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雁減肥

楊功戰

那天正晌午，馬灘村村頭的馬開江家忽然吵起來了：“啥？你把大雁賣了？我看你是想吃窩窩頭了！賣給誰了？趕緊給我要回來！”這粗門大嗓的，是剛剛從地里回家的馬開江的媳婦李鳳芝。

“我哪敢賣啊？我在逗你玩呢。”馬開江賠著笑小聲解釋，“我就是看看，你舍得讓賣不？”

“你給我藏哪兒去了？趕緊給我弄回來！”隨即就是“當啷”一聲，不知道李鳳芝是摔了鍋還是砸了盆，“慢一點兒，我就打110！”

“給你給你，敢不給你嗎，我這就去抱來給你看！”馬開江的聲音更柔和了。

這李鳳芝到底是要什么東西呢，態度這樣強硬？原來啊，馬開江的懷里抱著一只胖胖的長脖子的家伙———是一只大雁！

橫眉立目的李鳳芝看見大雁，臉上立馬眉開眼笑，急忙把大雁抱在懷里，一只手溫柔地撫摸著大雁的頭。大雁伸長脖子，“嘎嘎”地叫著，回應著她的愛撫。她拉開大雁的翅膀看了看，曾經的傷痕已經完全愈合了。

還是在年前的十一月份，李鳳芝在村后黃河故道的蘆葦叢里看見了這只大雁，當時它的一只翅膀往下耷拉著，一次次想要起飛，可每一次都失敗了。她趕緊把大雁抱回了家，給它受傷的翅膀敷上云南白藥，又綁上了一個夾板，單獨給大雁安了一個窩。在她的精心護理下，大雁的翅膀慢慢恢復了活力，她才把大雁和自家的十幾只鵝養在了一個圈里，讓它們一起吃，一起玩，一起歡叫。

這會兒，李鳳芝嗔怪著問馬開江：“你就讓它好好待在鵝圈里唄，弄出來干啥呢？”

“嗨，你還埋怨我，我還想賴你呢。”馬開江一跺腳說。他說不知道被誰傳出去的，村里人都知道他家有一只白額雁。今天傍晌午的時候，有個飯館老板來找他，開價一千塊錢，想買這只大雁。馬開江說，白額雁是國家二級保護動物，派出所已經登記在冊了，等它的傷好利索，要把它放歸大自然的，哪能隨便賣呢？

那個飯館老板纏了好一陣子，看馬開江始終不松口，才悻悻地走了，臨走還繞著院子轉了一圈兒，一臉的不甘心。馬開江怕他動壞心思，就吩咐家人把大雁藏了起來。

“啊？有人惦記上了？”李鳳芝猛地一愣，隨即掏出手機，一邊摁號碼一邊說：“我得趕緊給曹所長打個電話，讓他想想辦法，不行就馬上放飛它。”

不大一會兒，派出所所長小曹和民警小李來了。聽了馬開江兩口子一番話，又查看了白額雁的翅膀，幾個人覺得可以把它放歸大自然了。

李鳳芝用筐子盛了大雁，大家一塊兒來到村后。

二月的風軟軟地吹著，晴空里沒有一絲云影。一行人一邊走一邊查看地形，終于，帶頭的小曹停住了腳步，說：“就在河邊放了吧，看看它能不能飛走。”李鳳芝把大雁從筐子里抱出來，又撫摸了一番，嘴里喃喃地念叨著：“雁啊，雁啊，你飛吧，到秋后再路過這兒，就回俺家看看，想留下來你就留下來，我還管你吃管你喝，管你過冬。就是不知道到了那時候，你還認不認得我了？”

說完這些話，她突然感到一陣心酸，眼圈就紅了。

大雁伸長脖子看著黃河故道的一泓碧波，努力拍打著翅膀想要掙脫李鳳芝的手。馬開江撲哧笑了，對李鳳芝說：“行了，別叨叨了，你看看，它都等不及了。趕緊撒開它，讓它飛吧。”李鳳芝抹抹眼角的淚水，雙手托起大雁，輕聲說：“去吧。”往上使勁兒一扔，哪知道大雁撲打了幾下翅膀，卻沒能飛起來，而是重重地落到了地上！還好大雁看上去并沒有摔壞，它爬起來跌跌撞撞地奔向那一泓春水，伸長脖子，沖進了水里，游了起來。

