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車奇遇

張吉強

這幾年物流生意紅火，孫超抓住商機，貸款買了一輛大貨車掛靠在縣城一家運輸公司，雖然出車比較辛苦，但每月都有不錯的收入。

這天，根據公司安排，孫超開車去鄰省大張鎮一家木器加工廠送木材。

因路途較遠，孫超本打算叫上一個朋友一起去，路上好有個照應，誰知朋友有事去不了，而公司又催得急，無奈之下，他只得一人開車前往。

孫超一大早出發，開了將近十個小時，快傍晚的時候，終于從省道拐上了一條通往大張鎮的土路。那條路正在整修，坑洼不平，崎嶇難行，他雙手緊握方向盤，不敢有一絲疏忽。

開著開著，突然，孫超看到前面不遠處有一個老人正順著土路中間往前走。

老人身上穿著一件薄棉襖，頭上戴著一頂八角帽，肩上背著一個尼龍袋子，好像是剛從地里干活回來。

很快，孫超開車來到了那個老人身后，他本想輕踩油門超過去，可老人不緊不慢地走在路中間，絲毫沒有要讓路的意思。

汽車發動機的馬達聲這么大，難道老大爺聽不見？

孫超跟在老人身后開了一小會兒，見他始終不讓路，以為他沒注意到身后有汽車，就想摁下喇叭提醒提醒他。本打算輕輕摁一下，弄出點動靜來就行，哪承想，汽車一個顛簸，他的手沒控制住，喇叭按鈕被他用力摁了下去。“嗚———”的一聲長鳴過后，孫超再看那個老人，已經直挺挺地摔倒在了車頭前面。

孫超嚇壞了，趕緊停住車，打開駕駛室的門跳下來，跑到老人跟前一看，老人口吐白沫，手腳抽搐，渾身已經抖成了一團。孫超心里暗叫一聲不好，剛要俯下身去扶老人，這時耳邊突然傳來一聲斷喝：“住手！”

孫超扭頭瞅去，看到一個年輕男子從路邊的土溝里爬上來。那個男子剃著锃光瓦亮的大光頭，一臉的橫肉，裸露的臂膀上各文著一條龍。

年輕男子飛快地沖過來，把老人扶起來攬在懷里，叫了一聲爺爺，看老人沒反應，便仰起臉沖孫超吼道：“你這人怎么開車的，看看，把我爺爺給撞死了！”

“不是我撞的，是他自己摔倒的，你不能憑空誣陷人！”孫超急赤白臉地辯解道。

年輕男子扭過頭往孫超汽車的駕駛室瞅了瞅，孫超心里頓時咯噔一下，暗想，這下麻煩了，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原來，孫超車上安裝的行車記錄儀前幾天壞了，他從網上買了個新的，還沒到貨。沒有行車記錄儀做證，又怎能說得清楚？

“就是你撞的，你還不承認？”年輕男子瞪了他一眼，從兜里掏出手機，怒道，“兩條路，私了還是公了，你自己選！”

“公了怎么講，私了又如何？”孫超問。

“公了，我打電話報警，讓交警來處理，把我爺爺送去醫院救治，啥時候好利索了再出院。”年輕男子轉了一下眼珠，繼續說道，“私了嘛，你給我兩千塊，我自己送我爺爺去醫院治療，以后是死是活和你沒關系。你自己選吧！”

孫超心里想：你這不是碰瓷兒嗎？報警，你趕緊報警！

但他又轉念一想，他車上沒裝行車記錄儀，無法證明人不是他撞的，萬一交警來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他的車給扣了，到時候不能按時交貨，那損失可就大了。但要是私了，如果老大爺將來有個三長兩短，那可是后患無窮啊。怎么辦，怎么辦？

孫超正猶豫不決，年輕男子不耐煩地問他：“你到底想好了沒有，公了還是私了，給個痛快話！”說完，又把手一擺，說道，“算了算了，你就給一千吧，算我們倒霉！”

孫超看了一眼那位老大爺，已經不抽了，也不吐白沫了，隨著“哎”的一聲，他緩緩地睜開了眼睛，注視著孫超。

孫超心里想，罷了，盡管自己沒撞到人，但老大爺摔倒也是因為受到了車喇叭聲的驚嚇，這么說來，自己也有一定責任。看這架勢，要是不掏這一千塊錢對方肯定不能善罷甘休。唉，人生地不熟的，權當破財免災吧！

