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實故事、母女關系與“互聯網+”
——《你好，李煥英》引發的思考

高宇昂

（江蘇師范大學 傳媒與影視學院，江蘇 徐州 221116）

根據貓眼專業版數據榜單顯示，截至2021 年5 月7 日16:00 時，由賈玲執導，張小斐、沈騰、陳赫等人主演的電影《你好，李煥英》票房已經達到54.12 億，成為中國影史上第三部票房破50 億大關的電影。與此同時，導演賈玲也因此片超過派蒂·杰金斯成為全球票房最高的女導演。該部影片，賺足了觀眾的眼淚，取得了不菲的票房，成為觀影者和電影從業者繞不開的話題。

一、真實故事的銀幕改編

（一）感人情節的真實再現

《你好，李煥英》是導演賈玲真實故事的銀幕再現。

通過歷史更易理解個體，依據時代背景的真實故事更能喚起大眾的記憶。賈曉玲以“穿越”的方式，透過黑白電視機回到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勝利化工廠，與年輕時的母親李煥英相遇。安全員張江左袖上的紅袖章，片中人物的衣著打扮，以及那個年代的專屬建筑物，八十年代的生活就這樣真實地展現在觀眾面前。《你好，李煥英》無疑在影片的時代背景上做到了真實還原。

“打我有記憶起，我媽就是一個中年婦女的樣子。”影片開頭，賈曉玲的一句臺詞足以激發起觀眾對自己母親的理解和思念。賈曉玲穿越回到八十年代的化工廠，倒在李煥英身上，兩個人物的故事由此展開。雖然我們在影片后面可以明白是李煥英提前穿越回去，并且早已認出了賈曉玲，但在影片開頭，編劇卻巧妙地通過這樣一處戲劇沖突，引導觀眾思考賈曉玲為何正好砸在李煥英的身上，進而抽絲剝繭地講述故事的來龍去脈。在衛生室的場景中，李煥英雖沒有直接與女兒相認，但兩人相遇時李煥英的眼睛卻濕潤了，這一小細節令觀眾動容。緊接著，李煥英假稱賈曉玲是她省城二姑家的表妹李樂瑩，順水推舟地讓賈曉玲以表妹的身份參與到整個故事情節中。這些細節看似不起眼，卻草蛇灰線，和后面李煥英早已認出了女兒相呼應，給最后的“真相大白”帶來了巨大的驚喜反差。

整部影片，無論是極具年代感的時代背景，還是李煥英和賈曉玲的母女情深，都體現了滿滿的真誠。影片將生活中的感人情節和細膩生動的母女關系呈現在銀幕上，充滿了人情味，順應了當下“求真”的風向，契合了觀眾的情感。

（二）親情題材的獨特視角

《你好，李煥英》在視角選擇方面可謂是別出心裁。穿越題材的影片通常是單人穿越，進而洞曉未來，但在這部影片中，女兒卻和母親同時穿越。女兒被母親假稱作表妹，感受母親年輕時的點滴生活，思考怎樣能讓母親更高興；母親雖認出了女兒卻不相認，滿足了女兒沒有實現的一個個愿望，只為讓女兒健康快樂。影片將親情的溫暖與感動融入到每一處平淡的場景中，讓觀眾在平淡中窺見生活和親情的真諦。

穿越回去的賈曉玲不像是劇中的一個人物，更像是一個旁觀者，代替觀眾感受母親年輕時的生活，揭開母親背后的故事。賈曉玲以李煥英“表妹”的身份深入母親的生活，鼓勵李煥英參加排球比賽，撮合李煥英和廠長的兒子沈光林在一起，悄悄地試探李煥英到底喜歡女兒還是兒子……在經歷了這一切之后，賈曉玲才猛然意識到李煥英早已認出了自己，觀眾也隨著情節的層層推進恍然大悟。此時影片出現了她一路狂奔的鏡頭，并穿插了童年的許多記憶。最后的鏡頭回到了李煥英送賈曉玲上大學的場景，為了省錢，李煥英在賈曉玲上車后決定步行回家。漫天飛雪，孤零前行，觀眾的心一點點地被揪起來，難以名狀的悲傷情緒達到了極點。

賈曉玲跑去找李煥英的場景設定，會引導觀眾思考，在經歷了人生的一系列酸甜苦辣后，當子女突然意識到親情的溫暖，想要往回奔跑、與父母相擁時，往往只能看到父母漸行漸遠的背影。沒有強行的說理，沒有過多的煽情，只有賈曉玲娓娓道來的回憶，旁觀者的視角在此刻異常冷靜。

二、母女關系的重新審視

（一）東方式親情的含蓄內斂

《你好，李煥英》雖然沿用了小品中的許多包袱和笑點，但“親情”卻是其最大的主題。無論是賈曉玲因為沒能讓母親高興而深深后悔，還是賈曉玲和李煥英的相互成全，或是廠長安排上學、工作、相親等人生大事，自私和無私碰撞，內斂與含蓄相融，處處體現出以“犧牲”為內核的東方式親情。

