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越蠡
摘 要:? 全面抗戰時期出現的“回歸傳統”思潮,加上改善社會風氣、緩解教育問題的現實需要,促使六藝教育思想應時而生,并具有“雖古而新”的特征。戰時六藝教育思想的內容涉及救國教育、建國教育以及軍事教育等方面,具有較強的張力,成為活躍的思想資源。國民政府將其納入戰時教育體系中,社會各界也積極開展多種活動和理論反思。戰時六藝教育思想的出現與隱沒,揭示出文化演進過程中的古今聯動,其所帶來的深刻思考,為今后的文化建設提供了寶貴經驗與歷史智慧。關鍵詞: 六藝教育;教育軍事化;抗戰建國;蔣介石
與通行觀念相異,一般認為全面抗戰時期中國文化與教育處于停滯甚至倒退的局面,揆諸史實,雖然戰爭的全面爆發破壞了正常的學校教育,但戰時教育仍保持了較高水平的發展態勢。①六藝教育作為戰時教育思想譜系的組成部分,其出現反映著自新文化運動以來,長期處于“失語”狀態的傳統文化開始轉變,社會上出現“回歸傳統”的思潮。②
20世紀30年代,諸如馮友蘭等人提出,“古亦非盡不能存”,他們指出凡古代事物之有普遍的價值者,都一定能繼續下去,不過凡能繼續下去者,不都因為他古,是因為其“雖古而新”。③
“六藝教育”是指以“禮樂射御書數”為主要教育內容的教育體系,學界既往研究多關注古代六藝教育,因本研究側重于全面抗戰時期“六藝教育”的理念,此不詳述。④
近年來,出現了一些以古代六藝觀對于近代音樂教育、體育教育、書法教育影響為研究對象的成果。⑤
總體而言,目前學界對于戰時“六藝教育”尚未予以充分研究。本文旨在梳理戰時六藝教育思想的背景緣起、具體內容、政策落實、多元實踐與社會反響等情況,將其置于知識轉型、制度變革與文化建設的宏觀脈絡下進行探討。戰時六藝教育思想及其活動,始于回歸傳統的傾向,歸于文化復興的思考,其相關命題在當下仍值得引起重視。
一、緣起:回歸傳統與反思時局
1939年元旦,教育部長陳立夫提出“六藝復興之教育,實為今日常務之先”,陳立夫:《增強民族的動力》,重慶《大公報》,1939年1月1日,第1張第3版。將六藝教育置于國家日常工作的首要地位,其講話的語境雖是針對教育事務,但也能看出六藝教育思想的出現,與當時社會思潮和時代背景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
六藝教育思想的出現,與30年代出現的“回歸傳統”的思潮緊密相關。即使是曾在新文化運動時主張“投線裝書于毛廁”的吳稚暉,在這一時期對“傳統”的觀念也有較大的轉變。1934年5月,吳稚暉與時任教育部長王世杰的通信中,可以反映出其態度的變化,對于早年的行為,他解釋道,“當日戲告汪先生曰,我是主張投線裝書于毛廁中三十年者,然激宕之言,為極度緊張之詞耳”,三十年后的現今,希望能夠重新“讀起線裝書”,“但當時弟欲投線裝書于毛廁,私心亦何嘗不望有最少數之人,守候在毛廁邊,將欲投者竊取而藏之,以備三十年后之歡迎”。王世杰:《吳稚暉先生關于“投線裝書于毛廁”的解釋》,臺北《傳記文學》,第18卷第6期,1971年6月,第22-25頁。吳稚暉的態度由“投于毛廁”至“三十后的歡迎”,也代表一部分時人對于“傳統”看法的扭轉。“六藝”作為“傳統”的重要組成部分,在思潮流變的過程中,再次登上歷史舞臺。
“六藝”的內容符合“新生活運動”改造國民生活的宗旨。國民黨當局頒訂的《新生活運動綱要》倡導國民生活藝術化、生產化和軍事化的“新生活”,在論述國民生活藝術化時,提出“中國古代‘禮、樂、射、御、書、數之六藝,現今反為東西列強建國主要之藝術,殊不知此即我中華民族持躬待人,修齊治平最優美之固有的藝術”。《新生活運動綱要》(1934年5月),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編:《中華民國史檔案資料匯編》第五輯第一編 政治(五),江蘇古籍出版社1994年版,第770-771頁。中國古代的六藝既能促使人們“持躬待人”,陶冶心性,又成為其他國家建國的“主要藝術”,可見“六藝”被視為改造國民、提升國力的重要思想資源。