游在水里的大雁扭動著肥碩的身子，腳蹼慌張地劃著水，不時用喙沾了水，梳理自己身上的羽毛，它身旁的一道道波紋向遠處散開。

此情此景讓大家面面相覷，都一臉驚奇。

“大雁啊大雁，你咋不會飛了？翅膀的傷早該好了啊！”李鳳芝皺著眉頭，滿臉的疑惑。

小曹看看水里的大雁，又看看一旁一臉蒙的李鳳芝，哈哈笑了：“翅膀沒事兒，問題出在你對它太好了！你把它喂得也忒肥了，它的翅膀托不起身子，咋能飛起來！”

“啊？”李鳳芝恍然大悟，可憐巴巴地看看小曹，“我可是誠心誠意的啊，就想讓它早點兒養好傷，飛著去找它的群。要說喂它的飼料，剛開始確實頓頓吃小灶，后來就跟家里的鵝一樣了，也沒有特意給它改善伙食啊。”

不大會兒，大雁在水里游了一圈回來了。爬上岸，抖抖尾巴上的水，邊走邊啄著河灘上新長出來的蘆葦芽，依偎在了李鳳芝的腿邊。

“唉，我可拿你怎么辦呀！”李鳳芝摟著大雁，又是憂愁又是高興。

“看來它暫時還不適合放飛，就得麻煩您再把它帶回家，幫它減減肥吧，它的身子輕了，才能飛起來。”小曹對著李鳳芝笑笑。

沒法子，兩口子只得又把大雁帶了回來。

馬開江挨著鵝圈又圍了一個圈，把大雁獨自放進去，每天割點嫩草，扔給它。大雁看著隔壁的“鄰居”們爭著搶著吃拌好的飼料，它伸長脖子也吃不到，就拍打著翅膀想飛過去，可是它怎樣努力也飛不起來，只能“嘎嘎”叫著，轉著圈兒拍打翅膀。

那天馬開江回來，見李鳳芝在偷偷地給大雁喂餅干，他一下子火了：“你咋還喂它餅干呢？你是不是想喂它一輩子？”“我看它天天吃草，怕它吃不飽，就喂點餅干增加點兒營養。”李鳳芝一臉委屈地攤開手，馬開江探頭看看，是低糖低脂高纖維素的減肥餅干，不由得又好氣又好笑地嚷：“這是大雁，它能和人一樣嗎？”

“反正是減肥用的不就行了。”李鳳芝小聲爭辯著。

這邊鵝圈里的大鵝吃完飼料，扁扁的喙上粘了飼料，就從空隙里伸過去，讓大雁能啄一丁點兒飼料，只是少得可憐。就這樣，每次看大鵝吃食的時候，大雁都拼命地拍打翅膀，想飛過去一起吃。慢慢地，大雁飛得越來越高，有一次竟然勉強飛到了一米多高的柵欄上。

經過連續一個月的青草飼喂，大雁肥碩的身體明顯瘦下來了，翅膀也越發強勁有力。每一次撲扇起來，周邊的塵土都能被扇起來。

這一天，在院子里干活的李鳳芝突然聽見天上有大雁的叫聲，抬頭一看，從遠遠的南方飛來一行大雁。突然，她的耳邊一聲爆響，圈里的鵝伸長脖子嘎嘎嘎地驚叫起來，李鳳芝急忙回頭，見圈里那只大雁拍打著翅膀騰空而起，嘴里“嘎嘎”叫著，飛向雁陣。

望著漸漸飛遠的白額雁，李鳳芝一下子蒙了，扭頭看看旁邊，原來剛才是馬開江放了一個爆竹。

“干什么呢你？把大雁都嚇著了！”李鳳芝眼淚汪汪，馬開江的眼里也閃著淚花：“我不這樣送它，它能回歸大自然嗎？”

兩口子看啊看啊，李鳳芝帶著哭腔喊起來，“雁啊，到秋后再來我家啊……”

湛藍的天空上，雁陣越來越遠，只傳來遠遠的回應：“嘎，嘎……”

“哎呀，忘了跟小曹說一聲了。”李鳳芝流著淚說，馬開江舉著手機還在對準遠去的大雁，“沒事兒，看，我都用手機拍下來了！”

不一會兒，馬開江的朋友圈里現出一條很文藝的說說：在我家住了一個冬天的精靈，終于回歸屬于它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