回到母親年輕時代的賈曉玲想讓母親“攤上天大的好事”，借此彌補自己沒能讓母親滿意過的遺憾。因此，她鼓勵李煥英參加排球比賽，為她爭取到了被廠長相中當兒媳婦的機會，撮合她和廠長的兒子沈光林在一起，一切看似都在向著賈曉玲期待的方向發展。但當她給沈光林兩張電影票，希望他約李煥英去看電影時，沈光林的一句話戳中了賈曉玲的內心，也給觀眾鋪了一個沉重的包袱：“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這種事情一點辦法也沒有。”賈曉玲希望母親李煥英可以過得幸福，可以“不走老路”，但這同時也意味著李煥英將不會和自己的父親在一起，這個世界上也將不會有她的存在，這份建立在“自我犧牲”之上的念想，直白且含蓄，坦誠又隱忍。

同樣，這份略顯沉重的情感在李煥英身上也體現得淋漓盡致。美國婦女問題專家南希·弗萊迪在《我母親/我自己》中說，“母女關系是人類生活中最重要的關系，是女人與女人之間產生的巨大影響。”身為母親，李煥英雖然提前穿越回去，但卻為了成全女兒的愿望而佯裝沒有認出來；賈曉玲從天上掉下來的時候，她義無反顧地跑上前去，被壓在了下面；賈曉玲讓她打排球賽，她克服艱辛打贏了比賽；賈曉玲撮合她和沈光林在一起，她隱瞞了已經和賈文田戀愛的事實，假裝很開心……李煥英為女兒付出了太多，甚至有些時候淹沒了自我，但她從未抱怨。在賈曉玲看來，自己并不是一個讓母親高興的孩子，否則她也不會在穿越回去之后一直在想“怎么能讓母親更高興”。她小時候頑皮，不知用功學習，高考結束后將成人教育的通知書換成本科通知書，但是這些“過錯”在母親李煥英的眼中都是女兒獨特的存在。母親愛女兒，所以愛女兒的一切，甘愿為女兒付出一切。

雖然表面上是賈曉玲發揮“英雄主義”，想盡辦法成全李煥英，李煥英被動地接受女兒的成全，但觀眾到最后會明白，原來李煥英也一直在成全女兒。母女倆一起吃飯時，賈曉玲裝作會看相，對李煥英講述她未來女兒的樣子，李煥英卻完全不在意這些，她告訴賈曉玲“我的女兒，我就讓她健康快樂就行了。”接下來的情節中，賈曉玲提及如果有下輩子，她愿意做母親，李煥英做女兒；李煥英反過來說，如果有下輩子，仍希望自己做母親，賈曉玲還做女兒。溫馨的情感基調，溫暖的母女深情，足以打動觀眾，贏得觀眾的共情。

（二）母女“共生關系”的再度思考

“和母親身體的親密接觸對于剛剛離開母親子宮的嬰兒尤其重要。生物學把這種親密關系稱為‘共生’（現象）”。女兒對母親的依賴是與生俱來、難以分離的。賈曉玲穿越到母親年輕時，假扮成盲人讓李煥英成為全廠第一個擁有電視機的人，鼓勵李煥英打排球賽想讓母親“攤上天大的好事”，愛意濃濃，依戀深深，內存于心，外化于行，雖是想讓母親“更高興一點”，實則害怕失去充滿無限包容的母愛。

看到坐在陽光下的李煥英，賈曉玲不禁淚流滿面，“媽，別離開我。”此刻，對母親的不舍與依賴之情瞬時迸發。鏡頭切換到現實，賈曉玲趴在病床上的李煥英身邊，不斷抽泣，這時，窗外一片樹葉飄落，暗示李煥英已經離世。巧妙的空鏡頭就像是繪畫作品的留白，給觀眾留下無窮的哀思與想象。賈曉玲在穿越回去的時間里成全了母親很多不曾實現的愿望，但當她真正面對母親離開時，依舊啜泣不已，感傷難耐。

母女之情雖堅不可摧，但年壽有期，“共生關系”的紐帶終有一天會被歲月殘忍地斷開。母親在前面漸行漸遠，女兒在后面慢慢成長，最終會有一個階段是由女兒獨自去面對這個世界。就像賈曉玲在影片最后想象自己掙了大錢，開車帶著李煥英旅游，其實就是一種對于“母女分離”的和解，雖然此時的情感基調依然是悲傷，但觀眾卻明顯感受到賈曉玲在慢慢接受與母親分離的事實，試著建立起自我的主體意識。

