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韻
(許昌學院文史與傳媒學院,河南 許昌 461000)
《詩人》是由劉浩導演,朱亞文、宋佳主演的劇情電影,影片聚焦于20世紀八九十年代中一對相愛的年輕男女,書寫在時代浪潮下個體命運的沉浮故事。該片入圍了第31屆東京國際電影節主競賽單元,并獲得了最佳影片獎提名。《詩人》是劉浩導演的第五部電影作品,在承襲了其敘事風格的同時,塑造了愈加明顯的個人風格。作為國內新銳導演的代表人物,劉浩的影視創作自處女作品《陳默和美婷》起,走過了一條情感訴求與風格衍變清晰可尋的道路。
《陳默和美婷》(2002)是劉浩的畢業處女作,該片在第52屆柏林國際電影節上榮獲最佳處女作特別鼓勵亞洲電影獎。自手執導筒之初,劉浩的作品便展現了其國際化的風格與視野,盡管劉浩本人認為他并不屬于第六代導演的群體,但其作品對于第六代導演的時代性風格是一脈相承的,或者可以說,已經具有了“后第六代”的時代表征。《陳默和美婷》講述的是在街頭賣花的陳默和在發廊給人洗頭的美婷之間發生的故事。二人心懷夢想在北京各自生活,為了建立一個他們從未體驗過的“快樂家庭”而走到了一起:在這個家庭中,每逢星期一、三、五,陳默便扮演美婷的爸爸;二、四、六,便由美婷扮演陳默的媽媽。他們在這樣畸形的家庭關系中體驗著來自“親情”的溫暖,直到陳默意外慘死街頭,“家庭關系”破裂的同時,少年的理想也終止了。該片制作成本僅24萬元。小成本的電影制作和小人物的愛情故事是劉浩作品的特點,也是他所追求的“小作品大意境”的實現方式。劉浩非常善于捕捉生活的細節,洞察人物內心情感,在關注底層人物命運的過程中,基于個體城市化的生活體驗,構造新都市景觀。
“邊緣化的人物敘事承載了第六代導演對城市生活的無奈與彷徨,他們秉持既有的理智思維和冷峻態度,對都市存在的社會現象進行了尖銳的諷刺和批評”,正如《陳默和美婷》的故事發生在劉浩每日路過的北京積水潭附近。他在目睹了賣花小販被追趕,并在一次洗頭中和發廊“洗頭妹”交談后,腦海中誕生了這個由賣花的陳默和洗頭的美婷所構成的故事。又如“第六代導演領軍人物”婁燁作品《蘇州河》(2000)中送貨的馬達、在酒店扮演美人魚的美美;賈樟柯《小武》(1998)中在街頭行竊的小武等,他們都是社會底層的邊緣人物。在對他們的生存狀態刻畫的過程中,這些影視作品共同刻畫出了在世紀之交的特殊年代下,在狂飆年代充滿速度的理想幻境中,時代對個體的深刻影響。
劉浩的第二部長篇作品《好大一對羊》(2004)延續了這種樸實的敘事風格,關注底層貧困人口,該片入圍了第25屆中國電影金雞獎導演處女作獎提名。再到時隔六年的第三部自編自導作品《老那》(2010),入圍第58屆圣塞巴斯蒂安國際電影節主競賽單元。該片的敘事技巧更顯成熟,依然關注社會邊緣群體——空巢老人,講述老人“老那”如何在晚年對待親情、友情與愛情。影片從某種程度上說帶有了時間意義上的記錄性,以緩慢的節奏呈現時間的流逝與孤獨的老人在此過程中執著的等待。劉浩對于細節的表達更加細膩,在《老那》中,他善于運用聲音效果來表達情感訴求。首先創造一個背景音消失的空間,再加入刺耳的拖鞋聲、開燈的吧嗒聲、如廁后沖水的嘩啦聲等“隱匿”在日常生活中的聲音,有意呈現出一種對比性,表達出主角人物的孤獨之感。