當時的報紙上也出現需要“挽救世風”的言論,為旨在培養“處常應變”的“六藝”之技的回歸提供了輿論基礎。在1934年孔子誕辰紀念日,天津《大公報》發表社論,認為現今當務之急在于“速救人心陷溺之積弊,提倡剛貞果毅之修養”,因此有識之士“痛心于國難之嚴重”,“盛稱孔子攘夷之教,將以衛我宗邦,保我族類”,因而要改善“麻木萎靡寡廉鮮恥”之風氣,以立國家民族復興之礎石。《孔子誕辰紀念》,天津《大公報》,1934年8月27日,第1張第2版。孔子所推行的“六藝”之教,被人們視為教化風俗的良法。
回歸傳統思潮的出現,改善社會風氣的現實需要,加之日益嚴峻的國難危機,促使“六藝教育”思想應時而生。1935年6月17日,蔣介石在成都出席第三次擴大紀念周訓話時,首次提出日后要實施“文武合一、術德兼修”的救國教育,其實施的重點即為注重六藝教育。《蔣委長在成都紀念周講教育方針》,《申報》,1935年6月19日,第4張第13版。蔣介石在當時提出這一觀點,一方面是對當時教育領域中出現“文武歧途、不相聯系”問題的反思,另一方面也是出于改善近年來社會上出現“武人厭惡”“武人失德”現象的考量。
“教育”一詞實為“教”與“育”二字的集合概念,兩者有著本質的差異。相關論述可以參見桑兵:《科舉、學校到學堂與中西學之爭》,《學術研究》,2012年第3期。“教”與“育”的分離,成為近代中國教育的一大問題。六藝教育的提出,也試圖緩解“教”與“育”分離所產生的問題。7月8日,蔣介石在四川大學發表演講的時候,表明其提倡“六藝教育”的重要出發點,是基于對當時教育界所出現問題的反思。在蔣介石看來,當時教育界存在著“教而不育”的現象,所謂教育,原為“教”與“育”兩件事而言,“教”是著重一切學術技能與做人的道理之傳授與實習而言,“育”是著重體魄精神道德和生活的保育與訓練而言。“教”與“育”,必須并重兼顧,同時實施,當今教育界“只注重‘教而不免忽略了‘育”。進而又指出,關于“教”的方面,也有廣義與狹義之別——狹義的“教”,只注重學術技能的講授,廣義的“教”,則是其所提倡的以六藝為基本內容的教育,不僅注重學術的提升,而且注重精神道德的修養和體魄的教導與鍛煉,唯有如此,才算是教與育兼重的教育。至于“育”的方面,最重要的是要特別注重體育和衛生。《蔣委員長在川大演講 為學目的與求學要義(續)》,《申報》,1935年7月11日,第3張第9版。
由此觀之,蔣介石所提出的“六藝教育”的理論主要出于三方面的考量,其一,提倡六藝教育的現實關照是基于對教育界“教而不育”“文武相分”問題的反思,以及扭轉社會對于“武人失德”的觀念。其二,“六藝教育”主要是指以“禮樂射御書數”為基本內容的教育模式,其具體內容應適宜時代發展,教育目標為造就“文武合一、術德兼修”的現代國民。其三,六藝教育與新生活運動所提倡的“禮義廉恥”有著密切的聯系,其根本精神為“明禮義、知廉恥、負責任、守紀律”,兩者殊途同歸,相互促進。
浙江省國民黨黨部機關報《東南日報》發表社評,對蔣介石在四川所提出有關教育的系列講話進行闡發。文章指出,當時教育領域存在“教而不育”的現象,“‘教育二字,已成聯詞,今人習用不察,往往重‘教而略‘育”,也有“教”與“育”分離的“偏畸之談”。《教育之“體”與“用”(上)——對蔣委員長在蓉擴大紀念周訓詞述義》,《東南日報》,1935年7月13日,第1張第2版。六藝教育的實施能夠緩解“教而不育”現象所帶來的問題,為國家培養全面的人才,改良教育風氣。《教育之“體”與“用”(下)——對蔣委員長在蓉擴大紀念周訓詞述義》,《東南日報》,1935年7月14日,第1張第2版。湖北的CC系成員顏悉達關于顏悉達與CC的關系,可以參見劉鳴皋:《CC在湖北的實力派——“十人團”》,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湖北省武漢市委員會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編:《武漢文史資料(選輯)》第二輯,1981年,第106頁。認為,“近來教育各自分離,互不相聯”,以致“文武分途”“文實偏頗”的問題產生,“失其教育的全體性”,因此“今后中國教育目標的確定,應該針對著自古的完整的六藝教育”。顏悉達:《六藝教育的時代觀》,《正中》,第2卷第4期,1935年8月1日,第42-43頁。六藝教育注重多個領域的全面發展,“文武并重”,以“完成健全的國民”的培育,如此才能促進“中國民族的復興,政治的改進,經濟的建設”。顏悉達:《六藝教育的時代觀》,《正中》,第2卷第4期,1935年8月1日,第43-44頁。也有人認為,六藝教育之舉,為“蔣氏重視舊學,思藉此以挽救現代頹風”的體現。寒梅:《力挽頹風:蔣委員長提倡六藝》,《上海報》,1935年7月7日,第6版。
