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雪純
(廈門大學 藝術學院,福建 廈門 361005)
哈薩克族是一個歷史悠久的民族,早在《史記》中就記載了公元前三世紀的烏孫、康居、阿蘭三大部落。哈薩克族在廣袤的草原上游牧而生,孕育出了獨具特色的文化,發展出了豐富的音樂種類和卓越的音樂創作手法。除了我們熟知的阿肯外,哈薩克民間藝人還存在著“巴克斯、薩勒-賽里、吉繞、安奇-阿肯、吉爾奇、鐵爾麥奇和黑薩奇”等豐富的類型。哈薩克族人民還發明了冬不拉等彈撥樂器、庫布孜等拉弦樂器、色布孜克等吹奏樂器以及一些氣鳴樂器、體鳴樂器等。哈薩克民歌往往樸實真摯,有一定的敘事性,生動描繪了人們的生活,表達了哈薩克族人民對于自然和生活的熱愛。《賽里木湖抒情曲》取材于哈薩克民歌,作曲家黃虎威學習了哈薩克民歌的特色和創作手法,運用創造性思維,在樂曲中創造了光影的對話、磅礴的雷雨、悠長的牧歌三種意境,描繪了賽里木湖豐富多彩、壯美的景觀。
賽里木湖是新疆海拔最高、面積最大的高山湖泊,因為這里是大西洋暖濕氣流最后眷顧的地方,所以有“大西洋最后一滴眼淚”的說法。賽里木湖湖面廣闊,是一個開放式湖泊,天空的景色清晰地倒映在清澈的湖面上。作曲家使用高超的作曲手法,創作了一幅美麗的畫卷,描繪了賽里木湖在陽光照耀下波光粼粼的場景。微風吹拂著湖面,湛藍的天空與蕩漾的湖水透過光影的變換在輕柔地對話。“這首曲子相當于一首田園牧歌式的詩篇,把位于新疆西北部的賽里木湖的風景用小提琴那寬廣的音域、迷人的音色、多變的演奏技巧進行了完美的詮釋。那里的湖水、森林、藍天、白云和牧場被作曲家描繪成一幅幅開朗、明快、清新、秀美的圖景。”
在樂曲的呈示部,主題第一次出現,營造了悠遠空曠的氛圍。清澈如玻璃,倒映著天空色彩的藍寶石般的湖水呈現在我們面前。伴奏中低音聲部彈奏單音,營造靜謐的氛圍,舒緩的四分音符模仿輕柔的水波沖擊湖岸的聲音。伴奏的高音聲部則使用了結構清晰、波浪式的分解和弦,仿佛是賽里木湖輕柔蕩漾的水波,從湖中心向外傳遞、擴散,水中倒映著的天空,也在水波中浮動、變幻。第一次再現主題時,主題旋律不變,伴奏的低音聲部使用了柱式和弦,而高音聲部仍然使用波浪式的分解和弦,只是分解的音符數量增多、音程距離變大,以兩組六連音為一個“大波浪”,從而創造出了更大的“水波”,仿佛是一陣疾風掠過水面,使得湖水激蕩起來,光影在水上快速變幻,展現出了絢麗的色彩圖景。
樂曲中使用了大量的變化手法,同樣的主題旋律通過調式、和聲與裝飾音的改變,表現了不同天氣情況下,賽里木湖變化多姿的風采。在不同的光線下,賽里木湖展現出了不同的風情。在樂曲的主題中,前兩句高音旋律采用的是具有五聲性調式的六聲音階。該部分的結構與和聲,具有歐洲大、小調式的特征,獨具民族風情的優美旋律,刻畫出了寧靜的氛圍,像是清晨柔和的陽光照耀在湖面上。在主題的第一次重復中,樂曲由A 羽調式轉向了D 大調,音樂色彩變得明亮、活潑起來,像是隨著太陽的升起,自然界中的萬物逐漸蘇醒。在樂曲的中部,小提琴低沉厚重的音色,刻畫了濃云密布的天空,灰色籠罩著賽里木湖。隨著暴風雨的停歇,再現部樂曲主題再次出現。此時樂曲由中部的泛調性進行至D大調,在持續的不穩定和聲后第一次表現出了明確的調性,營造出激烈的暴風雨過后,陽光終于又再次透過云層照耀在湖面上的感覺。再現部的主題采用了小提琴三度雙音的方式來寫作,小提琴中音區溫暖、飽滿的音色,體現出了明亮、歡快的氣質,仿佛是雨水沖洗過的天空更加澄凈,明亮的光線、清新的空氣使得賽里木湖又充滿了活潑的生機。
賽里木湖位于天山北部,海拔位置高,地處山間盆地,大氣環境濕潤,因而產生了變幻無窮的氣象條件。“氣象景觀多姿多彩,早霞、晚霞、雨霧、云海、雷電、彩虹、冰雹、雪景、霧凇等旅游氣象資源極其豐富。”作曲家在《賽里木湖抒情曲》的創作中,通過主題樂思的變換、頻繁的調式轉換、大量的模進以及炫技性琶音的使用,描繪出了雷雨將要來臨和真正來臨時的景象。音樂發展中蘊含著激烈的矛盾與斗爭,表現了暴風雨來臨時風云激蕩的情景。