在環境的選擇上,《老那》的故事依然發生在北京——這個劉浩本人十分熟悉的城市。斑駁的墻壁、手拉的燈繩、破舊的燃氣熱水器、買菜的手拉車、搪瓷的紅白臉盆……這些道具的選擇也非常富有時代與城市的氣息。如果說陳默和美婷是游走在城市邊緣的人,那么老那便是游走在時間邊緣的人。影片單純地記錄著老那重復的生活狀態和他與家人在精神上的隔斷,一方面,以白描的手法呈現了家庭中的代際關系狀態;另一方面,老那的淡然從容、溫暖可愛建構了一種生活化的詩意——一個人如何從時間邊緣慢慢走過。
縱觀以上三部影片,我們可以看出劉浩在導演風格形成的過程中一些一以貫之的追求,及其與“第六代”之間的聯系。首先,劉浩關注邊緣人物的身份認同,經常將故事背景設定在農村或繁華街景的偏僻一角,在題材主題上刻意偏離中心文化,主動選擇邊緣化,以邊緣人和弱勢群體的生存狀態為主要關注對象。上文所述的進城務工青年、農村貧困人口、空巢老人都在此列。“第六代導演深入潛意識、隱意識的層面來探索邊緣人的內心世界和精神狀態。由于第六代導演自身在中國社會和電影話語下的邊緣身份,所以這些影片難免有一些自傳性和自我體驗式的特征”。劉浩的電影在很大程度上延續了這種自覺性與社會關注性。其次,第六代導演善于將個體生活經驗融入電影創作中,形成極具個人風格的“作者式”電影,在影像風格上表現出紀實性。實景拍攝、長鏡頭、手持鏡頭、非職業演員、同期聲等,都是可以用來描述“第六代”的詞匯。換言之,就是把“拍電影”這件事模糊化,反而呈現出一種日常生活的寫實化。劉浩的《老那》中將這種風格發揮到了極致。他本人表示“不喜歡用太有角度的鏡頭,所以每個鏡頭都很平,好像你就站在那個位置看著他們”。所以《老那》中選取了幾個固定機位,通過景別的變化來帶動影片節奏。當然,過于強調固定鏡頭在給影片帶來明顯作者風格的同時,在剪輯、拼接過程中會讓影片顯示出某種“分裂感”,觀眾的觀感類似舞臺劇般,動作和語言的指向性增強,破壞了生活的自然感。
在劉浩的影片實驗中,從進城務工青年,到農村貧困人口,再到空巢老人,他所關注的是我們日常生活中都會接觸到的,也都容易忽略的邊緣與弱勢群體,他關注社會轉型過程中那些生活在夾縫中的人和被時代逐漸拋棄的人,以藝術情懷表達社會關懷。《老那》后又時隔八年,劉浩再次交出了自編自導的、由宋佳和朱亞文主演的電影《詩人》這份答卷,同樣地,將鏡頭對準社會轉型時期追趕時代浪潮的人,但不同的是,這次他嘗試以兩性情感作為切入口進行敘事。
《詩人》是一部時代表征更加明顯的影片。故事的發生背景是20世紀八九十年代,敘事人群是礦工群體。朱亞文飾演的李五想要通過寫詩改變命運,宋佳飾演的妻子陳蕙深愛著李五,甚至“連他的氣味和影子都迷戀”。20世紀80年代,詩人群體具有極高的社會地位,不僅受人尊敬,更能補文憑、走仕途,平步青云。李五目睹了老詩人前呼后擁的場面,從此“當詩人”成了他的理想。正如《陳默和美婷》中,陳默的理想是“賺大錢”,美婷的理想是“當明星”,個體的生存理想隨著時代的風潮起伏、飄散。本該純潔的文學似乎成為時代的投機分子獲取成功的方式,而當社會步入20世紀90年代,詩人的社會地位大不如前,李五終究明白,自己的人生是一場“無法挽回的錯位”。