此外,六藝教育思想的提出,也是出于對近代學習西方新式教育的反思。反思的結論認為,當時中國教育所出現的問題,主要是由于我國“古代教育之真義”的喪失。中國自清季實行“新教育”以來,至抗戰之時已有數十年的歷史,但時人認為新教育所培養出的人才并不適用于中國社會,究其原因,在于“六藝之真義”的喪失,由此引發“教育基礎”的動搖,《國民黨臨時全國代表大會通過之戰時各級教育實施方案綱要》(1938年4月),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編:《中華民國史檔案資料匯編》第五輯第二編 教育(一),江蘇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第13-15頁。故而欲借“六藝教育”來重建教育基礎。
教育部長陳立夫也注意到,中國實行新教育數十年來,所培養的青年,“仍少致用之才,書本之鉆研,究多無用之學”,而對于“正德利用厚生之道”,則“收效之微”,因此唯有采取“六藝教育”,并且重視其中的“禮樂”,使其“恢復六藝立國之基礎”,方能增強民族之動力,完成抗戰建國的任務。陳立夫:《增強民族的動力》,重慶《大公報》,1939年1月1日,第1張第3版。
進而,陳立夫認為對六藝的忽視會造成諸多方面的負面影響。在他看來,近代中國教育效能不佳的原因在于“六藝真義之失”,六藝不修造成諸多方面的負面影響,“受害的不僅是學術,而且及于人心”,“貽誤的不僅是書生,而且及于民族”。因此,“今日必須恢復六藝設教的本旨”,方能“去弊生新,復興民族”。陳立夫:《建國的六藝教育》,《中央周刊》,第2卷第1、2期合刊,“抗戰建國二周年紀念特刊”,1939年7月7日,第31-33頁。
六藝教育思想出現的時代背景,與回歸傳統的社會思潮、改善社會風氣的現實考量、尊孔運動等因素緊密相關。政府要員、相關學人、輿論媒體等不同主體,意圖借助六藝教育,來整頓社會教育風氣,減少“文武分離”帶來的負面影響;希望緩解因“教”與“育”分離而造成的問題,扭轉以前教育忽視道德修養與體格訓練的局面;進而通過提倡六藝教育,恢復“古代教育之真義”。
仍須注意的是,六藝教育思想的緣起,與對“傳統”一味否定態度的改善和扭轉密切相關,時人承認在“傳統”中也有符合當今需要的內容。在開展“今日常務”之時,可以利用古時六藝的相關理念,因此“雖古而新”的六藝教育思想再一次登上歷史舞臺,被賦予新的時代內容。
二、內容:“將教育武裝起來”
此前中國所實行的教育,存在“重文輕武”的問題,不能實現自衛衛國的目的,蔣介石認為這是“卸除武裝的教育”,浪費國家資源。在出席第三次全國教育會議人員晚宴時,蔣介石強調教育要以六藝為基本,六藝教育是為國家培養現代國民的重要手段,需要“將教育武裝起來”,因為時代的關系,需要對古時六藝教育的內容加以變通,但“設教主旨”并無古今的不同,要使國民具有處常應變的技能。蔣中正:《軍事化的教育》,《國民兵教育季刊》,第2、3期合刊,1941年11月30日,第2-4頁。抗戰時期六藝教育的內容得到重新闡發,完成由“古”至“新”的轉變,按其所強調的不同層面,可以定位為三種,即“救國的教育”“建國的教育”“軍事化的教育”。
(一)“救國的教育”