母女“共生關系”帶來的依賴感是難以掙脫的，離別后的痛苦也是必然延續的，即便這樣，女兒也要學會釋懷，設法走出與母親的“精神共生”。南希·弗萊迪的《我母親/我自己》中說道：“真正健康的母女之愛，是以相互尊重，承認對方的獨立性、能夠包容矛盾和沖突為特質的，……其理想的結果是女兒最終養成獨立的人格、坦然的性意識和積極的生活態度。”賈曉玲在影片中的表現便是一個女兒面對母親分離后的“成長史”，從難以接受，到拼命彌補，再到慢慢釋懷、積極面對，賈曉玲的成長，不只讓觀眾感動，更會讓觀眾在面對“共生關系”結束時受到啟發，不至于為悲情所困，茫然失措。

三、“互聯網+”引起的社會化閱讀

（一）互聯網思維的精準運用

在“互聯網+”的奔涌浪潮中，影視行業緊跟潮流，摸索著變革。在“內容為王”的當下，年輕化的傳播策略是制勝的法寶，“打官腔”不再適用于當下的傳播環境，只有顛覆傳統的嚴肅風格，才能吸引更多年輕人的關注。在此背景下，互聯網思維變得愈來愈重要。《你好，李煥英》的宣發團隊通過與短視頻平臺的合作，推出了系列電影主題妝效，用戶通過親自拍攝、上傳視頻的方式參與其中，不僅使自身的表達欲望得到了滿足，也體現了宣發團隊“以用戶為中心思考問題”的宣傳思維。

除了與短視頻平臺的聯手宣發，電影的宣發團隊在微博等社交平臺上也極為活躍。前期，宣發團隊的策略是將觀眾較為熟悉的兩位主演作為宣傳點，推出了“賈玲沈騰新片預告”“賈玲竟然喊沈騰爸”“賈玲沈騰跳舞太好笑了”等系列話題，為新片營造熱度。緊接著，宣發團隊又在微博上放出了電影的幕后花絮和幾位電影主演參與的短視頻，引發了一波網友的觀看和模仿。值得一提的是，在整個宣發過程中，各大主演一直參與其中，通過線上互動的方式為影片造勢，主演間的互動和調侃不僅引起了眾多互聯網用戶的“圍觀”，調動了他們渴望走進影院一探究竟的好奇心，也使用戶通過轉發、點贊、評論等形式親身參與到了電影的宣發中，對電影宣傳起到了很好的推動作用。后期，隨著電影的爆紅，團隊對宣傳點也做出了相應的調整，后期的宣傳點主要放在了女性身份和母女關系上，“女性的角色首先是她自己”“賈玲和媽媽李煥英的秘密”“張小斐是媽媽更是自己”等話題順勢出現，實現了對用戶的精準營銷。

（二）融媒體時代下的交互聯動

在短視頻風靡大街小巷的今天，電影新片進行宣發時，不再首選“明星+路演”的模式，而是采用了“短視頻+直播”的新型模式。電影主演入駐短視頻平臺，聯合平臺推出一系列場景設定，引起短視頻用戶的積極參與，形成了眾多UGC 內容。用戶的參與如雪球般越滾越大，為互聯網提供了更多交流話題，而各種話題的不斷刷屏和網友們的積極熱議，又反向刺激了電影的宣傳，可以說是形成了“自來水式”的傳播效果。此外，《你好，你煥英》的導演和主演都提前入駐了短視頻平臺，并以“你好，李煥英”為話題拍攝極具傳播力的短片對新片進行宣傳。同時，電影主宣方也不忘與用戶的交流互動，通過直播的方式為影片造勢，吸引大批用戶對影片充滿期待，走進影院。線上路演和線下直播、帶話題的多種宣傳方式產生了持久熱度，吸引了更多的潛在觀眾。

與此同時，在融媒體的時代背景下，伴隨著“互聯網+”的洶涌崛起，電商平臺對票房的貢獻也不容小覷。據CBNData 消費站統計，2021 年春節檔上映的7 部電影，有6 部電影的主創都曾在直播間“網絡帶票”，“票帶貨”的模式使得電影票房找到了新的收入增長點，“種草”和“下單”之間僅有“點一下屏幕”的距離。據淘寶直播前端數據顯示，《你好，李煥英》主創賈玲與薇婭的直播互動，給薇婭帶來了超2 萬粉絲增長，此后，薇婭發布電影相關話題，引起了超過7 億的閱讀量，產生了廣泛的社會化閱讀，對電影票房形成了強烈的推動效果。

融媒體時代交互聯動的趨勢下，電影行業通過媒介的多元互動，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發展機會，但這遠遠不夠，電影從業者更需要深入了解用戶的需求，有效整合各類傳播信息，提升電影的整體質量，從而使電影在融媒體時代的背景下得到更好的發展。

四、結語

《你好，李煥英》誠然沒有足夠高的藝術性和拍攝技巧，但卻帶來了“報復性觀影”的出現，成為春節檔的爆款作品。這一現象給電影行業帶來啟示：融媒體時代，借助真誠的鏡頭語言，借力強大的互聯網媒介，電影這一大眾藝術，會產生更多的文化消費，更深入地融入我們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