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耘非
(重慶交通大學 藝術設計學院,重慶 400064)
《樹上有個好地方》是由張忠華執導,杜旭光、劉盼、張新鋒等共同主演的劇情片,影片以兒童作為敘事主體,在家庭喜劇的敘事模式下加入了兒童教育的現實元素,在輕松愉悅的觀影氛圍下發人深思。該片于2020年9月在網絡平臺與觀眾見面,盡管影片的主創人員都是新人面孔,但其演技樸實自然,結合影片簡單真摯的情感表達,給人以懷舊之感。
影片講述了20世紀90年代末發生在陜西關中農村的童年故事。調皮搗蛋的巴王超過是老師眼中難以管教的“老鼠屎”,他處處與大人世界為敵,將自己的小秘密都藏在了一棵大樹上。支教的大學生粉提老師的到來改變了他的生活,在粉提老師的鼓勵下,巴王超過第一次得到了一張“獎狀”,他將自己的“好地方”分享給粉提老師,在她的認同下,巴王超過的成長軌跡發生了改變……影片所塑造的兒童形象巴王超過是極具代表性的,他調皮但善良,執拗也知錯,渴望得到大人世界的認同,也小心翼翼地守護著自己內心的世界。在巴王超過的身上,人們看到了自己童年的影子。樹上的“好地方”,是人們內心深處最初的美好。在影片中,“樹”是貫穿全片的意象,是少年的精神家園。而最后被父親伐倒的樹只剩下樹樁,更象征著無憂無慮的少年時代的逝去。
意象是一種表意性的藝術形象,被賦予了創作者的主觀情感。在中國古代傳統文學中,對意象的建構一直是一個重要表達部分,“意象之‘象’本義就是感性形象,具有視覺直觀性”,而電影更以其聲畫的直接呈現使觀眾可以實現對客觀物象“皎然在目”的直觀欣賞,再通過傳播與接受的過程實現對意象的“應目會心”。
電影理論家魯道夫·阿恩海姆認為,指導人的思維運行的媒介是視覺思維活動中的視覺意象。這種“意象”是一種特殊的形象,它是通過人為的視覺經驗或視覺記憶指導知覺的選擇作用而生成的“心理意象”。在電影創作中,主創者常常將自己在日常生活與藝術感悟中所形成的“意象”內化于作品中,用以完成影視作品的主旨表達。在影視作品被受眾觀看的過程中,進入受眾腦中的意象已經不是客觀物體的原貌,而是經過創作者的加工而形成的“意中之象”,受眾運用自己的生活經驗再對影視意象完成二次解讀,同時也實現了對其“再創作”,當然這種創作已經和電影創作的主體不存在直接關系,創作者所立之“象”與受眾所接收到的“意”或許精準重合,或許千差萬別,這也正是藝術創作的魅力之一所在。我們可以說,更為強調自身所代表的精神性與抽象化含義的意象是一種符號化了的物體形象,或是一種形象化了的符號。
在《樹上有個好地方》中,樹無疑就是這樣一種包含了復雜含義的意象。正如影片的英文名The
Home
in
the
Tree
,樹上的“好地方”是“家園”,巴王超過將自己所有的寶貝都放在了一個鐵盒中,又將鐵盒藏在了樹上。他在樹上發呆、睡覺、看風景。當其他同學不滿說“這樹上又沒刻你的名字”時,巴王超過玩笑道“誰在這兒就做我媳婦”,在他心里,這棵樹便是屬于他一個人的精神家園,他不愿與他人分享,直到粉提老師的到來。粉提老師和這里的老師都不一樣,她不僅從不呵斥打罵同學,和大家打成一片,還允許大家看娃娃書,和以校長為代表的教師群體形成了鮮明對比。其他老師眼中“爛泥扶不上墻”的巴王超過,在粉提老師心里是個聰明的孩子。巴王超過小小的心愿都一一得到了實現:能夠和同學們分享自己的娃娃書;學習進步就會得到表揚;更重要的是,得到了來自成年人的尊重。