六藝教育所包含的諸多教育內容,皆可視為開展救國活動的主要技能,因此“六藝教育”是“救國的教育”。蔣介石在提出“六藝教育”思想時,即對“六藝教育”所包含的內容進行了詳盡說明,并將其定位為“救國的教育”。在他看來,所謂“禮”,是“統括持躬接物一切合理的態度與規矩”,禮的推崇與普及,對于建立現代國家與塑造現代國民來說,意義重大。所謂“樂”,就是音樂,好的音樂,可以陶冶性情,振作精神,慰藉勞苦,和樂心志,對于人心風習、社會風氣,均有良效。所謂“射”,在古代指射箭,在槍炮發明以后,又兼具射擊的含義,“這種技術的修養,關系于民智民德與社會國家之興衰”,由此必須極力提倡。所謂“御”,是指騎馬駕車,“現在飛機汽車發明,駕飛機汽車,稱為御”,“御者,駕馭掌控事務之理。自廣義而言,就可包括人類全部的智能。又狹義而言,專指活動工具的駕馭,亦是現代國民尤其是軍人的必要的技能”。所謂“書”與“數”兩者,“書”是指關于書寫文學等,“數”是指數學統計測量和其他種種與數學相關的技藝,“這是普通一般人都知道要注重的”。蔣中正:《實施文武合一術德兼修的教育》,《中央周報》,第369期,1935年7月1日,第18-22頁;《蔣委員長在蓉演講救國教育——必須實施文武合一之教育》,《申報》,1935年6月23日,第3張第9版。
蔣介石提出,“六藝”是文武合一的教育之重要內容,也是現代國家所不可或缺的智能,“要按受教者的程度,依六藝并重的原則,授以相當的智能”,“一切教育,要以古人所謂禮樂射御書數六藝為其主要內容”,此點與新生活運動的根本精神“禮義廉恥”相通,也是實施文武合一教育的根本所在,按照此種原則開展的教育才是“救國教育”。《蔣委員長在蓉演講救國教育——必須實施文武合一之教育》,《申報》,1935年6月23日,第3張第9版。在成都出席第四次擴大紀念周時,蔣介石重申“教育要以六藝為主要內容”,“文學校的教育要以武藝為其主要的基礎;軍隊的教育,亦要以文事為其重要的內容”,“惟有這種教育,才可以救國”。《蔣委員長指示治川救國之當前急務》,《申報》,1935年7月2日,第3張第9版。
在蔣介石看來,“六藝教育”的內容符合“救國教育”的要求,“六藝教育”的目的是培養可以自衛衛國的國民,也與“救國教育”的目標相一致,因此就本質而言,“六藝教育”為戰時“救國教育”的重要體現之一。
(二)“建國的教育”
隨著抗戰建國進程的不斷深入,六藝教育思想因其自身存在的較大張力,其逐漸被定位為一種“建國的教育”,即運用“六藝教育”的諸多方面,來推進國家建設事業的進展。1939年抗戰建國二周年紀念日時,陳立夫在《中央周刊》上系統闡釋他所提出的“建國的六藝教育”理論,著重分析了復興六藝之教與抗戰建國的內在聯系。
他首先提出要以六藝教育為建國之國民教育的主要內容,并對六藝的內容進行現代化的擴充,使之“趨于現代化”。對于復興六藝教育,陳立夫主張實踐的要點為,“設教的主旨,當守而勿失,施教的內容,則必因時因地而制其宜”,一方面守住古時實施六藝教育的真義與精神,另一方面要注意此時此地的時代要求,加以變通。陳立夫:《建國的六藝教育》,《中央周刊》,第2卷第1、2期合刊,“抗戰建國二周年紀念特刊”,1939年7月7日,第28-29頁。
古代六藝教育所提出的背景,即為“成周之世,內憂外患交迫迭至”,需要一面建國,一面戰斗,與抗戰時期中國所面臨的時代環境較為相近,而古時六藝之教,“武功”足以“安定中夏,綏靖夷狄”,“文功”更是名垂千秋,故而在戰時提倡六藝教育,也有“撫今思昔”,重拾民族自信的需要,希望古代先賢的豐功偉績,給予當下抗戰建國以“不少的鼓勵”。陳立夫:《建國的六藝教育》,《中央周刊》,第2卷第1、2期合刊,“抗戰建國二周年紀念特刊”,1939年7月7日,第35頁。
至于何為“建國的六藝教育”之真義,在陳氏看來,即是以六藝奠定立國的基礎。具體而言,以禮樂為德育之基,進而奠定社會組織、國家秩序,以推行政治建設為目標;以射御為體育之基,進而完成國防計劃、交通實施,以配合經濟建設為目標;以書數為智育之基,進而培植科學基礎、文藝素養,以促進文化建設為目標。陳立夫:《建國的六藝教育》,《中央周刊》,第2卷第1、2期合刊,“抗戰建國二周年紀念特刊”,1939年7月7日,第29-30頁。
(三)“軍事化的教育”
抗戰時期所出現的六藝教育思想,因其產生于戰爭年代,六藝教育逐漸有“教育軍事化”的屬性,成為“軍事化的教育”。加之1937年6月,蔣介石認識到教育軍事化的優勢,在日記中寫道,“教育以軍事為基礎之新制,可避統制之名而得掌握之實,是獨出心裁之創舉”。蔣中正:《蔣中正日記(手稿本)》(1937年6月19日),美國斯坦福大學胡佛研究院檔案館藏。此后,蔣介石便在推進六藝教育的時候,強調其軍事化教育的屬性。
