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梓宇,于可紅
騎士比武是中世紀騎士制度中一個頗具標志性的組成部分,也是中世紀社會中極為重要的一種社會現象。在基督教一統天下,且教會秉承身心分離、鄙夷肉體之神學思想的中世紀,以身體為主要媒介的體育靜如死水。而騎士比武卻如投入潭中的石子般激起了中世紀體育的層層漣漪——它是當時社會中最為突出、最成體系、規模最大,且對未來影響最深遠的體育實踐活動。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對其演進歷程的研究,即是在一定程度上對近現代體育實踐活動的溯源。
騎士是中世紀至文藝復興時期社會中最具有辨識度的階層,他們騎著高頭大馬、身披華麗鎧甲、手持長槍盾牌、腰挎長劍,威風凜凜地馳騁于戰場、比武場,以及各自的封邑莊園之中。英語中的“knight”“cavalry”和“chivalry”,法語中的“cavalier”和“chevalier”,德語中的“ritter”都含有漢語“騎士”的意思。而如果按照《辭海》(第六版)中對騎士的解釋——“中世紀西歐統治階級中的最低階層。以服騎兵軍役為條件,獲得國王或領主的封地。”來對應的話,那么最恰當的當是英語中的“knight”(盎格魯撒克遜語的初義是“年輕人”)和法語中的“chevalier”,這兩個詞與其拉丁語詞源“miles”(最初的含義僅僅是“士兵”,側重騎兵和“服兵役”)一樣,其含義在整個中世紀不斷擴展,最后既可以指代“擁有少量土地,依附于某個領主,在其旗下戰斗的專職戰斗人員”,又可以指“以軍事服役的大土地承租人,其中包括伯爵,大領主以及其他地位顯赫的地方統治者們”。
在中世紀這樣一個農業社會,有了土地就等于具備了一定的經濟實力。對于以軍事作戰為生活重心的騎士們來說,就會轉化為更精良的裝備,更優良的馬匹,以及更眾多的扈從,那么也就意味著擁有了更強勁的戰斗力;而強勁的戰斗力則會為他們累計更大的軍功,獲封更大的采邑。“為戰斗而生,以戰斗為生,因戰斗而榮,得戰斗之利”便是一名優秀騎士最為真實的寫照。這幫擁有土地的貴族化精英戰士們在中世紀綿延不斷的戰爭中逐漸結成一個具有強大凝聚力和自我認同感、歸屬感的群體,并具有了獨特的階級意識和道德標準——這就是騎士階級。而圍繞著騎士階級的軍事、政治、經濟、思想、生活等諸方面而形成的一整套綜合系統便是騎士制度,騎士比武則是其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組成部分。
關于騎士比武的起源,在14 世紀大型圓桌騎士浪漫史詩《佩塞福雷傳奇:亞瑟王時期英國的史前史》中記載了一個非常具有浪漫主義色彩的傳說:傳說中作為英語國家建立者的亞歷山大大帝曾有過一次神奇的海洋探險經歷,他將自己裝進一個拖在船后面的大玻璃桶內進入海洋。他在海里看到劍魚會依仗它們那似劍的長吻以及如頭盔盾牌般堅硬的頭部你來我往地進行著一次又一次彼此間的較量。于是這位高貴的國王受到啟發,模仿這一壯觀的自然景象而為他的騎士們創設了一種類似的運動形式——騎士比武,如此一來,即使在和平時期騎士們也能時刻做好對敵人造成殺傷,以及在受到攻擊時進行自我保護的準備。[1]
這一傳說體現了騎士比武最為根本的目的,那就是在磨礪騎士們軍事技能的同時,幫助他們即便在無仗可打的和平時期也能保持良好的戰斗狀態,時刻做好戰斗準備。對于以戰斗為職業的騎士們來說,騎士比武中的“小型戰斗正是真正大型戰爭的見習,在騎士們封建時期的生活中具有著不可思議的顯著地位”。[2]