樂曲的中部從小提琴較低的音區開始,通過連弓手法將原本的節奏重音位置改變,小提琴低沉厚重的音色勾畫出了賽里木湖的天空上陰云密布的場面。主題的高八度轉調重復,描繪了濃云層層累積直到完全遮蔽天空的景象。下一句樂句通過模進進行到高音區,仿佛積蓄了大量水汽的云終于達到極限,凝結成暴雨落下。四個一組的下行模進,模仿了雨水的傾盆而下。樂曲的中段從a 小調開始,第一句使用了T-降根音的s Ⅱ2-T 的和聲進行,最后一個和聲別出心裁地使用了同主音大調的主和弦。第二個樂句是對第一個樂句的轉調重復,樂曲轉至e 小調。在27 小節,樂曲本該由e小調的下屬和弦順理成章地進行到主和弦,但作曲家卻在這里借用了平行大調G 大調的主和弦。樂曲整個中段的和聲進行都運用了頻繁的同主音大小調、平行調交替。在中段里,調性總是處于不明確的狀態,調性特征并不明顯,這種調性擴張使得樂曲具有一定的泛調性特征。這種調性展開的特點使得音樂充滿了內在的張力,表現出了濃云密布的天空下低沉壓抑的氣氛。
在樂曲的中部,快速的模進過后,驟然出現了一個處在小提琴的高音區且加重音的長音,配上伴奏聲部連續重音的柱式和弦,仿佛一聲驚雷突然出現在天空,發出了震耳欲聾的音響。隨后在極快速的琶音之后,又連接了一個極為強烈的高音,小提琴高聲部尖銳的音色與極強的力度,模仿了雷聲轟天動地的氣勢。隨后樂曲中連續的快速琶音模仿了雨水的持續與傾盆而下。隨著最后一句琶音的減慢和延長,雨水漸漸地變小、變弱。中部最后兩個八分音符是再現部的弱起,仿佛是一個引子,引出烏云彌散、暴雨傾盆過后賽里木湖上碧空如洗、風卷云舒的美景。
哈薩克族生活在美麗遼闊的草原上,哈薩克族音樂正是在這種寬廣純厚的游牧文化中孕育而生。在與羊群相伴的放牧生活中,贊頌自然、相互對唱的牧歌形式自然而然地誕生了。呼喚的音調、對唱與合唱都是哈薩克民歌的重要特點。“哈薩克族民間藝人的演唱形式經歷了一個從一人單個演唱到二人或二人以上多人對唱的發展過程,后來又衍生出游牧式的巡回游唱模式。”在今天的哈薩克族日常生活中,仍然保持了這種悠久的傳統,無論是古爾邦節、諾魯孜節,還是專門的夏季阿肯彈唱會,都會舉行熱鬧的歌唱活動。哈薩克民歌中呼喚的音調、對唱有著多種表現形式,作曲家在《賽里木湖抒情曲》的創作中也遵循了此特點,使用了多種創作手法來表現哈薩克民歌這種牧歌特征。
“牧人們在遼闊草原上對親人或大自然中一切生物的呼喚,所構成的音調,以及親人們的對答,構成的上下句問答式的這類民歌最基本的形態都具有牧歌或山歌的特征。”呼喚的音調是哈薩克民歌的一個重要特點,作曲家在樂曲中主要使用了“屬主呼喚”和“弱起呼喚”兩種手段,來表現、模仿人們呼喚的音調。
“屬主呼喚”指在一個樂句中,通過屬到主或主到屬的進行來營造出呼喚的感覺。“哈薩克民歌中這種呼喚的音調常采用屬、主的關系,出現在曲首,隨后又不斷發展變化成不同的形態,安放在不同的位置。”在《賽里木湖抒情曲》中,也使用了這種創作手法。主題中同一樂句的句首和句尾使用了主音和屬音,形成了首尾呼應,悠長的主音、屬音營造出了一種牧人在空曠的草原上遙遠呼喚的感覺。
“弱起呼喚”是指以不穩定音級弱起連接到下一個小節相對穩定的長音,通過這種音樂進行的傾向性來營造出呼喚的語調。在這首樂曲中,使用了大量的“弱起呼喚”來模仿草原上呼喚的語調,仿佛是在遼闊的草原上回蕩著人與人之間、人與自然之間悠遠的呼喚與對話。悠長舒緩的曲調,與草原廣袤無垠的自然環境相得益彰,同時也營造出故事帷幕緩緩拉開的氛圍。
“伴唱呼喚”是指通過伴唱聲部對主旋律進行襯托與回應,營造出樂曲呼喚與對話的效果。伴奏的低聲部對旋律聲部進行跟唱,在其他小節,旋律又合在一起形成了三度合唱的形式,跟唱與合唱交替使用。跟唱仿佛是遙遠的呼喚在草原上產生的“回聲”,合唱則像是人們在一同合唱,為歌曲帶來了更豐滿的音樂效果。這種伴唱的形式,為音樂營造出了空間感,也形成了呼喚與對話的情景。
哈薩克民歌體系中融合了不同體系的調式、音階,自身又發展出了卓越的音樂創作手法,有許多值得我們學習和挖掘之處。目前我們對于哈薩克族的音樂研究和文學研究都比較薄弱,除“阿肯”外,還有許多哈薩克民間演唱藝人的音樂沒有得到足夠的重視和保護,這些都需要更進一步的調查研究。著名作曲家黃虎威通過多樣的手法、創造性的思維,用小提琴的音色和技法展現出了賽里木湖優美的景色,在樂曲中營造了光影的對話、磅礴的雷雨和悠長的牧歌這幾種優美的意境。他所創作的《賽里木湖抒情曲》,不僅是小提琴音樂的成功之作,更是民族音樂創作的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