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良
(南陽理工學院傳媒學院,河南 南陽 473004)
2021年開年大戲《送你一朵小紅花》,是韓延導演繼《滾蛋吧!腫瘤君》之后,又一部真實感人的精品佳作。影片以小見大,從兩個普通家庭著眼,折射出千千萬萬個有此相似經歷的社會個體。作為一位80后導演,韓延以他獨特的視覺和細膩的情感,采用“傷痛式”的美學體驗,為每個生活在困頓與不幸中的普羅大眾,熬制了一道味美絕佳的心靈雞湯。美國俄克拉何馬大學的羅納德·施萊費爾教授在其《傷痛美學:音樂、文學和感官經驗中的符號學與情感理解》一文指出:“在音樂、詩歌和散文的審美體驗中,往往有探討傷痛極端體驗的內容。一般來說,這種體驗是由引導人們的注意力和期望經驗圖式所制約的。盡管經驗的直接性是它的決定性品質,但經驗本身卻是間接性的?!边@一論點,可以說對“傷痛美學”(The Aesthetics of Pain)的本質特征做了精準的分析。而對于電影來講,無論這種經驗是“直接性的”還是“間接性的”,都很容易引發觀眾的情感共鳴。影片《送你一朵小紅花》正是通過這種“傷痛美學”的多維敘事,從個體層面、家庭層面和社會層面,全方位展示了面對生死問題時普通人的兩難處境。
對生命意義的終極思考,一直是文學和藝術作品關注的永恒主題。在電影創作中,這類主題往往通過角色所遭受的重大傷痛,喚起觀眾對普通個體的生命關懷。韓延在《送你一朵小紅花》特別紀錄片(諸葛亞寒導演,2020)中曾講道:“我覺得關于生命的表達、關于生死的表達,其實是我一直很喜歡的一個母題?!缎〖t花》中有一個比《滾蛋吧!腫瘤君》里面更往前走的東西。”兩部作品相較而言,《小紅花》少了許多敘事和形式上的幽默,對生死問題的處理更加嚴肅。同樣是癌病患者,韋一航的“喪”與熊頓的“豁達”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在本片中,馬小遠似乎就是熊頓的化身,她身上的那種樂觀、豁達在不斷地感染韋一航,并把他從悲觀厭世的低落狀態中拉回到明媚的現實。這些不同的個體,投射出了韓延導演對生命的體悟,以及展現人在生死邊緣的生活態度。在對生命意義終極思考的同時,注入了創作者強烈的同情與關懷。
與其他藝術形式不同,電影通過視聽手段傳達創作者的情感立場。韓延導演善于通過視覺語言來表達人物的內心感受,把對人物個體生命的終極思考用強烈的影像符號傳達出來。比如在《滾蛋吧!腫瘤君》中,當女主角熊頓遭遇男友背叛后,我們看到,她眼中的整個城市迅速成了一個冰凍的世界,這些影像都很好地傳達了當時人物內心巨大的心理波動。在《小紅花》中,同樣的視覺符號用來展現韋一航病發時的臆想,大有異曲同工之效。影片中不斷重復出現的那個碧海藍天,事實上是他向往的精神世界,也是超脫現實命運苦痛的理想追求。導演通過這種視聽手法,建構了對生命終極的美好想象。死亡并不是終點,而是一個新的起點。在另外一個平行宇宙中,有一個沒有病痛、沒有折磨的美好存在。
韓延創作的這兩部病痛故事的電影,其最終的回歸都是關于愛的主題。通過愛情拯救癌病患者的現實痛苦,《滾蛋吧!腫瘤君》中的熊頓愛上了自己的主治醫師梁醫生,與偉大的愛情相比,病痛的折磨似乎是那么微不足道?!缎〖t花》同樣通過韋一航與馬小遠的愛情,讓我們看到了患病中的戀人惺惺相惜,感受到了愛情的無限力量。愛情,作為個體成長的必然經歷,也是生命意義的重要組成部分。通過愛化解病痛帶給患者的折磨,這也是個體成長的重要表征。尤其是韋一航這個角色,通過他的經歷,我們看到了癌病患者所承擔的精神壓力和心理負擔。
與西方此類題材電影作品相比,中國電影在“傷痛美學”的敘事中傾注了更多對“家”的關注。這很明顯與中國傳統的家庭倫理有莫大關系:“在中國的傳統文化中,家庭觀念在中國人的心目中占有極其重要的地位,這固然由歷史的和文化的因素所導致。一般說來,由家庭成員構成的各種倫理關系便成了家庭倫理的主要內容?!币驗槊慨斏鼈€體出現巨大變數的時刻,最先受其影響的自然就是家庭結構。作為家庭團體的重要元素,每個個體都是這個整體的有機組成部分。由夫妻關系、父母與子女的關系所形成的這個親緣機構,就構成了這個社會生態關系的基本單位。對于家庭來講,任何一個成員的生死存亡定會對這個整體產生巨大影響。
與此前的《滾蛋吧!腫瘤君》相比,《小紅花》把家庭關系放在了更為醒目和重要的位置。前者更加強調一種由朋友所營造的團體關系,相互間的珍視幫助,這是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小家庭;到了《小紅花》這里,真正把親緣結構所組建的家庭推到了前臺,父母在這里占據了重要的位置。尤其在韋一航一家人身上體現得更為明顯,這個三口之家似乎是中國家庭的典型縮影。任勞任怨的父親、斤斤計較的母親和叛逆乖戾的兒子,形成了這種親緣結構。為了使兒子盡快從癌病的夢魘中回歸現實,父親和母親各盡其責,為了整個家庭不停付出,在平凡中透出了不平凡的艱辛。但創作者并沒有就此止步,而是把這種親緣結構的范圍做了更大擴展。在影片中,我們看到一家人聚會的那場戲,奶奶、叔叔、姑姑向爸爸媽媽表示,他們同樣可以不惜一切,為救治韋一航的疾病施出援手。這種敘事策略,很明顯擴大了家庭結構的內涵與外延,在親緣結構的維護方面做了更為廣闊的探討。正如香港電影《新不了情》(爾冬升,1993)的處理手法一樣,這種對家庭親緣結構的溫情維護,在情感表達中才能得到觀眾的認同,對中國傳統的“家”的意義做了再次明確的詮釋。