雖然許多學者都認為“競技與騎士制度是無法分割地連在一起的,它的歷史就是騎士歷史的一個倒影”[3],但騎士比武的出現時間卻比騎士制度的出現時間晚了許多,而且多見于悲劇性的死傷記錄中。有關騎士比武及比武人員傷亡的最早記載均出現在本篤會修士馬拉特拉的杰弗里對諾曼冒險家卡拉布里亞公爵羅伯特·吉斯卡爾與西西里伯爵羅杰之間戰爭的記述中:在1062 年的一次圍城過程中,雙方軍隊中渴求榮耀的年輕人在城墻之下進行了一次比武,比武過程中羅杰伯爵的妹夫阿諾德被殺身亡。而在圖爾地區的(位于現在的法國西北部)教士皮恩·加蒂諾所編纂的編年史則明確指出是杰弗里·德·普盧利在1062 年發明了騎士比武。
然而由于這兩項記述沒有同時代其他史料的佐證,因此其真實性有待商榷,所以學界對騎士比武出現的真正時間仍然有所爭議,但無論如何,騎士比武出現在11 世紀的法蘭西應當是可以確定的。此外,騎士比武的興起與11 世紀挺式長矛的出現也有著密切關系——這種新式武器較之前的長矛更重更長,因而需要更多的操練才能熟練運用。
興起于法蘭西地區的騎士比武之所以能夠迅速在歐洲傳播開來主要得益于兩個因素:11 世紀第一次十字軍東征期間法蘭克人的宣傳以及12 世紀騎士文學的推動。
1096 -1099 年所進行的第一次十字軍東征是教皇烏爾班二世應拜占庭皇帝所求,而發動的以幫助其抵御塞爾柱人入侵為目的的遠征。十字軍的這次遠征取得輝煌的戰果:不僅幫助拜占庭帝國打跑了塞爾柱人,一舉奪回了圣城耶路撒冷,更建立了耶路撒冷王國、的黎波里伯國、安條克公國和埃德薩伯國四個十字軍國家。十字軍成員主要由自愿而來的騎士和農民組成,雖然他們來自歐洲的各個國家,但法蘭克騎士(來自法蘭西地區)卻在這支軍隊中占據主導地位,這次遠征正好給了他們一個在一直羨慕和模仿自己的同輩人面前炫耀新游戲方式(指騎士比武)的機會。[4]法蘭西騎士們的示范效應迅速發酵,因此騎士比武很快就在全歐洲普及開來。
如果說在11 世紀推動騎士比武傳播的十字軍東征,那么到了12 世紀依靠的則主要是騎士文學的勃發。騎士文學在包括騎士比武史在內的騎士歷史上占有重要地位:首先是法蘭西南部游吟詩人(該群體大多本身就是騎士或者騎士的后代)以騎士為題材所作的詩歌。法蘭西南部優雅而又浪漫的宮廷生活以及“十二世紀文藝復興”的浪潮造就了這些吟游詩人的靈動筆觸,他們詩歌的主題一改之前嚴肅的宗教虔誠,而主要描述忠誠、自我犧牲,以及超越世間其他一切的愛情。在他們眼中,愛情就是人進行自我實現的一種方式。
接著是北方(包括法蘭西北部和神圣羅馬帝國北部)少了一點浪漫,而多了一點現實的敘事文學:先有以被譽為“描繪了法蘭西騎士第一幅全身肖像畫”[5]的《羅蘭之歌》為代表的武功歌,后有以亞瑟王傳奇為代表、并為騎士比武項目發展提供故事依托的韻文體故事(romans)。騎士文學有助于騎士固化自我形象、增強其團隊精神;與此同時,它還幫助規范了涉及到騎士生活方式本身,以及宗教與道德等方面的騎士行為標準。[6]——可以說,騎士文學在很大程度上塑造了中世紀騎士們的自我形象、宗教感情、禮儀以及道德。當然,騎士們的生活圖景是所有這些形式的騎士文學中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騎士們所熱衷的騎士比武更是作者們極力描繪的對象。因此,隨著騎士文學的興起和快速傳播,騎士比武也在全歐洲迅速風靡。