這樣想著，孫超掏出手機沖年輕男子晃了晃。年輕男子會意，打開了自己手機上的微信收款碼。孫超掃了一下，支付了一千塊錢。

這么一耽擱，等孫超把車開到工廠卸完貨，天色已是傍黑。他原本打算連夜開車趕回去，可因為心情不好，身體特別疲乏，于是決定在鎮上住一晚，第二天一早再往回趕。

孫超找了家小賓館辦好入住手續，看到對面有家餐館，就走進去點了兩個炒菜三瓶啤酒，準備犒勞一下自己。

孫超正在自斟自酌呢，突然聽到餐館老板站在收銀臺后面高聲說道：“各位顧客，麻煩問一下，哪位是孫超師傅？”

孫超站起身，向餐館老板揮了揮手。餐館老板沖收銀臺外面的一個中年男子點了下頭，那個中年男子快步向孫超走過來，一把握住他的手，問道：“孫師傅你好，半下午的時候，你是不是撞倒過一個老頭兒？”

孫超點了下頭，但又搖起了頭：“我可沒撞那個老大爺，是他自己受到驚嚇摔倒的，而且……”

“這就對上號了！”中年男子打斷孫超的話，急切地說道，“我可找到你了！”

聽中年男子這么說，孫超的頭頓時嗡的一聲。壞了，難道是那個老大爺回家后又出了什么狀況？唉，當初真應該報警，讓交警同志處理，這下可好，麻煩來了！此時，孫超的腸子都要悔青了。

中年男子似乎看出了孫超的心思，撲哧一下笑了。他扶著孫超的胳膊讓他坐下，然后把事情經過講了一遍。

原來，中年男子叫劉心誠，今年四十歲，是那個老大爺的兒子。傍晚的時候，他從地里回到家，看到老爹滿身是土地坐在院子里，臉色不是很好看。今年春天，他爹去鄰村趕集時路上出了點事故，連人帶自行車摔進了溝里，腦袋磕了一下，從那就落下了癲癇的毛病，情緒激動或是受到驚嚇時就會發病，發病時渾身抽搐、口吐白沫、不省人事，但那一陣過去后就又恢復正常了。劉心誠想，估計老爹下午又發病了，本想安慰他一番，誰知老爹卻像機關槍一樣突突突地數落起劉心誠堂侄的不是來。劉心誠堂侄叫劉岳，是他堂兄的兒子，今年二十多歲，讀書白拉倒，過早步入社會，跟著一些狐朋狗友沒學到好，天天游手好閑，不務正業。

通過老爹東一句西一句的講述，劉心誠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下午的時候，他老爹在大路上走，被一輛貨車的喇叭聲嚇到之后發了病，剛好他堂侄路過，就以貨車撞了人為由，訛了人家貨車司機的錢。劉心誠聞言勃然大怒，把老爹扶進屋里安頓好，當即去堂兄家找堂侄算賬。堂侄做賊心虛，乖乖把訛來的錢轉給他，并告訴他那輛貨車的車牌號。

根據堂侄所說，貨車拉的是木頭，劉心誠猜測應該是去鎮上的木器加工廠送貨的。

于是，從堂兄家里出來后，他沒回家，直接就來了鎮上。他想找到那位司機，把錢還給人家，這種昧良心的錢他可不能要。剛才他在對面小賓館門口看到了孫超的貨車，就去小賓館打聽，老板打開登記簿給他查了司機姓名，并告訴他司機去對面那個餐館吃飯了，于是他就找了來。

劉心誠說完，非要讓孫超拿出手機打開微信收款碼，把錢還給他。孫超拗不過他，只好照做。

孫超被劉心誠的這種行為感動了。他又點了兩個硬菜，要了幾瓶啤酒，非要留劉心誠喝幾杯。他欽佩劉心誠的人品，決定交下他這個朋友。

幾杯酒下肚，兩人都打開了話匣子。孫超建議劉心誠，應該帶著老爺子去大醫院檢查治療，雖說單純的癲癇發作不一定會要命，但要是病人發病時剛好在河邊、井沿、爐旁等危險的地方，可就麻煩了。