在對家庭親緣結構的維護中,創作者主要是通過諸多細節來還原生活的原貌。中國早期電影藝術家程步高曾講過,故事的“大情節是骨干,細節是血肉。骨干上生了豐富結實的血肉,好像一個人,生來就體態豐滿,風度翩翩了”。優秀的電影作品往往在細節處理上精雕細鑿,細節不僅能帶給觀眾一種真實感,而且還往往能使我們觸摸到作品的時代溫度,感觸人物的真摯情感。影片《小紅花》最為明顯的特征就在于作品對細節的大量呈現,爭得觀眾的廣泛認同。有評論者指出:“《送你一朵小紅花》在國產電影中體現出難得的藝術完成度和感染力,它用大量飽滿的生活細節使這個故事有了人間煙火的質感?!边@些“人間煙火的質感”,更多地來源于對家庭生活點點滴滴的呈現。韋一航的媽媽為了能節省一點錢,在停車場與保安的死纏硬磨、在菜市場與小販的斤斤計較,這些細節還原了一位真實可愛而又偉大的母親形象;父親為了使兒子營養均衡,在家琢磨各種菜藝文化,為了能增加收入,偷偷加班加點開出租等細節,也很好地把這種父愛如山的感情還原出來。另外,影片中最重要的細節,就是馬小遠畫在韋一航手背上的那朵小紅花,很好地契合了影片主題。就是這朵小紅花,讓一直活在自我世界中的韋一航,邁出了接納現實生活的第一步,真正地敞開心扉與別人交流。“小紅花”的含義在這里有了更為深層的表露:代表了積極生活的每個人。正是這些細節呈現,讓影片時時處處充滿著一種家庭般的溫情。在展現傷痛敘事的同時,撫慰了一個個用親情搭建起來的心靈巢穴。
韓延導演在本片特別紀錄片的采訪中談道:“這種對陌生人的關懷,我們從對一個家庭、一個族群的關懷,擴大到陌生人的關懷,我覺得這是整個電影表達的一個半徑。”因此,電影《小紅花》不僅是在講一個人的故事,也是在講一個群體的故事,它有著更為寬泛的社會層面的價值和意義。正如導演口中的這個“半徑”,它會輻射一切周圍與之有關的人和事,形成一個完整的社會生態群落。以韋一航、馬小遠為代表的這類癌患病人,他們始終掙扎在“個體”與“社會”的邊緣。一方面既希望能被社會認可并接納為正常人,但同時自身的現實處境又往往自我設置了一道屏障。對于這個邊緣群體,影片創作者給予了極大的價值觀照?!坝捌皂f一航這個腦癌少年的視點輻射出抗癌群體和普通老百姓的社會面,醫院里失去愛女的父親、聾啞快遞小哥、丟失孫子的奶奶……這些群像的閃現都對應著當下社會新聞里的生活片段,體現了主創對周遭世相的感知和關懷?!币源俗阋钥吹剑捌趯吘壢后w的觀照方面,體現了明顯的點、面結合的特征。
所謂的“點”,就是故事中呈現的一個個孤獨的個體,以影片中多次出現的那位照顧小女孩的父親為例。通過這位喪失愛女的父親,讓我們知道了這個邊緣家庭的孤獨和無助。這無意間與《滾蛋吧!腫瘤君》中的那個小女孩形成了對照。同樣是一位未成年的小孩,同樣是一位無助的父親,同樣的結局,殘酷的病魔最終都奪去了他們幼小的生命,但《小紅花》卻給出了一個光明的尾巴,我們看到結尾處傷心的父親走出醫院后,有人以他女兒的名義給他點的一盒外賣,彰顯了人間大愛。對于這樣的邊緣家庭,在社會中隨處可見,他們痛失親人的心情很多人可能感觸不到。對于創作者而言,這種處理方法,無疑是希望我們能伸出友善之手,盡可能地對他們進行溫暖的撫慰。這正是我們這個社會所需要的,只要人人都能奉獻一點愛,他們就不會孤單。
影片在“面”的處理上,設置了一個特殊群體,即那個由愛心人士小吳組織的癌病患者病友群。正是因為共同的經歷、共同的傷痛,使他們走到了一起,相互撫慰、相互支持。在這個群體中,他們來自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家庭,卻能相濡以沫。當群體中有人逝去時,他們一起為她開追思會,除此之外,他們還舉辦不定期的群體聚會、思想交流、勵志講座等。正是這樣的一個特殊組織,讓這群邊緣人有一種家的歸宿,并試圖以集體的形式融入現實的社會生態中。在“傷痛美學”的點觸中,創作者找到了一個支撐點。影片通過對這個邊緣群體的詳細描述,真正使觀眾深入他們的內心世界,讓每一個普通人了解到這個群體內心的真正“傷痛”,它們不只是肉體上的,更多時候來自精神層面。因此,影片《送你一朵小紅花》的價值在于,它不僅是一個傷感的個體故事,也是一個群體故事,更是一個社會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