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人間

王執奐

黑暗，降臨得不合時宜。

四周的漆黑壓得他喘不過氣，他想找面鏡子照照自己變成了哪般模樣，他瘋了嗎？在這樣黑暗的環境中這不是天方夜譚嗎？這種想法一定會被生活在二十一世紀的現代人嘲諷、視若瘋子。可是，這里除了自己沒有任何人。他大聲疾呼，喘著粗氣，嗓子卻被什么東西堵住而發不出聲;他手舞足蹈，近乎癲狂，卻猛然間發現自己手腳的自由被限制在鎖鏈之中，手腕和腳踝上留下了深深的勒痕。他用腦殼里那團長得像核桃的東西飛速思考著：是誰給他戴上的鎖鏈？這里沒有人啊！是他自己？他瘋了嗎？他漸漸從慌亂中一點點掙脫出來，他開始拖著沉重的步子，踏在冰冷的黑暗上，小心翼翼，躡手躡腳，生怕被絆倒或是被扎破腳。前方既是未知，又何必邁出第一步？他不知道，只是他所受過的教育告訴他，只有往前走，才能有出路。不走，他瘋了嗎？步履的蹣跚，越走越讓他感到絕望，堅持才會讓人感到絕望。放棄怎么會感到絕望？忽然，他看到了一點亮光，搖曳而又微弱。他瞪大了眼睛，光離他越來越近，亮點也越來越多。他看清了，這是鬼火！他手足無措，只愣在原地，一動不動。“跟我們走吧！”一聲太監似的陰陽怪氣鉆進了他的耳朵，借著微弱的光他看見那兩張古代神話中的臉，他們的名字已經將面容特征做了最好的描述：牛頭馬面！

他表情浮夸，拼命地揮舞著無力的雙手，像瘋子一般。不，他就是個瘋子！牛頭馬面左一個、右一個，將手穿過他的腋下，架著他一邊走，一邊不耐煩得說：“行了，別掙扎了。你已經死了，現在還說不了話，一會兒閻王讓你說話，你才能說。活著的時候不懂規矩，死了就老老實實地守規矩吧！”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突然一種少有的平靜呈現在他毫無血色的臉上。隨后，一陣天旋地轉讓他頭暈目眩，緊閉雙目。

一股炸焦的氣味沖入他的鼻腔，他緩緩地睜開眼睛，恍惚中看見一個焦煳酥脆、滿身“碎片”的“人”從一口鐵黑的鍋里被撈了出來。“你可算醒了，我們兄弟倆抬了你一路，快累死了。”牛頭說著，向馬面遞了一個不易被察覺的眼神。馬面將眼睛一瞇，伸出一只慘白的手，說：“這一路我們也沒為難你吧，你要是有良心，就……意思意思。”他打了個趔趄，瞠目結舌，心想：難道我死了都不放過我？兩個鬼差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直恨得牙癢癢，又不好直接發作，惡狠狠地嘟囔道：“真是的，我跟個瘋子費什么話！就應該直接把你扔到油鍋里炸了。”趁著牛頭馬面發牢騷的空檔，他才有機會把眼前的地獄看個清楚。

石頭雕刻的丑惡魔鬼承載的幽明鬼火在無風的氣流中搖晃，沉重而巨大的鐵鏈像巨蟒般逶迤在絕巖峭壁上。一些“飛流直下”的鏈條用粗壯的臂膀緊緊扼住了一具具白衣尸體的咽喉。他注意到那些尸體的舌頭都被拔了出來，嘴里黑洞洞的，煞是嚇人。

長舌果然沒好下場。

灼熱的巖漿在地面上來回穿梭，他能看到升起的白汽，卻沒有一點疼痛的感覺，畢竟他已經死了。在目所能及的某個陰暗角落，他看到一群像他一樣的“人”正睥睨著他，血紅的雙目緊跟著這個本不該屬于這里的陌生“人”。他已經記不清楚這是第多少次瞧見這樣的“冷眼”了。

