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秀霞
高三學生在教室里養兔子這種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又崎做到了。
周日晚自習前,她拎著一個藍色的小籠子輕快地從后門走進來,籠子里是一只毛色純白的兔子。這只兔子仿佛自帶什么神秘磁場,一到教室就吸了一堆的入圍著它看個不停。又崎費勁地從包圍圈里鉆出來,一屁股坐回座位上,迅速地隨手抓起一本書塞進我懷里,擠眉弄眼地說道:“嘿!你愣著干嗎,趁他們不注意,快學習啊!”
她本無意買這只兔子的。來學校路上她看到個兔攤,明碼標價一只60元。經過時她嘴欠開玩笑說了句“30元”就買,小販便說:“50元。”她邊往前走還邊堅持嚷著“30元”,眼看著就要拐過街角了,小販卻提溜著籠子追上來,不依不饒地把兔子以30塊錢的價格賣給了她。
我禁不住替她擔心起來——這要是被班主任發現了,那可真就不得了了。
東窗事發那天,班主任不出所料氣得不輕,窮盡她所能說出的傷人的話,劈頭蓋臉地從那兩片薄薄的嘴唇里砸出來。我聽著班主任在我后腦勺方位持續輸出的高分貝怒駕,不自覺地把脊背挺得僵直。唉,要是班主任得知她精心伺弄的胡蘿卜還被偷偷地拔給兔子吃了,豈不是得氣得當場爆炸?
又崎一直垂著頭保持沉默。
“你對得起你的父母嗎?”未了,班主任吐出這句學生們聽了太多而顯得不痛不癢的經典說教語錄。
沒想到又崎突然抬起頭,像一只被激怒的獅子:“關你屁事啊!”
在場的所有人都露出了一副難以置信的駭然表情。班主任氣呼呼地扔下一句“我要給你父母打個電話”便轉身走了。
課后,我轉頭問她:“你也太大膽了,怎么敢這么頂撞老師?”
又崎滿不在乎地說:“管他呢!吃雞排嗎?走,我請你。”
又崎是班里人盡皆知的富婆,零花錢多得好像永遠用不完。今天對攝影有興趣,立馬去買個單反;明天想學跆拳道,就上街去報個班。她的愛好廣泛得過分,除了靜下心看書,什么事都做。實際上她生得很清秀,但偏要剪一頭假小子碎發,身上套著寬松到能塞下兩個她的T恤,加上那副對任何事都無所謂的態度,活脫脫的叛逆少女形象。
但實際上,越了解她,就越會發現她其實是個“表里不一”的寶藏女孩。
第一次和又崎去食堂吃飯,就讓我對她改了觀。我們食堂的飯菜是出了名的難吃,特別是米飯,總是一副半生不熟的樣子。那天我又照舊吃一半倒一半,卻發現又崎把每一粒米都扒進了嘴里,餐盤干干凈凈的,像剛洗過一樣。我瞪大眼睛:“你好像很餓啊?”她也瞪大了眼睛:“你怎么剩這么多!餓不餓是一回事,不能浪費糧食啊!我每天都會把飯吃光的。”
我聽了,覺得臉像被打了一樣,燒得厲害。沒想到這樣一個紈绔女孩,都比我有節約意識。
我們學校往前走兩條街,有一個小小的垃圾場。附近賣水果的商鋪很多,于是那里常常堆滿了發爛的水果,繞著飛的蚊蟲不計其數。而就在那兒,常年住著一對流浪的母子。他們智力有問題,但不傷人,只是每日躺在一張烏黑的草席上,睜著眼茫然地看著過路的人。要是餓了,那位母親就在垃圾桶中找能吃的東西,有時翻到人家吃剩的盒飯,就像得了寶物一樣,趕緊端到兒子面前,讓他先吃。我每次經過那里,都屏住呼吸快步通過,就怕他們盯上我手里打包的飯菜。
然而有一次,我在街頭遠遠地看到了又崎,正打算喊住她,卻發現她急匆匆走向了那個垃圾場。她手里拎了一袋東西,放在那對母子面前,便大踏步回學校去了。等我路過垃圾場,見那對母子一人一碗蓋飯吃得正歡,而腳邊的袋子里還有兩瓶水和幾個面包。
不知道是不是學習壓力太大,每年都注定要得的夏季流感,在這一年來勢尤為兇猛,直接把我打趴下了。于是我只好請了假在宿舍里休息。第一節下課,又崎跑回宿舍來,給我打了一杯水,問我餓不餓,想吃什么她去買。我苦笑:“餓是不餓,想吃的倒是有,三中門口的那家燒仙草哈哈!”之所以笑,是因為三中離我們學校非常遠。又崎果然也笑了起來:“遠了點兒,現在是吃不到了,先忍忍吧!”
午休,大家都回宿舍睡覺了,卻遲遲不見又崎回來。直到臨近上課鈴響,她突然打開門沖了進來,滿頭大汗地遞給我一杯飲料:“吶,三中門口的燒仙草。”我這才知道,她一放學就打車去買燒仙草了,連午飯都沒來得及吃。
又崎這人,其實內心比棉花糖還要柔軟呀!
隨著我們的關系越來越深,也越來越無話不談,我才明白為什么當初又崎對班主任的那句話反應那么激烈。
又崎很小的時候,父母就把她寄在姨媽家,去外地做生意了。缺失家庭的溫暖,沒有父母的陪伴,她變得叛逆,變得“無法無天”。而父母因為愧疚,也只能縱容她,給她許多金錢上的補償。只是他們不明白,其實又崎這么不聽話,只是為了引起他們的關注罷了。她說的那些中傷父母的話,都不是真心的。她只是氣憤,只是不理解,為何父母不懂她想要的是什么。
這個口是心非的家伙。
編輯/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