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瑋婷
(哈爾濱師范大學傳媒學院,黑龍江 哈爾濱 150080)
長期以來,自然類紀錄電影都是以向外探索、客觀記錄為創作理念,影片通過色彩、解說、音樂等視聽元素展現自然景象,同時融入一些懸念、擬人等戲劇情節和故事化表達方法。但近期被網友稱為“顛覆認知”“顛覆傳統形式”的熱門紀錄電影《我的章魚老師》,卻以“陌生化”的創作手法,豐富了自然類紀錄電影創作的可能性。紀錄電影不但能如鏡像般記錄、呈現客觀現實,還可以是創作者以主觀視野、價值觀念觀照現實、自我反射的影像建構。
1960年法國紀錄電影大師讓·魯什以參與、誘發、介入的方式創作了《夏日紀事》,突破直接電影的記錄局限,發現了在現實表象背后更加復雜、深刻的深層真實。“真實電影”開啟了紀錄電影創作的新階段,也間接成為自我反射式電影的一次早期實踐。20世紀70年代開始,在紀錄電影領域“自我反射式”創作方式開始被更多導演所接受與使用,如《羅杰與我》《浩劫》《謝爾曼的征程》《海豚灣》等。美國學者比爾·尼科爾斯將其劃入紀錄片發展歷程的第四階段,在其看來自我反射式紀錄電影的自我意識最強,自省程度也最高。
“自我反射式”(Self-reflextive)又被稱為“自省式”或“自我反身式”。這種方法認為:“在構建一個作品的時候,就要讓觀眾意識到創作者、創作過程和作品是一個連貫的整體。不僅要讓觀眾意識到這些聯系,而且要讓他們懂得建立這種理解方式的必要性。”這種方法雖然不能夠完全取代紀錄電影對客觀現實觀察記錄的方式,卻可以彌補這類方式的不足之處。自我反射式”紀錄電影和傳統紀錄電影創作最大的區別就在于“自我不再躲藏在片子‘客觀性’的后面,他自己就是片子的重要元素;強調的是‘我’與現實的對話與互動關系”。需要強調的是,這種創作“主體”與現實的互動關系,是建立在真實環境中所發生的關聯性之上。創作者使自己融入到現實當中,成為紀錄電影的一部分,通過自身的介入與觀察,對記錄對象進行探求與表達,并引導觀眾對具有“真實性”的客觀現實和具有“逼真感”的“真實影像”進行反思。
傳統自然類紀錄片對自然景觀的呈現,主要是通過紀實手法進行創作。早期的自然影片大多是采用“科學觀察”式的拍攝方式,將科學觀察的視覺效果放在首要位置,力求在最大限度上給予觀眾自然的“真實感”。如1922年到1933年期間播出的英國系列紀錄短片《自然的秘密》,就是科學家將影片作為客觀記錄觀察結果的手段,也成為后來自然類紀錄片的先驅之作。
然而,隨著拍攝設備和技術的進步,今天的紀錄電影在紀實理念的指導下,突破了早期觀察式記錄的方式,更加注重高品質自然影像的清晰呈現,此外就是更加注重對拍攝對象在細節上的呈現。法國電影理論家安德烈·巴贊曾指出:“攝影的美學特征在于揭示真實。”運用先進的高清拍攝設備,能夠保證自然影像清晰、流暢的觀賞效果,強化“真實感”與“臨場感”,帶給觀眾更強的視覺體驗。此外,通過多樣的技術手段,如特寫鏡頭、微距鏡頭和慢速鏡頭等,以放大或放慢的方式呈現拍攝對象的局部或細節。這種“微觀紀實”也是目前自然類紀錄片創作中較為常見的方式。如《地球脈動》中使用了大量特寫鏡頭記錄巨型仙人掌,此外還通過有趣的延時攝影記錄雨后仙人掌花苞綻放的過程。這樣的拍攝方式濃縮了時間,讓觀影者能夠更“近距離”地感受自然之美。