由于騎士比武出現的最初目的是磨礪騎士們軍事技能,增強其在實戰中的戰斗力,因此早期的騎士比武大賽完全就是真刀真槍的戰斗。比賽形式也無限接近真實戰爭中遭遇戰的模式:眾多騎士組成兩支隊伍,在廣闊的鄉村地區奔馳、尋覓、躲藏,與他們的對手不斷進行著戰斗。[7]這種早期的比武形式有一個非常恰當的名字——melee,其含義為暴力混戰。而比武中雙方所用的武器也即是騎士們平時在戰場上所用的武器,直到13 世紀,為比賽專門準備的鈍武器和特制武器才變得普遍起來。
至于參加比武的騎士們,那個時期封建男性的行為方式可以說是毫無禮貌和騎士風度可言——“要是在一盤象棋比賽中,他被對手惹惱了,他會順手拿起一顆大個兒棋子砸對手的頭。要是一個仆役上酒慢了些,他會朝他投擲標槍,讓其加快腳步。要是他的妻子惹煩了他,他會粗暴地揍她一頓。”[8]比賽與真實戰爭的區別僅僅在于比賽是提前安排的戰斗,不會對非戰斗人員進行故意傷害,且有特定的場地供雙方休息與恢復[9]。這種比賽必然會帶來大量的人員傷亡:在諾伊斯一個德國封建主于1241 年舉辦的比武會上,一次死了100 人。[10]而且在早期比武大賽的傷亡者不乏地位顯赫之輩:亨利二世之子布列塔尼伯爵杰弗里,在1186 年巴黎附近舉辦的一次比武大賽中喪生;奧地利公爵利奧波德也因戰爭般的比武被自己的戰馬砸到而殞命于1194 年。[4]在英國,索爾茲伯里伯爵死于傷重不治;而他的孫子,威廉·蒙塔古爵士,更是在與自己的父親比武時被殺。[11]
騎士比賽不僅對于參與比賽的騎士十分危險,對于發生地的公共秩序、公共安全,以及適逢其會的無辜人員來說都是一件極具危害性的事情:“騎士們會咒罵那些出現在其前進道路上的農民,并且踩踏他們的葡萄園,更有甚者他們還會砍倒農戶的籬笆來搭建自己的帳篷”[12]。早期騎士比賽中充斥的暴力因素對人生命安全以及公共秩序構成了極大的威脅和損害,這對于一直致力于建立和諧、安穩、虔信社會的世俗統治者和教會高層們來說是難以接受的,因此無論是世俗界還是宗教界都對早期的騎士比武活動頒布了禁令。
教會在騎士比武興起的初期就對其表示了反對:1130年的克萊蒙宗教會議對所有的騎士比武都下了禁令,并拒絕為在騎士比武中受傷致死的人舉行宗教葬禮。教會之所以這么做是因為他們認為這種好勇斗狠的比武行為既侵害了他人的生命又損害了他人的靈魂,畢竟對于基督教會來說靈魂的拯救才是重中之重。之后在1139 年舉行的第二次拉特蘭主教特別會議上該禁令進而推廣到整個拉丁民族的基督徒。到1179 年第三次拉特蘭主教特別會議此禁令一再被重復。[13]到了1312 年,教皇克萊芒五世更是頒布教令將所有比武形式都加以禁絕,違者開除教籍,逐出教會。
騎士比武能夠提高騎士們的軍事水平和戰斗力,繼而能夠在戰爭中為領主帶來實際利益,因此世俗君主們總是或明或暗地違反著教會的禁令。不過由于騎士比武對公共秩序的危害,世俗統治者們也很早便開始著手對騎士比武進行管制。這其中最早最著名的便是英王理查一世(獅心王)于1194 年推出的騎士比武許可制度:他在英格蘭選定了五個地點(分別位于威爾特郡、沃里克郡、薩福克郡、北安普敦郡、諾丁漢郡,且都是遠離繁華地區的鄉村)作為英國騎士比武固定會址,同時為每一位可以繳納得起高昂許可證費用的騎士頒發比武許可證。如此一來,既固定了舉辦地點減少了對其他地區的損害,又規范了騎士比武的參與群體,還增加了國王的收入,一舉三得。