劉心誠聽罷嘆了一口氣，悲傷地說：“我爹剛開始得上這個毛病時，我就想帶他去省城的大醫院治治，可手頭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錢來，周圍又都是些窮親戚，借不來錢，只好一直拖著。”說完，他獨自干掉一杯酒，拿起紙巾擦了一下眼睛，又繼續說道，“都說今年種白菜會發財，我就承包了十畝地種大白菜，原指望能掙點錢帶我爹去看病，哪承想，白菜獲得了大豐收，價格卻低得離譜，還不好賣，至今十畝白菜賣出去還不到一畝。這馬上就要入冬了，一旦來場雪把那些白菜捂在地里，就全完了。唉，完就完吧，沒法子啊！”

聽完劉心誠的話，孫超心里有些難過。他突然想起來，他哥們兒盧強去年建了一個泡菜廠，專門生產辣白菜出口國外，生意很不錯，可以問問他那里要不要大白菜。

這樣想著，孫超就拿出手機撥通了盧強的電話，把情況簡單跟他說了一下。盧強聽后非常高興，告訴孫超他的工廠最近接了幾個大訂單，正派人四處采購白菜呢。他讓孫超轉告劉心誠，明天他就派業務員過來進行現場考察和洽談。孫超跟盧強說，他已經看過劉心誠所種白菜的照片，質量沒得說，而且劉心誠是一個值得合作的人，他沒必要再派業務員過來考察了。另外呢，他剛來這里送完貨，回去空車，剛好可以拉一車白菜回去。盧強一口就答應了。

商量妥當后，孫超和劉心誠繼續喝起酒來。劉心誠既高興又感激，不免多喝了幾杯，從餐館出來時已經有些醉了。兩人約定，明早七點，劉心誠把他家白菜地的定位發給孫超，孫超直接開車去地里裝白菜。

第二天一早，劉心誠找了幾個鄰居幫忙，把大白菜采收下來運到地頭碼好等待裝車。七點剛過，他就迫不及待地給孫超發去了定位。

誰知，劉心誠和那些鄰居坐在地頭上左等右等，就是不見孫超貨車的影子。從鎮上到他家白菜地，開車頂多二十分鐘，現在眼看一個小時就要過去了。劉心誠終于坐不住了，拿出手機撥打孫超的電話，哪承想，孫超的手機竟然關機了。

劉心誠心急如焚，向那幾個鄰居交代了幾句，騎上摩托車就去了鎮上。

風馳電掣般來到孫超入住的那家小賓館，劉心誠看到門口空空如也，孫超的貨車不知所蹤。他停好摩托車跑進小賓館一打聽，才知道昨天半夜孫超就退房走了。

劉心誠捶胸頓足，心里暗暗叫苦，完了，讓人家給耍了！這個孫超太不厚道了，買賣不成仁義在，白菜不要了沒關系，跟我打個招呼就行，我也不會賴著你，至于連夜開車逃離嘛，而且你還喝了那么多的酒，就不怕路上出事故？唉，算我看走了眼！

垂頭喪氣地回到地里，劉心誠正發愁如何處理已經采收下來的大白菜呢，卻看到孫超開著大貨車一溜煙兒地駛來。貨車停穩后，孫超從駕駛室里跳下來，撓撓頭，不好意思地對劉心誠說道：“劉老弟，非常抱歉，讓你久等了！”接著，他把自己來晚的原因解釋了一番。

原來，昨晚和劉心誠分別后，孫超在回小賓館的路上遇到了一位多年前結識的朋友，沒想到那位朋友竟然是本鎮唐家莊的，離鎮子不遠。為盡地主之誼，朋友硬是讓他把小賓館的房間退了，開著貨車去自己家。在朋友家，兩人促膝長談一直到半夜。今天早上，孫超起床后去廁所，不小心把手機摔壞了，無法開機。匆忙與朋友道別后，他開車來到鎮上，敲開一家手機維修店的門，等了將近三個小時手機才修好。

誤會消除，孫超笑著說：“你是一個靠譜的人，我與你一樣，也是一個靠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