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俊男
(天津大學藝術教育中心,天津 300072)
青春的形象與主題在敘事類型的文本當中是一個非常經典的命題。在新文學歷史開始之后對新人、新青年的書寫就成了當時文學創作的一個非常重要的主題。這種青春的書寫事實上折射出了具體的社會發展階段人們對不同年齡形象的需要。在早期的現代文學作品中,我們經常可以看到青年群體往往處于重要的社會變革地位,在文學作品中他們象征新觀念、新事物崛起,象征著革命的重要推動力量。在同一時期的反思與批判的現實中,青年的形象又往往與帶有強烈悲劇色彩的情節密切相關,這與當時社會轉型時所帶來的傷痛經驗密切相關。到了革命文學逐漸占據主導地位的20世紀30年代之后,青年形象又成為社會希望的一種象征。而新中國成立之后,很多主流價值的現實主義文學則又在回顧重塑革命歷史的過程中,將青年視為革命的主要力量。這種變化實際上一再證明了一個非常基礎的觀念,那就是形象書寫和刻畫本身與社會意識形態的發展密切關聯,而其中的青年形象書寫又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
從文學發展歷程來看,青年的書寫實際上又可以用兩種不同的感情色彩來進行劃分。這兩種感情色彩就是在文學作品中流露出來的對于青年身份的情感體認和命運書寫。首先是文藝作品當中對青年形象的積極肯定,在作品中這種情感傾向事實上與人物在作品中所扮演的角色有關,這些青年往往在作品中承擔重要的使命,是針對社會已有的現實問題進行變革的群體。另一類則是在作品中不對青年形象進行積極的肯定,這不是說將這些人物的生存方式進行直接的否定,而是不對這類人物進行直接的肯定,將社會變革、生活變革的人物交付給相對而言更成熟的形象群體,這說明了在眾多以青年作為主要創作對象的文藝作品中,年齡本身就是形象建構的一個重要隱喻,而這種隱喻又往往同當時創作者所處的社會意識形態背景息息相關。
如果我們用新世紀之后的電影創作來作為觀察的對象,可以發現在其中存在著非常明顯的創作邏輯,新世紀之后可以冠之以青春電影的諸如《左耳》《七月與安生》《致青春》《少年的你》等作品其實都將青春刻畫成了充滿矛盾、痛苦的成長苦難,而其中的主人公們則更是充滿了令人質疑的成長經歷,這也許同這類電影作品的文本來源有著非常密切的聯系,但是從電影研究的角度,我們依然要提出一個問題,那就是為什么青春電影的創作者們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了這類文本,并且不約而同地塑造出了相似的充滿傷痛的青春體驗。
如果從這個角度來觀察《送你一朵小紅花》這部電影,我們可以發現在電影中最重要的兩種傾向:首先是對于電影文本中的傷痛敘事部分。青春事實上是人生的一個必經階段,在這一階段中,作為即將步入或者已經步入成人世界的社會個體,青春類文本書寫的主體也是同樣可以感受到人生的苦難和傷痛的,但是這一社會群體所接觸到的苦難卻和真正成人的生活中的苦難有著很明顯的差別。在青年群體徘徊在成年與兒童兩種身份之間,所體驗到的苦難與成人或者兒童都有著非常顯著的區別。因此,與其說青春在文本中是一種苦難或者傷痛的體驗,不如說是源自成長過程中對兩種不同話語邏輯的擺脫與重新認識,也就是說苦難敘事的概括過于沉重,而傷痛敘事的指稱就比較恰當了。其次是對于電影文本中有關青春的書寫部分。傷痛敘事的概念指出了青春作品中身份成長的內核;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青春書寫的本質是為了歌頌青春,雖然其中伴隨著沉重的傷痛體驗,但是依舊可以表現出青春的美好一面,這其實也是在給我們另一個問題的答案,那就是青春形象在文本中的塑造實際上是對眼前社會群體中的青年群體進行肯定,同時又關注到了這一群體在成長中所承受的傷痛。因此,在肯定的同時為之書寫傷痛,在某種程度上是在社會中真正對這一群體進行發現。