蔣介石后來提出,“六藝教育”就是“武裝的教育”。1939年3月5日,蔣介石在招待第三次全國教育會議參會人員晚宴上,發表致辭,主題為“軍事化的教育”。《第三屆全國教育會議詳記(續二)》,《申報》,1939年3月23日,第2張第8版。講話中提出,“六藝”之一貫的精神,就是軍事,亦就是“武裝的教育”,“因為一切禮樂射御書數的修養和技能,都要能用在軍事上面,本來古人立國,一切都基于軍事,故其設教亦以軍事為主”,即使在近代,歐美各國“都不能離開這一立國的根本原則”。他提醒教育界的人士,“我們教育的一切都要適合于軍事,最后歸向于軍事,要教成一般青年和國民,人人能夠自衛,如此,學問技能才有用處,教育才有功效”。蔣中正:《軍事化的教育》,《國民兵教育季刊》,第2、3期合刊,1941年11月30日,第2-4頁。
這一講話,傳遞出三方面的信息,其一,六藝教育一貫之精神是為軍事服務,是武裝的教育,其所培養的技能都要能夠運用到軍事領域;其二,注重軍事教育,“設教以軍事為主”,是我國自古的立國方針,同樣也是近代歐美立國的根本原則;其三,現今中國值此抗戰建國之際,教育的功效主要是為軍事服務,要能增強國家的武力,實現衛國自衛的目標,防范“卸除武裝的教育”與因教育脫離軍事而產生的“浪費”。由此觀之,六藝教育所承載的“教育軍事化”方面的內容,成為蔣介石頗為看重的思想資源。
時任國立浙江大學校長的竺可楨作為當晚宴會的親歷者,親身聽聞蔣介石的講話,他在當天日記中記錄了所捕捉到的信息,“席間由蔣致辭……謂教育須六藝并重”。竺可楨:《竺可楨全集》第7卷,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第43頁。竺可楨的記錄雖不全面,但仍注意到蔣介石對于六藝教育思想的重視。
此后,蔣介石在宴請國民教育會議代表晚宴上強調,要“把教育武裝起來”,今后的教育,應該“恢復我們中國古代禮樂射御書數六藝的教育方法”。我國過去的教育未能認識到教育軍事化的重要性,“所以我們的精神體力不行,一般國民如此貧弱愚笨”,因此“國家受到如此的恥辱”。《把教育武裝起來:蔣院長對教育會議代表訓話》,重慶《中央日報》,1940年3月20日,第2版;《講求禮樂射御書數:把教育武裝起來》,《前線日報》,1940年3月20日,第2版。“把教育武裝起來”,就是要求今后的教育,既要將六藝中注重軍事技能提升的精神落實下去,又須注重教育與日常生活的結合,六藝教育的實施要滲透于學生生活的諸多方面,以發揮教育的效能。
署名為“浪墨”的作者撰文對蔣介石此番講話進行議論,認為“六藝教育”的要旨,便是使兵民合一之精神,鑄造于教育體系之中,且六藝中的內容多直接或間接與軍事教育相關。今日發揚六藝教育,能夠更好地培養青年,促進軍事教育的發展,并為抗戰建國服務。浪墨:《六藝教育與八字家訓》,《新聞報》,1940年3月24日,第4張第15版;浪墨:《六藝教育與八字家訓》,《江西地方教育》,第179、180期,1940年4月21日,第36-37頁。
在出席黨政訓練班第十期畢業典禮時,蔣介石簡明扼要地指出,“六藝教育就是軍事教育,亦是現代化的教育”。當今的任務是要建立一個自由獨立的國家,因此要造就自由獨立的國民,那就必須要樹立現代化的教育、軍事化的教育,要發揮教育的功能,轉移社會的風氣,改造國民生活,方能實現革命建國的目的。《今日教育與體育應注重之要點:廿九年十月十三日出席黨政訓練班第十期畢業典禮講話》,《訓練月刊》,第1卷第5期,“教育與訓練專號”,1940年11月1日,第1-4頁。
“雖古而新”的“六藝教育”思想,因其具有較強的理論張力,在抗戰的不同時期,被賦予不同的時代內容,并且結合抗戰建國的實際需要,在提出“將教育武裝起來”的口號后,也日益成為戰時中國教育與文化領域較為活躍的思想資源,逐漸納入國民政府的制度設計中,并出現多元的相應實踐活動。
三、落實:制度建構與多元活動
全面抗戰時期,國民政府的工作人員及相關學者,努力將“六藝教育”思想落實在教育制度的建構中,從戰時教育政策和方針中,可以看到關于推行六藝教育的相關內容。此外,當時所開展的學術研究和軍事訓練等活動,同樣是實行和推廣六藝教育思想的重要體現。
(一)制度建構