在教會以及世俗君主的雙重限制以及騎士文學的影響下,騎士比武在其產生的第二個百年(13 世紀)中迎來了變化的拐點,在13 世紀及以后則發生了重大變化。第一,正如前文所說,為比賽專門準備的鈍武器和特制武器變得普遍起來,騎士比武的危險性得以大大降低。第二,個人馬上比武(joust,因武器多為長矛,因此也被稱為馬上長矛比武)開始成為騎士比武中的主導形式。第三,騎士比武的表演屬性越來越凸顯,滿足觀眾,尤其是滿足女性觀眾的興趣成為騎士比武的重要目的之一。第四,騎士比武作為事物的獨立性越來越低,逐漸與騎士冊封儀式、節慶、婚禮、外交等場合相伴出現,成為其重要環節。第五,騎士比武的娛樂性越來越強,包括“圓桌比武”(Round Table,模仿圓桌武士的故事情節所組織的比武活動)、“帕斯達姆”(Pas d'Armes,一種由一名或一隊騎士守衛某個預設地點,吸引過路騎士挑戰的比武形式,通常具有戲劇般的主題)等在內的多種具有娛樂性的比武形式在14 -15 世紀紛紛涌現。第六,單純以騎士比武為主要任務的組織團體出現(約1265 年成立于巴塞爾),這可能也是西方最早的“職業”體育組織。第七,騎士比武逐漸正規化,其賽事規則、場地、參賽資格,以及賽事組織等方面都不斷得到細化和完善,裁判制度和宣誓制度也被引入。第八,受騎士文學推崇愛情、諂媚婦女的影響,騎士比武成為騎士們向婦女,尤其是已婚貴族婦女獻媚的最佳手段。畢竟在當時流行的觀念來說,如果一個男人不是一個完美的情夫,就不可能是一個完美的騎士。[14]第九,騎士比武的儀式感越來越強,比武場裝點一新,參賽者們打著旗幟、佩戴著徽章列隊入場;觀眾也會盛裝出席,甚至女士們還會騎上白騾子、打扮得像要結婚那樣來觀看[2]。第十,騎士比武日漸成為貴族年輕騎士展示個人風貌與魅力,證明自己不負貴族之身的舞臺。
總之,13 世紀以后的騎士比武不再是戰爭的“摹本”,而是慢慢轉變成了一項設計精妙、競爭激烈、行為可控、用途廣泛的體育與娛樂活動,也成為了騎士們找到自我定位、加深自我認知、確定自我歸屬的重要途徑和方式;并且在很大程度上成為了教養騎士、培育其騎士精神的主要場所。由于騎士比武本身向著制度化、規范化的轉變,以及其確實能幫助訓練英勇善戰的戰士供為俗君主和教會效力,各國君主都放松了對其的約束,甚至教皇約翰二十二世還在1316 年廢除了對于騎士比武的禁令。
由于火器的傳入和步兵、弓箭手作用的增強,以及騎士們在戰爭中的剛愎自用和固步自封,騎士們在戰爭中的作用和角色也與日俱降。騎士比武作為軍事訓練方式的原初存在意義逐漸消失,使得它只能在娛樂化、儀式化、表演化、象征化的道路上越走越遠;后來,連其原先在慶典中的作用也被迫逐步讓位于馬術、擊劍等新興項目,這一點從中世紀史專家吉斯的描述中便可以得到印證:“在伊麗莎白女王統治期間, 精心準備的騎士比武依舊存在,但真實比武的地位已經被化妝舞會、寓言故事表演,以及騎術(馬術)表演所超越。”[6]雖然后期的騎士比武完全淪為了封建領主們的自娛自樂——失去了騎士比武的原初意義,但卻體現了西方社會穩步向前的文明化進程。
到了17 世紀,經過了文藝復興洗禮的歐洲社會逐漸邁入了一個更加理性、更具活力的新時代。隨著社會財富的積累、文明程度的進步,以及生活方式的變革,人們的審美意趣也發生了很大的改變:細膩、機敏、優雅、風度取代了以前的粗野、樸拙、勇武、剛硬;這種審美意趣的改變使人們更加傾向于技巧類和速度類的體育活動,這自然也加速了騎士比武的衰落。另外,無論是新的經濟基礎、新的政治制度、新的軍事體制,還是新的思想觀念與生活方式,都對作為騎士比武制度支柱和營養源泉的騎士制度造成了巨大的沖擊和顛覆。最終,騎士比武同騎士制度一道徹底衰落。
騎士制度作為一種崇高塵世生活的形式,在中世紀那樣一個基督教控制一切的社會現實中頑強表達了人類對于美好生活的矢志向往與追求。騎士制度中以騎士比武為代表的騎士體育則靠著頑強與自我完善在教會因“肉體是靈魂囚籠”的宗教認知而嚴格限制、甚至禁止體育活動的殘酷現實中保留了一扇大門。由此,新時代的體育便可以借著騎士比武幾百年發展歷程中的蓄力逐漸走上高速發展的道路。可以說,騎士比武對近現代體育的發展起到了重要的助力和示范作用。
