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占鋒,王懿凡,張 森
(西北農林科技大學陜西省鄉村治理與社會建設協同創新研究中心,楊凌 712100)
2018年1月2日,中共中央、國務院印發題為《關于實施鄉村振興戰略的意見》的中央一號文件,《意見》中指出,對生存條件惡劣、生態環境脆弱的村莊,要加大力度實施移民搬遷[1]。易地扶貧搬遷工程作為我國最大的民生工程和民心工程,是黨和國家為從根本上解決貧困地區群眾的生存和脫貧致富問題采取的重大措施。易地扶貧搬遷是以減貧為目的而進行的將居住于生態環境惡劣、自然災害頻發地區貧困人口遷向自然條件較好地區以及與此聯系的社會經濟系統重建活動[2]。通過人口遷移再分布,有助于改變地區或個人資源強約束狀態,是一種打破空間制約,突破資源投入約束,實現地區或個人社會經濟跨越式發展的方法[3]。該模式最早應用于1983年的“三西”地區,即甘肅的定西、河西和寧夏的西海固地區,20世紀80年代到90年代中期,主要在粵北、廣西的部分地區實施,到21世紀初,扶貧移民模式才逐漸展開[4],且成效顯著。自2001年我國發改委組織實施“易地扶貧搬遷試點工程”以來,至2015年已投資363億元,搬遷貧困人口680多萬,“十二五”期間共有1 100多萬貧困人口通過扶貧移民改善了生存狀況,到2019年10月,“十三五”易地扶貧搬遷規劃建設的安置住房完工率達96%以上,已入住建檔立卡搬遷群眾800多萬人,各地已為約90%的搬遷群眾落實后續扶持措施,已有700多萬人建檔立卡貧困搬遷人口實現脫貧摘帽[5]。至2020年12月3日,“十三五”易地扶貧搬遷任務已全面完成,960多萬人建檔立卡貧困群眾全部喬遷新居[6]。
伴隨著精準扶貧政策的推進,全國各地易地搬遷移民社區數量逐漸增多。易地扶貧搬遷移民社區的治理作為易地搬遷政策的后續保障,直接關系到移民搬遷之后是否能夠實現“搬下來、穩得住、能致富”的發展目標。目前針對扶貧移民的研究眾多,主要集中在扶貧移民的政策演變、實施效果以及移民的權益保障、安置模式等方面[7]。已有研究對扶貧移民政策的經濟效果、扶貧效果、社會效果和生態效果進行評估[8]。同時在扶貧移民的內涵、種類及其理論基礎方面也進行了總結,強調從法律體系建設、資金管理、移民決策制定、移民群眾工作、移民開發的國際交流與合作等方面來推進扶貧移民[9]。在移民實施過程中,只有切實保障移民所享有的政治權益、經濟權益、發展權益與和諧權益才能提高移民脫貧致富能力,其中政府對于扶貧移民保障負有服務提供、利益協調、整合資源與后續扶持等方面的責任[10]。目前的扶貧移民搬遷研究中,學者們多從某一方面或某一問題著手進行分析研究,缺乏從整體、宏觀方面的研究。現有研究主要集中于對既有經驗進行研究和反思,理論基礎稍顯單薄。移民社區的建立有別于普通社區,它既缺乏長久的歷史淵源,也沒有足夠的凝聚能力,因而對移民的研究不僅要關注其移居的物質條件,而且要考察移民的適應與融入。本文通過對一個扶貧移民社區建立與融合歷程的梳理,旨在回答在現代社會的背景下,新型村落共同體以何種方式形成以及村民個體在這一過程怎樣發揮自己的主體性。在簡要分析移民初期的各種資本斷裂后,移民們借由集體記憶的復現實現了這一新移民社區內部關系網絡的建立、居住空間的重構以及儀式的操演,同時在身份話語的區分中逐漸形成了共同的價值認同和情感認同,這種認同在村域范圍內被共同占有和享受,促進了新型村落共同體的形成。
對于村落共同體這一概念的定義,學界至今仍有不同的意見。共同體這一概念最早由社會學家滕尼斯在1887年發表的著作《共同體與社會》中提出。共同體可以簡要分為血緣共同體、地緣共同體和精神共同體,“血緣共同體作為行為的統一體發展和分離為地緣共同體,地緣共同體直接表現為居住在一起,而地緣共同體又發展為精神共同體。”[11]共同體是建立在自然基礎上的一種群體的存在形式,為人們展現了一幅美好而和諧的生活圖景。它一方面能夠營造緊密的情感而讓人依戀,呈現出一副溫情脈脈的面孔;另一方面,共同體也在不同程度上為其成員規定了服從的義務[12]。所以,當代人努力追求共同體在生活中的再現,在這種共同體中“一體性和同質性決定了它可以獲得習俗和道德的規范,可以在習俗和道德的基礎上形成權力治理體系”[13]。村落共同體、虛擬共同體……這形形色色的界定與研究無一不昭示著人們對共同體的渴望。但研究共同體的形成對研究者來說是一個難題與挑戰,因為共同體總是與現代性緊密結合在一起,對它的追求本身就是一種對現代社會中所充斥的不確定性的不滿。所以,對新共同體形成的研究也極易以凸顯利益的方式將人們進行串聯,從而使得共同體喪失了原本的溫情脈脈。