實施六藝教育的一個重要體現,即為在教育制度建構中加入相關內容。時任南京中央政治大學教授的王鏡清,較早提出要在教育制度體系中落實六藝教育,并且需要確立教育的中心。王鏡清:《我們需要一種教育中心政策》,《新政治》,第1卷第1期,1938年11月,第59-61頁。據后人回憶,王鏡清為CC系成員,與陳氏兄弟關系較密。參見王郁之:《舊湖北教育界的明爭暗斗》,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武漢市委員會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武漢文史資料》總第12輯,1983年第2輯,第120頁;談瀛:《回憶省師》,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武漢市委員會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武漢文史資料》總第24輯,1986年第2輯,第89-90頁;艾毓英:《CC在湖北省教育界的活動》,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全國委員會文史資料委員會編:《文史資料存稿選編》12“政府·政黨”,中國文史出版社2002年版,第143-149頁。在《六藝的現代意義》一文中,王鏡清提出將六藝教育作為相關教育工作的基礎,并強調,“六藝為文武合一與術德并重的原則,尤應為今后教育之中心所在”,把六藝視為今后教育的中心。在具體制度落實方面,學校的課程設置、訓育管理、師資訓練以及教科書的編制,均必須依附著這個中心而進行。在他看來,六藝教育是日后教育工作的“起點與基礎”,其意義雖不可過度夸大,但是如果能夠做好六藝教育這個重要的“起點與基礎”,可稱得上“全部工作做好一半了”。王鏡清:《六藝的現代意義》,《新政治》,第1卷第2期,1938年12月1日,第29-30頁。
隨著抗戰局勢的擴大,國民黨當局逐漸將“六藝教育”落實在政策制定過程中。1938年3月,國民黨召開臨時全國代表大會,通過《中國國民黨抗戰建國綱領》,《中國國民黨抗戰建國綱領(教育部門)》,“中國國民黨中央委員會黨史委員會”編輯:《革命文獻》第58輯“抗戰時期教育”,“中央”文物供應社1972年版,第25頁。關于教育領域的規定中有涉及教育制度、專門技術人才的培養等內容。抗戰期間國民黨仍注重黨化教育的實行。關于國民黨在戰時教育領域推行黨化教育的情況,可以參見金以林:《抗戰期間國民黨黨化教育小議》,《南京大學學報》(哲學·人文科學·社會科學),2018年第1期。隨后制定的《戰時各級教育實施方案綱要》中指出,中國古代教育中對六藝的重視,“我國古代教育,向以德智體三育為綱,禮樂射御書數六藝為目,故德智并重而不偏廢,文武合一而無軒輊,文科與實科兼顧而克應群己之需要,家庭教育與學校教育一貫,以造成完全之公民”。《國民黨臨時全國代表大會通過之戰時各級教育實施方案綱要》(1938年4月),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編:《中華民國史檔案資料匯編》第五輯第二編 教育(一),第13-16頁。古代教育以六藝為主要教育內容,三育并重,文武合一,文實兼顧,這些原則被用來指導戰時教育的開展。
國民黨當局指定的“戰時教育方針”中,有關“三育并重”的內容,主要就是對“六藝教育”的具體闡發,并且成為戰時九項教育方針之首。具體而言,在“戰時教育方針”中“三育并重”一項的實施要點即為“恢復六藝教育的精神”,六藝之中,“禮樂是關于德育方面的陶冶”,“射御是關于體育方面的鍛煉”,“書數是關于智育方面的培養”,如此推行三育并重的六藝教育,便能奠定“政治、社會、國防、交通與經濟、文化建設的基礎”,提升戰時生活和現代生活的能力與素養。陳立夫:《戰時教育方針》,正中書局1939年版,第5-14頁。
此外,六藝教育的相關活動,也擴散至戰時教育的多個領域。戰時負責教育工作的顧毓琇,在推行民眾教育時,也注意具體落實“六藝教育”的相關實踐。他認為,民眾教育也可對應六藝的六端,即公民教育(禮)、藝術教育(樂)、軍事教育(射)、健康教育(御)、識字教育(書)、科學教育(數),檢討過去所推行的教育多存在“僅有其表面,而不切合實際”的弊端,今后應“充實其內容”,運用“簡單之設備”和“科學的方法”,來達到戰時教育的最大收效。顧毓琇:《戰時教育的回憶》,1948年,第71-75頁。
