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小說作為中國古代敘事文學的典范,無論是短小精悍的短篇白話小說,還是鴻篇巨制的長篇章回小說,都飽含精巧的構思和厚重的文學底蘊,敘事上往往暗藏文心、別有乾坤。其中蘊藏的雅趣,也可讓人察得歷史趨勢以及世道民風。
明清時期,文人為了追求功名,往往需要刻苦磨礪文辭,創(chuàng)作的小說在語言、情節(jié)、敘事上往往暗藏文心、別有乾坤。比如明代文藝批評家胡應麟認為,《水滸傳》(四大名著,本刊有售)“排比一百八人,分量重輕,纖毫不爽,而中間抑揚映帶,回護詠嘆之工,真有超出語言之外者”,肯定了它為文用心。又比如明末文學批評家金圣嘆稱贊《水滸傳》“若其文章,字有字法,句有句法,章有章法,部有部法”,將它視為寫作的教科書。因此,以讀文章的方式讀小說,往往可以體會其中蘊涵的文心與雅趣。
文心:結構之精與言辭之美
作為中國古代敘事文學的典范,明清小說在敘事手法和情節(jié)安排上進行了很多嘗試,取得了空前的成就。無論是短小精悍的短篇白話小說,還是鴻篇巨制的長篇章回小說,都飽含精巧的構思和厚重的文學底蘊。
明清小說如何營造結構?如果說《西游記》是依靠中心情節(jié)支撐小說全局模式的典范,那么《儒林外史》以主旨逐漸展開來呈現情節(jié)的方式,則可謂獨具匠心。小說以元朝著名畫家、詩人王冕的故事作為開端,以市井四大奇人的故事來收尾,中段間雜世俗百態(tài)及各色人物,作者的社會理想也隨之緩緩浮現。
明末清初文學家李漁在《閑情偶寄》(本刊有售)中提出“結構第一”之說,創(chuàng)立了關于結構的一整套理論:“至于結構二字,則在引商刻羽之先,拈韻抽毫之始。如造物之賦形,當其精血初凝,胞胎未就,先為制定全形,使點血而具五官百骸之勢……工師之建宅亦然:基址初平,間架未立,先籌何處建廳,何方開戶,棟需何木,梁用何材,必俟成局了然,始可揮斤運斧……故作傳奇者,不宜卒急拈毫,袖手于前,始能疾書于后。”
以《儒林外史》等為代表的世情小說大多脈絡清晰,精心安排人物的命運與事件結構,或平鋪直敘,或縱橫交錯,或突出主線,或網狀布局,從而讓作品情節(jié)跌宕起伏,妙趣橫生。作者編排小說結構就像在建造、打理自己的文字花園,各章回各有重點,自成局面。就像建筑中風景各異、相互獨立的亭臺樓閣,從整體看是廊腰縵回、犬牙交錯,各章間暗中關聯(lián)、交相錯雜,形成整部小說的波瀾。其間既有雄偉遼闊,又有曲折幽深。依靠這樣的安排和造文之心,明清小說得以在尺幅之間展現歷史風云,縱覽歷史人物,重演歷史進程。而眾多人物的安排也在歷史洪流面前顯得詳略得當、纖毫不爽。
明清文人除了在小說結構上獨具匠心外,在小說語言和藝術表現上也多含巧思。比如明末清初小說家董說所著的《西游補》借助夢幻形式展開情節(jié),講述孫行者“入幻-歷幻-出幻”的故事,是神魔小說的一大奇觀。整個故事迷離恍惚,在敘事上也極盡荒誕、詭譎。魯迅對《西游補》的語言及藝術手法大加贊賞,他在《中國小說史略》中談到這部小說時說:“全書實于譏彈明季世風之意多,于宗社之痛之跡少。其造事遣辭,則豐贍多姿,恍忽善幻,奇突之處,時足驚人,間以俳諧,亦常俊絕,殊非同時作手所敢望也。”其中行文落筆之間的文心,不僅展現了明清文人的文學才華,也反映了他們傷時感事的一面。
雅趣:雅集賦詩與清詞麗句
明初統(tǒng)治者對文人實行嚴格的壓迫政策。在此背景下,文人對功名的追求難以實現,于是便在文化層面上尋找新出口,尤其鐘情于雅趣。
何謂雅趣?“雅”取高雅之義,而對于“趣”,明代“公安三袁”之一的袁宏道在《敘陳正甫會心集》中有一段關于“趣”的評論:“世人所難得者唯趣。趣如山上之色,水中之味,花中之光……雖善說者不能下一語,唯會心者知之。”
明中葉后,文人對雅趣的追求達到了巔峰。在日常生活,文人對雅趣的追求主要通過讀書習字、談禪論道、賦詩作畫、撫琴對弈、游山玩水等方式實現,與文人結社密不可分。明代文學家馮夢龍所著的《古今譚概·談資部》指出:“古人酒有令,句有對,燈有謎,字有離合,皆聰明之所寄也。工者不勝書,書其趣者,可以侈目,可以解頤。”
雅趣還在文學創(chuàng)作中占有一席之地,比如《儒林外史》中就有大量反映文人結社、聚會的橋段。其中,第三十四回描寫了眾人聽杜少卿解說《詩經》(本刊有售)的場景。當然,杜少卿對《詩經》別具一格的解讀,實際上出自小說作者吳敬梓(清代小說家)之手。吳敬梓曾撰寫《詩說》,是研究《詩經》的大家,小說人物杜少卿也是作者自況。
明清小說除了寫文人雅集外,還常會出現大量詩詞。比如《醒世恒言》第十一卷寫了蘇軾的妹妹蘇小妹與北宋文學家秦觀的故事,處處以詩詞推進故事發(fā)展。這些詩詞不僅是貫穿故事始末的骨架,還展現了整個故事的雅趣。
明清時期,文人把所讀的詩書、所受的文化熏陶轉化成一種滲透著文化氣息的生活方式。這種雅俗結合的嘗試,表面上彰顯了他們的文化優(yōu)勢,實則體現了他們與日漸崛起的商人階層之間的文化競爭以及對黑暗社會現實的逃避。后世者觀之,既可從中窺得那一時代的文化表征,也可察得歷史趨勢以及世道民風。(《學習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