在邁克爾·普萊斯特維奇《騎士》一書曾對騎士比武賽前的準備工作進行了總結,其中就有一條“需要對比武的雙方進行選擇,以確保他們之間的平等。”[15]這里的平等既是對手雙方身份的平等,又是雙方在比賽中所用武器、所著鎧甲、所騎馬匹的平等。比武場如同現代的運動場一樣,人人都需在遵守平等規則、尊重對手的基礎上努力拼搏,在展示高超技能的同時追求屬于自己的榮譽。與此同時,騎士階層鋤強扶弱的道德責任感也使得他們追求平等的競爭,而不容許他們恃強凌弱。除此之外,由于騎士比武通常會持續若干天,因此賽場上你死我活的對手等到一天的比武結束之后通常會聚在一起把酒言歡,享受一場盛大的晚宴;晚宴期間他們還會同賽事贊助人一起組織的各種奇幻表演。場上是對手,場下是朋友——現代體育精神亦曾在中世紀得到過精彩體現。
騎士居于社會上層,他們的行為舉止引領著整個世俗社會的道德風尚和潮流,并且是其他階層效仿的榜樣。[16]騎士比武也不例外,當時社會上存在著的許多暴力游戲都是模仿而來。例如伊比利亞半島貴族們的“藤仗游戲”(cane games,參與者互相投擲藤條或者蘆葦桿的游戲)就是伊比利亞半島特別版的個人馬上比武(joust)[7]。對于社會其他階層來說,即便器材不同、場地不同、身份不同,也即便只是東施效顰式的搞笑模仿,騎士比武依舊帶動了全社會的運動風潮。市民們…以木桶代馬,以掃帚代槍矛,以盛水果的籃子代盾牌,相互對打。在農村,村民們用豬,牛作坐騎,用褳枷作武器,表演騎士的馬上單人打斗。[17]而約瑟夫·斯特拉特也曾記載過發生在英國泰晤士河上以用棍棒盡量將對手打翻落水[18]為目的的“船上騎士比武”,其參與者很可能就是泰晤士河上謀生的船夫。
除此之外,隨著騎士比武的非對抗化、儀式化轉向,對騎士們馬上戰斗技能和長矛操縱能力的重視程度日益弱化。反而是馬下的近身擊劍技術以及他們作為騎手最基本的馭馬能力成了更為重要的方面,并最終演化為了擊劍和馬術這兩項重要的體育項目。時至今日,擊劍和馬術這兩種體育運動形式不僅仍然盛行于世界各地,而且還分別成為了能夠產生10 塊金牌和6 塊金牌的現代奧林匹克運動會正式項目。
這里以賽事組織工作為例——雖然時代相差甚遠,但現代大型體育賽事組織工作中的許多因素都能在中世紀騎士比武大會中找到。
(1)騎士比武大會前有宣傳工作:①主辦比武大會的領主會派出信使(herald),以口信或者信件的方式向那些有參與傾向的騎士們宣布賽事信息。②領主還會從自己的仆役中選拔出那些外形出色且聲音洪亮的人去往周圍地區的每個十字路口、村莊、旅店,以及城堡大門口頭宣傳(crying the tourney)本次比武大會的相關情報[2]——以吸引觀眾的到來。③這些宣傳的公告中包含有賽事的基本規則、賽事舉辦的詳細時間和地點,以及比武中可用的武器裝備,甚至賽事場地的平面圖都會包含在內。[4]
(2)騎士比武大會需要審查參賽者的參賽資格的環節:①資格審查先是會出現在賽事報名環節。1479 年于維爾茨堡舉辦的比武大會就曾列出14 種會被剝奪參賽資格的行為,內容涉及發偽誓、誹謗、欺詐、懦弱、通奸、破壞教堂、盜竊、無法證明其先祖在50 年以內參加過騎士比武,以及經商等等。[4]②資格審查還會出現在正式比賽之前。凡是在賽前武器檢查之時仍未就位的騎士都會被取消比賽資格。[18]
(3)中世紀的比武大會還會像現在的運動員村制度一樣將所有參與比武的騎士們集中居住。而且在其居住地(比如臨時搭建的帳篷)還會懸掛或者插著帶有各個騎士獨特紋章的旗幟,如同現在運動員村升起的各國國旗一般。