體育和音樂作為六藝教育的重要組成部分,在戰時六藝教育思想開展實踐過程中,逐漸得到重視,并被寫入相關官方制度文件中。在教育部制定的抗戰期間《教育計劃與國防計劃之聯系方案大綱》中,規定將軍訓與體育列為各年級必修科目,其中軍訓以“寓將于學”為目標,體育科目應多列“軍事上之應用技能”,“以普及為原則”,“避免專重少數選手之通病”。《教育部制定的教育計劃與國防計劃之聯系方案大綱》(1940年前后),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編:《中華民國史檔案資料匯編》第五輯第二編 教育(一),第126-127頁。1940年,教育部分別頒訂小學、中學、師范學校、大學暨專科學校之體育課程綱要及體育實施方案。《抗戰期間的中國教育(1937—1945年)》(1946年11月),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編:《中華民國史檔案資料匯編》第五輯第二編 教育(一),第336-337頁。教育部也注重推進音樂教育,在原有音樂教育委員會的基礎上,又分設教育、編訂、研究、社會四組,“專負設計推進音樂教育之責”。《教育部為國民黨六中全會撰寫的教育報告書》(1939年10月),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編:《中華民國史檔案資料匯編》第五輯第二編 教育(一),第267頁。
黃紹竑在回憶戰時生活經歷時,特別提到對于“六藝”的新認識,可以視為六藝教育影響的實例。他指出,六藝所指的禮樂射御書數,如果以新的觀念“把它補充起來”,可以包括人的生活全貌,不過這個生活的全貌,是隨時代而演進的。對于六藝的認知,既不能破壞其整體性,也不能陷于靜止而使其為復古的境地,要不斷動態地去充實相關內容。黃紹竑:《 業余生活的興趣:我對于“六藝”的新認識》,《黃紹竑回憶錄》,廣西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558頁。對于六藝的認知,應順時察勢觀之,方能看到另一番景致。
結 語
抗日戰爭的全面爆發,打破了正常的教育秩序,促使教育界思考“戰時教育”與“平時教育”應該如何權衡,也使時人對傳統文化愈感親切,主張返諸傳統,以古為師。六藝教育思想作為戰時提出,并試圖彌合“戰時教育”與“平時教育”之間裂縫的教育理念,其存在具有一定的合理性,由來自教育、政治、學術以及輿論等不同領域的諸多力量進行推動,逐漸呈現出豐富的歷史面相。只是意圖在現存教育體制之外另開天地的六藝教育,在文化演進的過程中,經常被視為“復古逆流”,被看作是國民黨進行“思想統制的嘗試”,加之時代無法滿足其持續發展的條件,僅成為歷史洪流中的一小朵浪花,但其作為一種文化現象卻值得深思。
全面抗戰時期的六藝教育思想,始于回歸傳統的傾向,歸于文化復興的思考,完成由“返本”到“開新”的進程,是新文化運動后傳統文化在近代復興的有力體現,時人不斷思索如何在傳統中挖掘現代因素,構建“雖古而新”的傳統。在新時代利用和開發傳統文化的歷史機遇期,應辯證地把握傳統演變的過程與樣態,從而激發出其強大的創造力,解鎖“面向未來的傳統”,使傳統助力創新,讓歷史照亮現實。
責任編輯:吳 彤
A Study of the Thoughts of Six Arts Education
during the Anti Japanese War
CAI Yue li
(Department of History, Sun Yat-sen University, Guangzhou, Guangdong, 510275,China