當然這兩種傾向在文本當中并不是彼此割裂的,而是作為一個關聯緊密的統一體彼此纏繞的。因此,我們需要首先確定所謂的青春敘事之下所表現出來的本質是什么,再進一步討論青春這一含混模糊的概念具體應當具有什么特征。
我們選擇的文本電影《送你一朵小紅花》實際上非常集中地反映了青春敘事的作品中所呈現出來的成長命題。從主題的表現上看,這部電影的主題非常明確、直接,電影文本的表達實際上就是在回答關于青年在具有強烈的個人意識的前提下,如何認識自我生存與他者生命的問題。這個問題其實是一個非常復雜的社會思考,但是把這種思考投射到具體的年齡階段上,我們可以發現,生命的認識從對自我到對他者的遷移變得非常簡單,這恰恰是因為在所謂青春的這一語境下,事物的發展幾乎不需要復雜的人性來進行定義,主人公在完成成長這一過程必然是向著積極、主流的方向前進的,因為對于這一年齡階段來說,成長在某種程度上也是掌握成人話語圈層權力的過程。我們必須注意,對于這一成長的過程來說,話語的規訓和習得本身就帶有利好和弊端這兩個方面,一味地對原有的未成人性質的話語的執著,事實上是一種更加虛幻的堅持。而在成長過程中所出現的傷痛體驗,也就順理成章地成為一種生活的考驗或者說是生活的試煉,因為主人公不論敘事如何發展都必然會通過這場試煉,從而在真正意義上成為一個合格的被規訓主體。這種結論本質上源自我們對于成長的認識。成長對于大多數情況來說都是符合社會主流話語邏輯的預期,完成由不具備話語能力向具有充分話語能力的社會角色轉變的過程,因此青春的成長在作品中其實往往也與一種成年人回顧生活的遺憾有關,那么就如同童年的書寫一樣,青春的書寫往往也更容易帶有創作者主觀的理想與美化,這就使得這類創作更容易走向所謂的標準式結局。
在電影分類上來看,這部作品毋庸置疑地可以被劃分成青春電影。這時我們首先關注的是青春這個概念作品中給定的意義。從同類型的電影作品來看,青春的書寫對象主要集中在高中到大學畢業后一段時間內還未組建家庭的社會群體,這一群體普遍處于學業尚未完成或剛剛完成的階段,自我意識和對社會、家庭、生活的認識已經逐漸穩定,但由于個人生活能力的限制,還沒有完全實現真正意義上的獨立,因此尚處在完成由童年向成年過渡的過程。這也是這一類作品中主人公所面臨的主要問題。從類型的創作上看,這一類作品難以回避創作的類型化問題,對敘事本身而言,為了強調青春書寫的合理性,文本不可避免地會將這一年齡階段的主人公設計成先驗的正確導向。在這一身份的創設下,主人公不再是某些電影中反復探問人生意義、確立自我存在的形象,而是面臨著如何在成人世界面前保持青春的自我。在這一類型邏輯下,青春電影不可避免地走向了一個誤區,那就是既然成人的話語邏輯如此不能與青春的認知相適應,那么成長本身是否也成為一個偽命題。因此,在青春電影完成其作為一種電影類型的建構之后,破除這一類型化表達實際上也成為一個重要的創作方向。