(4)騎士比武大會的舉辦地還會像現代大型賽事的舉辦地為即將到來的比賽建造運動場館那樣建造比武場,舉辦大會的領主會四處雇傭木匠來幫助其所征集的農民建造比武場。
(5)騎士比武大會于當今的大型賽事一樣,擁有著自己的裁判(speaker)體系。他們與當今賽事的裁判員一樣,既負責賽前運動員裝備的檢查(比武大會時是檢查騎士們的武器、盔甲、旗幟),又負責宣布比賽的開始與結束,還需要對比賽的流程進行監督和管理。
(6)借助現代傳媒科技的力量,當今大型賽事在全世界范圍內擁有數以億計龐大觀眾群的現象已經成為常態。不過幾百年前的比武大會在這點上與當今大型賽事相比也不落下風。比武大會一經傳開,每位稍有頭臉的大人都會馬上與自己的妻子召開家庭會議以確定他們能否負擔起這次觀賽之行。女人們立刻開始翻找自己的緊身束腰外衣和皮草,而男人們則著手擦亮自己盔甲。[2]待到比武大會舉辦的日子,比武場人山人海,水泄不通。看臺上有主辦賽事的領主一家,以及遠道而來的各地領主與其家眷;場下有躍躍欲試的騎士們及其扈從;場外還有山呼海嘯的觀眾。無論比武大會持續幾天,熱情的觀眾都會如影隨形。
(7)入場式是當今社會大小比賽都不可或缺的重要環節,中世紀的比武大會也不例外。萊昂·戈蒂埃就曾為我們描述過一場盛大的騎士比武入場式:“一個引人注目的隊伍正朝前走來,信使(herald)在前面引路,兩旁還有吟游詩人。比武選手們三三兩兩地并馬行進,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抬頭注視著‘看臺'上的女士們。他們的入場儀式是如此壯觀,號角嘶鳴,女士歌唱,陽光燦爛。參加比武的男爵們還會過道中為欣賞他們入場的女士們表演騎術;有些美麗的女士還會將她們的袖子扯下來扔向她們心目中的勇士用以制作騎士的三角旗。除此之外,她們還會將其它諸如手套、絲帶、或項鏈一類表達愛意的物品扔向騎士們,直到除了衣服和頭發外一無所有方才停止。”[19]這種瘋狂的入場式無論形式還是流程都與現代運動會入場式的熱鬧場面毫無二致,甚至更加熱烈和瘋狂。
(8)比武大會作為當時為數不多的盛事,能在單調乏味的中世紀社會激起不小的波瀾,各階層民眾都會緊緊抓住這個機會,或謀取利益或尋找樂子——妓女會用盡渾身解數勾引客人、佃農會放下手中的活計去享受難得的假期、商人也會在比武場附近辦一個小型集市來招攬生意。這種在全社會的動員能力和影響力充分體現了騎士比武作為體育形式的魅力與號召力——這與大型體育賽事在現代社會的角色幾乎完全一樣。
(9)中世紀騎士比武有著與當今體育賽事類似的規則和評分體系。拿某次比武大會為個人馬上比武制定的評分體系為例,得分標準如下:
在馬鞍至頭盔與胸甲連接處的部分折斷一根矛——得1 分
在頭盔與胸甲連接處以上的部分折斷一根矛——得2 分
長矛折斷,且將對手打落馬下或打掉其武器,使其無法進行下一回合——得3 分
但是——
在馬鞍上折斷長矛——罰1 分
擊中柵欄一次——罰2 分
擊中柵欄兩次——罰3 分[18]
除此之外如果選手在比賽中出現攻擊對手腰部以下的部位;從柵欄下用長矛進行攻擊;借助柵欄進行攻擊等情況還會被取消資格。當時這種既有得分又有罰分還有驅逐的選手評價體系已經非常成熟,除了沒有所有賽事都統一采用的標準之外已經與現代的體育賽事趨于一致。
(10)運動員宣誓環節同樣會出現在騎士比武大會的賽前,“(騎士)接過劍,宣誓他參加比武完全是為了取悅挑戰者(對手),取悅女士們,而非出于惡意”[4]——這也與當今體育的賽事一樣。只不過現在運動員是以自己的信譽和誠信發誓,而中世紀的騎士們則是拿自己作為騎士的榮耀以及更加嚴苛的宗教信仰來起誓。