自然類紀錄片要提升觀眾的視聽體驗,還需要通過多元化的視聽元素來實現,需要靠優美的視聽語言來展現。攝影機能夠代替人眼捕捉自然景象,而色彩、音樂、光效等視聽元素則能夠豐富與提升自然影像的美感,使觀眾獲得愉悅的審美感受。如影片《家園》中:“紅色的山脈,白色的冰川,綠色的森林,藍色的溫泉,黃色的沙漠,五彩繽紛的顏色給觀眾的視覺帶來了色彩的沖擊力。”“在介紹地球家園之美時,背景音樂一直比較舒緩,有一種回歸自然的原始感,畫面也很舒暢;當畫面切換到地球所面臨的破壞時,音樂的節奏變得急促壓抑,給人一種壓迫之感……背景音樂與畫面的恰當配合在很大程度上升華了該片的主題,讓觀眾心靈受震撼的程度大大加深。”
“第一人稱”擬人化戲劇技巧的運用打破了以往紀錄電影“旁觀”的敘述方式,為觀眾提供了一種新的觀察自然的方式。將野生動植物擬人化,從動植物的視角感知,以動植物的口吻敘述,這種創作方式將觀眾非常自然地帶入到影片所記錄的動植物的世界,既有“陌生感”,又有“神秘感”。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呂克·蓋亞導演的《帝企鵝日記》和雅克·貝漢導演的《微觀世界》,鏡頭中的動植物被擬人化后,影像變得生動且有趣,還能讓觀眾感知生物世界中與人類相通的情感,發人深思。
1.“散文式”敘事
“散文式”敘事方式戲劇性相對較弱,整體結構較為松散,紀實影像充滿詩意且飽含意蘊。如紀錄電影《鳥的遷徙》,簡短的旁白、美妙的音符,讓觀眾感受到候鳥在漫長遷徙路上的艱辛與堅定,又讓人們感慨生命的脆弱。因而,這類紀錄電影在展現自然之美的同時,注重引起觀眾對自然環境及萬物生靈的關注與關懷。正如影片《中國珍稀物種》總監制應啟明所言:“自然類紀錄片將不僅是實用的說明文,也將是記敘文和散文詩。國產的這類紀錄影片必須從單純科普走向自然審美。”
2.“故事化”敘事
“故事化”是紀錄電影中較為常見的敘事方式,在自然類紀錄電影中,很多情節的闡述要依靠解說詞。前提是敘事文本要源于“真實”,即紀錄電影的故事和情節必須來源于客觀事實,因而其本質相當于格里爾遜所說的“對現實的創造性處理”,或如威廉姆斯所說的“應該采取一切虛構手段與策略以揭示真實”,“創造性處理”與“策略”說的就是對真實發生情景的一種安排與構建。還有一種情況,“故事化”敘事是通過對自然發生的情節性事實片段的抓取來實現。這種“故事”是自然發生的,一般在創作中可以通過紀實跟拍和長鏡頭來實現。長鏡頭作為紀實美學重要的創作方式,主張要在時空連續的前提下記錄客觀現實,以保持拍攝對象及運動過程在時空上的完整性。因而,這類敘事形式不僅在文本上具有連貫性,在畫面表現的時空上也是連續的,能夠給觀眾完整的觀影體驗,形成更為獨特的紀實風格。
2010年的《海豚灣》讓人們看到了自然類紀錄電影在創作上突破常規之處,張同道稱其為“行動電影”,就是把個人的想法通過紀錄電影轉化為一場社會活動。2020年的《我的章魚老師》又再次顛覆了人們對紀錄電影的印象。不同于《海豚灣》的“社會性”與“公共議題”,《我的章魚老師》表達方式更為“私人化”,影片記錄了一名正在經歷人生低谷的電影制作人與一只生活在南非海藻林中的章魚邂逅的經歷,在近一年的接觸中,人類與動物之間建立了簡單且真摯的情感聯系。這部紀錄電影抹掉了以往傳統紀錄電影中“人”與“自然”的界限,也不再使用以往的“旁觀視角”,而成為創作者自我反射式的影像表達。