其次是從有關文本對人物生活的書寫來看,青春的書寫不論以何種形式完成文本敘事的表達,都不能離開成長這一基本主題。而《送你一朵小紅花》也不可否認地同時遵從這一主題在進行創作。實際上在文學歷史上從不缺少成長主題的小說,但我們應當注意的是,成長這一過程不應當只指稱年齡階段的變化,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一過程的實現更像是一個內心體驗的變化,而從人本身存在的環境上看,這一內心的變化也往往呈現為個體與社會之間的適應過程。也就是說,成長不是一個完成觀念跨越的過程,這一過程不能脫離社會的約束走向完全意義上的個體生活,它必然是與社會關系有著更密切的聯系的。譬如以家庭為例,在《送你一朵小紅花》中,主人公的成長即伴隨著與家庭的關系重新達成互相諒解,但是貫穿電影始終的家庭在對待主人公的態度上卻并沒有發生本質的變化。也就是說,從主人公的視角去重新思考個體與社會之間的關聯,本質上就是完成成長的一個部分。
當我們明確了電影創作的類型和相對應的主題之后,就可從這部電影文本的內容上基本判斷出所謂傷痛的內涵,與其說對青春傷痛的書寫是一種苦難式的生活書寫,不如說這種傷痛源自身份割裂與重新確認所帶來的生存思索。不同于關注成年人生存的苦難書寫,青春的苦痛基本都源自進入成年人話語范疇的適應性問題。從《送你一朵小紅花》這部電影來看,所謂的傷痛在文本中幾乎等同于病痛。創作者在文本中真正試圖解決的問題并不是所謂的疾病痛苦,更多的反而是由疾病所帶來的對生命意義的思考,這一思考對于文本塑造的主要人物來說是殘忍的,因為這一命題不應當屬于這一階段的青年所面臨的問題;換言之,這一命題的設立本身就將一個屬于成年人的問題直接給到了青年人眼前,如何理解自己的生命,對這一問題的思考本身就是一種充滿傷痛的過程,作為青年階段的身份也就是由這一命題開始產生了割裂。
有關青春的歌頌往往會在接受者與創作者之間存在某種認識的誤差:對于接受者來說,青春往往是自己正在經歷或者已經經歷的相似生活體驗。而這類題材的創作者往往是已經經歷了所謂青春的這個階段,走向了下一個人生階段,因此從作品上來看創作往往會處于一種回憶和虛構的狀態。
也就是說,青春的回顧在于贊美、在于歌頌,青春的表達也不是反思的表達。這類文本創作的對象的行為往往具有很高的正確性,而傷痛恰恰也來自這種正確性的堅持與社會觀念之間的巨大矛盾。比如更早時期的電影作品《少年的你》,因為參演演員的原因,這部電影與《送你一朵小紅花》一直被當作同類型的青春電影放在一起進行比較。前一個作品中,男女主人公在面對校園霸凌事件以及隨之而來的巨大人生沖擊時展現出了一種純粹的人性之美,他們彼此關愛、守望,似乎比成人世界當中某些所謂真摯的感情更加純粹和自然,而這種感受帶給觀眾的,絕不是在面對苦難時人所展現出來的超越個體生存的精神境界,而是在不為成人社會所理解的傷痛面前的人對自我的存在認識。文本似乎都不必探討傷痛與人性之間的矛盾與沖突,它只需要我們關注一個問題,那就是青春的傷痛所需要的不是用成人的邏輯去調和或者解決,它應當具有的是專屬于青春視角的解決方案。而《送你一朵小紅花》則更加明確地在文本中給出了這一答案。從敘事本身來說,主人公由于病痛對世界產生的絕望是通過同齡人進行療愈的,他的精神傷痛是任何一個成人所無法治療的,雖然這一精神傷痛可以被成人所理解。而從文本設置的非敘事成分看,文本專門為這一過程設計了一個看似贅余的夢境,而這個夢境更加直白地說明了主人公的人生希望的找尋只能夠而且必然能夠通過女主人公來實現。同為青春人物的兩個人,在彼此支持、互相寬慰的過程中尋找到了新的人生意義,而這一意義在文本中是不能夠通過成人來賦予的。從這個角度來說,當下的青春文本所謳歌的事實上是一個由青年群體所構成的、潛藏在成人話語世界邊緣的新的社會形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