“在個體與社會發生關系的過程中,社會的個體認同反射給個體對自我的認同”,而所謂“個體的認同”,指的是“一個生命連同他從出生到死亡的所有‘主要參數’的偶然性、人作為存在物的真實性和他的基本需求”。《詩人》中的個體認同,便是衍生自社會轉型時期國內的歷史文化空間所沉淀出的文化記憶屬性:人們何時開始崇拜詩人,以及詩人何時開始從“神壇”跌落。這也便是李五這個人物一生的成長史。在人們崇拜詩人的20世紀80年代,詩歌風靡一時;在90年代經濟發展的浪潮下,下崗、下海、轉型經商……人們不再津津樂道詩人的兩行新詩。渴求詩人身份的李五,當最終實現了所有人對自己“詩人”身份的認同后,喪失了所有靈感的來源,被時代拋棄。“詩人”代表了一個時代的余熱與沒落,詩歌的盛衰對應了李五入詩壇到死亡的過程。正如上文所述,劉浩關注個體在社會中的身份認同,不同的是,在《詩人》中,影片給這層虛無的所指以具象化的身份特征——有才華、會寫詩。“詩人”仿佛一個純潔無瑕的符號,代表著礦工群體在日復一日的重復生活中對精神生活的追求與向往。李五對詩人身份的向往與追求,同時也是集體的身份認同,反映的是一個時代的精神氣質。李五確實有些才華,曾收到過雜志社的匯款單,這讓他離那個夢更近了些,也讓這個人物形象并不完全是一個時代的投機分子,而更像是一個被時代的浪潮裹挾著前進的底層文藝青年——畢竟“底層人物”是劉浩從未放棄過的群體表達。陳蕙的離去、時代的變革,都帶走了李五身上最后一點“文氣”,當他面朝太陽喪命推土機下,一個凝聚在人物身上的時代落幕了。
陳蕙是李五寫詩的靈感,通過對這對兩性關系的刻畫,我們得以窺見劉浩在處理兩性關系時的風格特點。在《陳默和美婷》中,這種特點已經初步彰顯。陳默和美婷建立的是一種“家庭式”的兩性親密關系,互相扮演著父親與母親的角色。同樣地,《詩人》也采用了這樣的情感建構。陳蕙像母親一樣細致入微地照料著李五的生活,她有一句臺詞“我就是他媽,他就是我兒子,我走到哪兒都惦記著一個大兒子”。陳蕙給予了李五極致的包容與撫慰,與他纏綿,為他做飯,做他的港灣,也是他寫詩的繆斯。這樣病態的情感關系衍生出一種旖旎的詩意——正如陳蕙的毛線褲是她身上一道亮麗的風景線,陳蕙本人也構成了影片中想象與救贖般的女性形象。她的純粹、浪漫、癡情,呈現出蓬勃的生命力與詩意,反襯出李五苦苦求詩的笨拙與平庸。在這個變革的時代中,她才是生活的詩人。此外,導演運用了大量鏡頭呈現李五與陳蕙二人“扯毛褲”的情節,充滿了時代的浪漫感,在帶有明顯時代特征的意象之中,投射了兩性情感之中的欲望表達,也可以視為劉浩在意象使用上的時代性表達。
《詩人》是一曲時代的挽歌,而李五是一個丈量時代的距離的角色,在宏大的時代背景之下,劉浩以一個詩人和一個女人的形象完成了對兩性情感的刻畫。在延續了個體敘事風格的同時,進一步拓寬了表達視野。影片《詩人》也獲得了第31屆東京國際電影節主競賽單元最佳影片的提名,受到了國際上的認可。從《陳默和美婷》到《好大一只羊》,再到《老那》與《詩人》,劉浩持續關注社會發展變革下邊緣人群的身份認同,注重個體經驗在藝術表達中的融入,以記錄性的手法呈現時間的流動性,挖掘人物內心深處的細膩情感,形成了逐漸完整的藝術審美體系,承續了國內第六代導演的風格特點。《詩人》于本年度6月登陸了內地院線,盡管票房表現平平,但收到了更大范圍的關注,這對于導演此后的創作無疑有莫大的幫助。對于劉浩之后的電影作品,我們可以保持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