我們可以發現,影片中的巴王超過一直生活在一個被成年人(影片中主要指向了成年男性)欺騙的環境中,而他也從沒放棄用自己的方式抗爭。校長動員大家捐出自己的娃娃書,名義上是為了分享交流,實為填充閱讀室應付檢查,而書被收上去了之后再也沒有回到孩子們手中;街頭抓彩球贏獎品的小販將一等獎娃娃書設置為八只藍色球,而他的袋子里根本就沒有八只藍色球……大人們“肆無忌憚”地欺騙著孩子們,而絲毫沒有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巴王超過所謂的“歪腦筋”正是對平等關系的一種爭取與訴求。他從閱讀室偷出娃娃書,拿自己收藏的藍色球去兌換獎品,在大人們創建的絕對失衡的關系中,巴王超過尋求著一種平衡,而粉提老師正是給予了孩子們平等關系的人。她尊重每一個孩子,不會讓他們坐在“垃圾角”,也不會在發卷子時念出每個人的分數,在粉提老師的心里,分數不是衡量“好孩子”與“壞孩子”的標準,每個孩子都是可愛的娃。這樣的粉提老師得到了巴王超過的信任,她也逐漸走進了巴王超過的精神家園——縱觀全片,粉提老師是唯一一個和巴王超過爬上過樹的人。巴王超過與她分享自己的秘密寶貝,帶她烤鳥蛋、蕩秋千,而粉提老師也保守著所有的秘密,她小心翼翼地保護著少年的精神家園。
巴王超過是一個樂觀善良的孩子,他積極地捐出了自己所有的娃娃書,“我要讓學校的娃全部都看”,這說明他的本性是樂于分享、愿意融入集體的。但“上樹”這個行為體現出了與此相對的反抗性,巴王超過享受獨自“上樹”的時光,不愿與他人分享。在藝術作品中,“上樹”作為一種人物行為模式有著特定的含義。意大利作家伊塔洛·卡爾維諾在1957年出版的小說《樹上的男爵》中塑造了一個12歲爬上了樹,并終生沒有下樹的男人柯希莫。從最初的反抗家族體制,到成年后追求心中個人與社會的理想關系,柯希莫以生活在樹上的方式在擁抱孤獨的同時堅持個體的自由與獨立。正如書中所說,“顯而易見的是現在我們生活在一個沒有奇跡的世界,人們最簡單的個性被抹殺了,而且人被壓縮成為預定行為的抽象集合體。”通過“上樹”這一遠離土地又根植于土地的行為,人物創造了一個自我存在的空間,“樹上”與“樹下”是兩個世界,通過這種符號化的行為,影片呈現出了少年巴王超過內心的孤獨和對成人世界既有體制的反抗。當“樹”這一客觀形象被賦予了價值符號之后,它便成為影片的情感載體。在影片的最后,粉提老師從秋千上摔下,樹也被代表著傳統價值觀念的父輩鋸斷。對這一幕的呈現,影片采用了戲劇化的皮影戲中人物剪影的方式,表現出一種寓言之感——少年終將“落地”,成長為大人,樹上的寶貝被深埋于地下,成為舊時光的記憶。而在影片的最后,樹樁旁長出的新芽則象征著一種美好的希望。
《樹上有個好地方》的人物關系非常簡單,每個人物的設定也是非常具有代表性的。以校長和班主任為代表的教師群體代表著這樣一類成年人:他們會用一套固定的標準去衡量孩子的好與壞——學習成績的好壞,字跡的工整程度,平日是否乖巧,而不會發現每一個孩子身上的閃光點。校長更是為了學校“第一名”的成績不惜教學生們在考試中作弊。巴王超過的父親也是如此,有一個有趣的情節是,父親讓巴王超過在吃飯時把踩在椅子上的腳放下去,但說這話時他自己的腳也正踩在椅子上。我們可以發現,校長、父親對于是與非、好與壞、對與錯看似有著明確的標準,實則他們的價值觀念是混亂而無邏輯的。他們不是完美的大人,卻自創了一套標準,希望孩子能夠變成“完美”的小孩。班長賈苗紅就是按照這套標準成長起來的小孩,她像是一個“兒童版”的班主任,總是兇巴巴的,習慣命令別人,優異的成績是她引以為傲的資本。而正如她的名字一樣——“假”紅苗,影片戲謔的方式去諷刺了這種規矩之中的順從。賈苗紅不似真實的、自由成長的孩子,在她身上看不到童年該有的童真與活力。而與之相比的巴王超過是立體的、鮮活的,在既定的“族群經驗”下,努力在反叛與抗爭中去實現真實的自我表達。