在文化變遷和技術進步的影響下,第一人稱紀錄片“自我”的主體性漸顯,尤其是進入互聯網社會,技術的革新為影像的個人化表達提供了支持,引發了個體書寫內心的欲望,并為影像傳播提供了多元的平臺。在此背景下,第一人稱紀錄片開啟了一場自我反思、自我觀照的影像創作之旅。第一人稱紀錄片所呈現的私人情感、現實圖景和個體精神,是對公共話語空間的補充,與主流話語一起共建多維社會話語空間。傳統自然類紀錄片不論在選題還是影片意義的表征上,都具有鮮明的公共性,通常是以傳遞主流自然觀,彰顯自然之美、映顯自然本性,進而觀照人類生存家園、體悟生命真意。如雅克·貝漢的《海洋》就是通過對海洋生物生存環境的記錄,讓人們看到那些瀕臨滅絕的海洋生物,揭露人們對海洋生物的虐殺事實,倡導對瀕危物種的保護。
而同樣是以海洋生物主題的《我的章魚老師》卻沒有以“全世界”“全人類”的視角去看待它們,一反常態使用了一種更為“私人化”的第一人稱敘述方式,并以“他者介入”的方式進入到海洋生物的生活中,通過與“她”(章魚)的相處,實現了某種意義上的“跨物種交流”。而影片中以自述方式不斷出現的“回憶”片段,正是創作者“自我反射”的體現。因而影片所呈現的不是人對自然的影響,而更多思考的是自然生物對人的意義,是創作者通過影像呈現出的一種印象感,更是一種抽象化、概念化的哲學思考。因而,可以說私人化特征的“第一人稱紀錄片賦予了公共全新的話語方式,它的發聲渠道更為自由、門檻更低,用影像的力量挖掘出新的公共空間”。
區別于以往自然類紀錄電影以全知視角審視自然的方式,自我反射式紀錄電影通常情況下會選用“雙重視點”,其中包含了還原現實觀察角度的客觀視點和影片中內部敘述者“我”的主觀視點。比如在《我的章魚老師》中,一直以觀察角度跟蹤拍攝克雷格·福斯特從下海到偶遇章魚,再到追尋章魚與章魚相處這一系列鏡頭,都是從一種旁觀者的角度看著一個人與一只軟體動物之間日漸親密的接觸過程。而片中更多的鏡頭則是配合著創作者自述的主觀性鏡頭,“第一人稱”的畫外自述加上主觀視點的展現,此時觀眾是通過創作者的“眼睛”看到,而不只是攝像機。主觀視點雖然消解了一些紀實感,但是多了一些寫意性,讓影片整體看來更具詩意。
20世紀30年代德國劇作家布萊希特提出了“間離方法”(又稱作“陌生化方法”)的戲劇理論。“將此理論引入影視節目制作中,體現為有意識地使敘事間斷、視點轉換,以及運用一些非常規的藝術手法,使觀眾擺脫沉浸狀態,抑制共鳴心理,得以保持自身的理性判斷和思考,進而形成獨特的審美體驗。”在自我反射式紀錄電影當中,經常會使用到“間離效果”,比如在影片《我的章魚老師》中穿插在自然記錄中的自述式片段,這種主觀的、自發的闡述很容易讓人們抽離之前海底的記錄場景。另外,在海底記錄時雙視點的運用和不時出鏡的創作者手持攝像機跟蹤、尋找章魚的身影,都起到了“間離效果”。“在求新求變的網絡時代,個性化‘自我表達’及其帶來的‘間離效果’能夠使觀眾產生新奇感,增強作品的吸引力,這也是國產紀錄片創作中反射性手法的運用逐漸增多的原因之一。”因而,在自然類紀錄電影當中恰當地使用“陌生化”“非常規”的手法,能夠很好地區別于傳統紀錄電影的創作方式,一些運用恰當的影片還能夠給人以驚艷的顛覆之感,使自然類紀錄電影的表現形式更加多元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