能看到這些，是因為他的腳步從未停止，他和閻王的距離越來越近。牛頭和馬面不想耽誤半點時間在這個不懂規矩的瘋子身上，他們還等著交差呢。

上翹的屋檐，暗紅的瓦礫，寫著“閻王殿”的牌匾，這渾身散發著中國古典建筑特征的宮殿赫然屹立在他面前，莊嚴而陰森。一個白發蒼蒼的鬼仆低著頭掃地，掃帚在地上蹭來蹭去，發出如泣如訴的聲音。他清楚地看到地上沒有一粒灰塵，可誰說干凈的地不用掃呢？他艱難地爬過那個比他還高的門檻，盡管他感到疲憊，但牛頭馬面的叫苦不迭，讓他內心多了一絲欣慰。

大殿兩旁整齊地跪著幾列鬼差，鬼差們竭盡自己所能地將頭貼在地上，樣子像極了沒有頭的蝸牛。仿佛只有這樣才能顯示出他們的敬畏之心。不過這樣的姿勢也使他難以看清鬼差的臉。就在他愣神的不知不覺中，牛頭馬面的膝蓋早已重重砸在地上，做出和這些鬼差一樣的“虔誠”。

“為何入殿不跪？”腐朽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飄來，無法形容這聲音像什么，他只能確定這絕不是人所能發出的聲音。

熒熒的鬼火勾勒出一張瘦削的臉龐，這應該就是閻王了。和他想象中相差無幾。

“我是……哎！我能說話了！”剎那間，他原有的恐懼感頓時煙消云散，一種感激之情油然而生。死而為鬼的一個好處便是失無可失，自然隨心所欲。

他沒有在這突如其來的喜悅中多停留一秒，便狗攆似地問閻王：“我……我怎么死的？”

“你是被踩死的。”閻王的口氣讓他不寒而栗，“你被狗看了一眼，變低了，所以被踩死了。”

他被這個回答驚詫得合不攏嘴，這死法，千古奇聞！閻王是不是瘋了？

不過很快他恢復了平靜。反正已經死了，怎么死的還重要嗎？曾經活在這個只注重結果的時代，似乎連死都變成了這樣。再說，狗眼看人低，他曾經是個人啊！這么死也是合理的啊！

閻王饒有興趣地打量著這個一無所知的瘋子，揶揄道：“你這個生活在舊社會的螻蟻被踩死很奇怪嗎？”

“舊社會？舊社會早就不存在了啊！一九四九年后，這個詞就已經成為歷史了。我是二十一世紀的人，你在胡說些什么？”他臉上的表情與之前相比并沒有什么明顯的變化，只是眼睛瞪得更像銅鈴了。

他的話就像一塊石頭落在平靜的潭水中，一時泛起千層波。鬼差們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地對彼此小聲念叨著：“他果然是個瘋子！”終究是閻王一句石破天驚的話打破了喧鬧，“日夜總會交替，白晝不管有多久，終會迎來黑夜。”

他怔了一怔，身體一下子癱軟在地，聲音顫抖：“你……你瘋了嗎？”

閻王大笑，“你不僅自己帶上了鎖鏈，還在這兒胡言亂語。罷了罷了，看你可憐，下輩子讓你投胎當頭驢吧！”

他癱倒的身體忽然像觸電一樣挺了起來，大叫道：“看我可憐為什么下輩子不讓我繼續當人而是當驢？”

閻王略欠了一下身子，鼻子里哼了一聲：“怎么？這輩子當人還沒被折磨夠？還看不夠這個污穢的人間嗎？那我讓你看個明白。”

牛頭馬面站起身來，架著他走到一口缸大的綠潭前，潭水污濁不堪，散發著腐爛的惡臭味，里面漂浮著一根根白骨，卻看不到一具尸體。真正帶給他恐懼的不是這些看得見的，而是這看不見的水面之下牛頭露出參差不齊的牙齒，“你難道想讓我們從這兒把你投下去嗎？”

就在牛頭說話之際，馬面又用一柄叉子將人間這潭渾水攪了攪。

他神情恍惚，木然地問閻王：“為什么是驢？”

閻王嘴角現出一絲詭異的微笑，“這個嘛……得感謝那本《生死疲勞》給了我靈感。”

他沖天大笑，笑聲在地獄的每個角落回蕩。“多荒唐啊！你們這些瘋子！”

說完，他一頭扎進了那個令他深深恐懼的綠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