寇對東北的侵略和國民黨統治下的民生凋敝有直接的關系,同時,關公段敘事過于恪守《三國演義》而缺乏創新性也是一個重要內因。如20 世紀30 年代末的西河大鼓對東北大鼓曾產生極大的沖擊,關公段在這場競爭中也處于劣勢。僅以曲目而論,西河大鼓在關公段曲目上即有一定的創新,如西河大鼓藝人王福義所述的《周倉偷孩子》即演周倉偷搶送子娘娘的孩子使其托生,連累關公在事情敗露后與送子娘娘大戰的故事,情節曲折生動,語言通俗俏皮,此類創作比演唱道德楷模化的關公自然更易吸引聽眾。
總之,東北大鼓關公段的衰落既源自于民國后期政治局勢的影響,同時自身也存在著一定的敘事局限,內外雙重因素的作用,才促成了其在民國時期的由盛而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