)Abstract: During the Anti-Japanese War, there had been an ideological trend of “returning to tradition” in Chinese intellectual circles. In addition, there was practical need to improve the social customs and alleviate education problems, which had given birth to the thoughts of Six Arts education, with the characteristic of “being ancient but still active”. The thoughts of Six Arts education in wartime included education of national salvation, education of national founding and military education, which became active ideological resources. The Kuomintang authority subsumed the Six Arts education into the education system in wartime. Furthermore, the public also had actively participated in related practical activities and theoretical reflection. The occurrence and disappearance of the thoughts of Six Arts education during the anti Japanese War revealed the ancient and modern linkage in the process of cultural development. This cultural phenomenon could provide the valuable experience and historical intelligence for the current and future cultural construction.
Key words:Six Arts education; militarization of education; resistance against Japanese and national reconstruction; Chiang Kai shek
DOI:10.19832/j.cnki.0559-8095.2021.0044
收稿日期:2020-12-09
作者簡介:馬軼民,日本名古屋大學經濟學研究科博士研究生,導師為木越義則教授。
① 日本經濟史學家石井寬治、堀和生及中村隆英對此均有論述。參見木越義則:《關于日中戰爭經濟原因之諸學說》,汪朝光、于鐵軍主編:《中日歷史認識共同研究報告“戰前篇”:中日戰爭何以爆發》,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20年版,第176-197頁。
② 參見金穎:《近代東北地區水田農業發展史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7年版;衣保中:《朝鮮移民與東北地區水田開發》,長春出版社1999年版;樸敬玉:『近代中國東北地域の朝鮮人移民と農業』、東京:お茶の水書房、2015年。
③ 湯川真樹江:「満洲における米作の展開1913—1945:満鉄農事試験場の業務とその変遷」、三田史學會編:『史學』、第80巻第4號、2011年、53-82頁;李海訓:『中國東北における稲作農業の展開過程』、東京:お茶の水書房、2015年;江夏由樹:「1910年—1920 年代の中國東北部(舊満洲)における水田開発—水稲文化の展開から見た日本·朝鮮·中國の関係」、濱下武志·崔章集編:『東アジアの中の日韓交流』、東京:慶応義塾大學出版會、2007年、171-20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