故事發生的背景是20世紀90年代的陜西農村,在自然地理條件相對閉塞的情況下,生活在農村的人們很容易形成一種族群心理,“儒家思想的理想主義尚未惠及西北,莊老、屈原的浪漫氣也難浸潤民心,古來秦人重經驗、輕科學,禁錮了陜西人的創造意識,使這里的人們長期處于教條與開化的羈絆之中。”而影片中的農村又是一個意象化了的中國鄉土社會的縮影,讓我們看到了這些地方在教育上的保守性正在抹殺著孩子們的人格特征,校長與父親這些“父輩”的形象代表著因循守舊的一群人,巴王超過閃光之處的正在被他們忽略,甚至是抹殺。當看到巴王超過進步的成績后,校長依然不愿意給他一張“學習進步獎”的獎狀,父親更是質疑粉提老師自制的獎狀沒有公章,這一近乎于可笑的行為清晰地表達了父輩對于既有權力的維護,對新異行為的排斥。在這樣的教育模式下成長起來的“賈苗紅”之輩長大之后無疑便是這種權力模式的繼承者。由此引起了人們對于我國鄉村兒童教育的深刻思考,體現出了影片的現實意義。
粉提老師則是影片中的一個理想化的形象。她有著很強的共情能力,既能欣賞反抗者巴王超過身上旺盛的生命力,也能夠理解順從者賈苗紅的行為模式,她是一個微妙的平衡點。堅持自己的主張,同時不會對權力的擁有者校長進行激烈的反抗。當看到表姐對待學生們生硬的方式時,她好言相勸;看到巴王超過在身上寫滿作弊的知識點時,她嚴肅地說“你可以不及格,但不能不誠實”。但當校長拒絕給巴王超過多發一張獎狀,并讓她不要再提這個學生時,粉提老師也只能無奈離去,并沒有再做抗爭。粉提老師近乎完美的行為模式與極具包容性的性格讓她的出現更像是承載巴王超過少年期待與幻想的一個情感載體,換言之,粉提老師是保護少年的抗爭力與生命力的意象化形象,受眾在觀看過程中也很容易由粉提老師聯想到少年時代給予了自己尊重與認同,引領自己成長的“領路人”,這便是粉提老師這個形象身上的理想化情感投射所在。
而巴王超過的成長則是需要經歷一個“去理想化”的過程。在影片中,這個過程是由粉提老師男友的出現來完成的,棋童這個人物形象在全片中都沒有以正臉出現,符號性意味明顯,他不需要有一個具體的形象,他的出現只是為了讓巴王超過明白,粉提老師并不歸他一個人所有,并不是只有他可以在粉提老師的床上午睡,穿她的粉拖鞋,吃她煮的方便面。盡管少年尚且不明白這種微妙而朦朧的情感,但他所表現出的攻擊性充分體現了內心的沖擊。他砍斷了秋千的繩子,粉提老師從樹上摔了下去——少年的美好夏日結束了。粉提老師對于巴王超過而言,頗有《西西里的美麗傳說》中,瑪蓮娜對于少年雷納多的意義,她為少年打造了一個理想的世界,影片中對于性啟蒙的表達點到為止,并沒有做更深入的探討。但粉提老師這一形象的隱喻意味十分明顯,每一個少年的成長路上都有這樣一位溫柔的女性,她在少年心中播下了真善美的種子,在她離開后,陪伴著少年獨自成長。
《樹上有個好地方》是一部反映陜西農村兒童教育的影片,具有現實意義,同時,整部影片的隱喻與象征意味明顯,對于人物形象的塑造盡管存在著扁平化與符號化之嫌,但能夠引起受眾強烈的情感共鳴。對于童年時光與心底那個“粉提老師”的回憶成為獨特的觀影體驗。在本年度的電影市場上,《樹上有個好地方》是不能被忽視的優秀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