一是培養了社會民眾對于體育的參與熱情;二是奠定了近現代體育賽事觀賽的觀眾基礎;三是延續幾百年的騎士比武在漫長的歲月中消磨了教會對于體育的抵觸情緒,為近現代體育興起開創了日漸寬松的宗教環境。首先,騎士比武與包括王室婚禮、國王加冕、外交會晤等諸多國家大事的結合既增加了社會民眾對其的關注程度,也擴大了其在全社會的體育示范效應。無論是城鎮市民還是鄉村農民都會想方設法地進行一些模仿騎士比武的體育活動,肆意進行的比武游戲以至于對正常的社會秩序都產生了一定的破壞,這一點在中世紀各個城市頒布的一些法令中得到了充分體現:威尼斯于1288 年頒布了“參與騎士比武類活動而策馬馳騁于街道上的人必須在馬上系鈴鐺以提醒來往路人閃避”的法令;而博洛尼亞和特里維薩則分別于1259 年和1313 年頒布了“禁止騎士比武類活動的參與者用長矛攻擊旁邊路人”的法令。[7]而從騎士比武所演化而來的許多近現代體育項目更是延續了騎士比武在社會中所積累的體育熱度而迅速傳播并獲得了社會各階層的推崇和參與。
其次,如上文所述,騎士比武大會能夠吸引到社會各階層的大批觀眾到場觀賽,而這種到場觀看體育賽事的習慣也在社會中不斷傳承下去,既加深了社會的體育氛圍,又為近現代體育的發展培養了大批忠實擁躉。
最后,騎士比武在其存在的幾百年間一直與堅持禁欲主義、反對體育活動的教會進行著博弈與較量;通過這綿長的博弈,二者最終在騎士比武文明化和教會禁令放松化的結果中實現了彼此的適應與妥協。與此同時,這漫長的較量也慢慢消磨了教會對于體育活動的部分抵觸情緒,為近現代其它體育活動的興起與開展制造了一個較為寬松的宗教環境。
騎士比武在中世紀騎士生涯和當時社會中的重要地位催生了訓練與教學相關書籍的誕生,這其中最具有代表性的便是葡萄牙國王杜阿爾特一世(Duarte I of Portugal)所著的《馬術之書》(The Book of Horsemanship,1434)。《馬術之書》的主要內容為騎士所需掌握之各項技戰術的訓練與教學:各類馬具及馬術的介紹與訓練方法、各種常見武器的運用方法與練習方式、各個狩獵方式及其狩獵用具的使用練習、騎士比武技能的詳盡訓練方法;最為難能可貴的是,書中甚至還極為超前地涉及了比武與練習時運動員心理的解說和鍛煉。
除此之外,《馬術之書》的文字敘述風格多為第一、第二人稱的“代入式”敘述,比如:“為了你能在馬鞍上坐得更穩,你必須要做到我之前說過很重要的那幾點——強壯、無畏,以及自信。”[20]。這種自帶親切感和代入感的語言風格能夠在增加讀者閱讀興趣的基礎上降低他們的理解難度,這一點已與當今的體育教材有了極大的相似度。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近現代體育教材編寫工作可能就始于那個騎士比武盛行的時代。
總之,以騎士比武為代表的騎士體育是中世紀體育現象幾近銷聲匿跡下的一朵體育奇葩,古老的體育借助騎士制度頑強地證明著人類生命活力、奮進、拼搏之偉大品質。騎士體育作為一項延續近千年的體育現象,既承繼了古典時代體育的燦爛與輝煌,又接駁了近現代體育的復興與蓬勃;既延續了古典時代體育卓越的人本精神,又啟示了近現代體育的儀典特質;既彰顯了古典時代體育的自由灑脫,又昭示近現代體育的規則意識。可以說,體育的魅力從古至今都不曾消失,始終與人類文明發展的進程相伴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