共同體形成的條件并不限于一定地域的人口與互動,張廣利認為社會生活共同體就是指由若干社會個人、群體和組織在社會互動的基礎上,依據一定的方式和社會規范結合而成的一個生活上相互關聯的大集體,其成員之間具有共同的價值認同和生活方式,共同的利益和需求,以及強烈的認同意識[14]。在新的共同體形成的過程中,需要以獨特的方式來調動個體的積極性并促進他們交流頻次的增加,在這一過程中相互影響,形成共同的價值認同與生活方式。條件允許的情況下,這一獨特的方式便能夠以集體記憶的形式存在于人們的腦海中,并通過種種形式的記憶再現來達成共同的價值認同。集體記憶最初由涂爾干提出,它表示在共同經歷過重大歷史事件與漫長生活歷程之后,作為群體成員所共建共享的集體記憶,昭示著作為共同體成員關系存在的一種形式[15]。集體記憶與個體呈拓撲關系,個體依附社會集體框架,而集體記憶需要從個體中提取[16]。哈布瓦赫認為集體記憶就是“一個群體共有的思想總體的一部分”[17],它被身處這一群體中的人們所共享,并隨著生活的進行而傳承下去。集體記憶不僅影響著個體的生活方式,更形塑著個體的價值觀念。本文中的集體記憶是指共同生活在一個地域的人們所共享的記憶,這記憶蘊含著背后共同的生活方式與價值觀念。由于長期處于封閉的小農經濟環境當中,生活中的事件日復一日形成一條有跡可循的模式,村莊發展幾無外力的介入,由此形成了村落的“無事件情境”。所以生活在此的村民便極易繼承該種生活方式與價值觀念。借由集體記憶這一媒介,有助于將享有這一記憶的個體聯結起來,主動或被動地重新喚醒這些記憶,通過頻繁的交流將社會關系網絡鞏固,從而形成共同的價值觀念、利益需求與認同意識。對集體記憶的研究指向時間維度,聚焦于集體層面上的過去,重視記憶的傳承延續與發展變化,關注作為整個大我群體的記憶如何被選擇和建構[18]。
本文的調研地點位于甘肅省敦煌市。甘肅省在1983年確立“興河西之利、濟中部之貧”的扶貧開發戰略和“有水走水路、無水走旱路、水旱路不通另找出路”的建設方針,制定了《甘肅省“兩西”地區農業專項資金建設計劃》,對“一方水土難養一方人”的特困地區實行了有計劃、有組織地移民搬遷、易地開發[19]。在這種時代背景下,定西人開始了大規模的遷移,從定西遷移到如今的敦煌地區,形成了如今的D村。到2000年累計安置甘肅省以定西為代表的中部干旱貧困地區4個地(市)12個縣(區)移民563戶,2 325人(其中定西市1 628人、白銀市654人、天水市28人、蘭州市15人)。目前全村共有9個村民小組,643戶共計2 633人,耕地面積5 681畝(約3.79 km2),人均耕地面積2.2畝(約1 466.67 m2)。歷經30多年的發展,D村如今已經成為遠近聞名的“富裕村”,移民在異地他鄉安居樂業,真正實現了易地扶貧搬遷“搬出來、穩得住、能致富”的目標。D村易地扶貧移民搬遷作為我國易地扶貧移民搬遷工程的典范,在30年的治理過程當中形成一個情感交織的村落共同體,也積累了豐富的治理經驗。以移民村落共同體的形成為切入點,總結其借由集體記憶重構的方式進行的治理,無疑對于我國當前易地扶貧搬遷社區治理具有重要的借鑒意義。移民村本身具有的特質契合了關于共同體研究的需要。村落中的村民在移民時仍然生活在小農經濟的環境當中,受到現代性的影響較小,村民之間尚未呈現出顯著的異質性。移民村落的建立是一個從物質到精神相融合的過程,也是一個從地緣共同體到精神共同體的過程。課題組于2018年7月和10月就易地扶貧搬遷社區共同體的形成及治理情況在甘肅省敦煌市D村實地調研,詳細考察易地扶貧搬遷社區30年的治理經驗,以期推動易地扶貧搬遷社區的可持續發展。
西部地區由于自然和人文環境等因素的限制而使得窮苦特征表現得尤為明顯,國家鑒于此現實情況提出實施“西部開發”的戰略,進而加大對西部地區的扶持力度。常言道:“隴中苦脊甲天下。”“隴中”指的是以定西市為代表的甘肅中部干旱地區。這一地區自然環境惡劣,干旱多災,水土流失嚴重,“三料”俱缺,生態環境失調,糧食產量低而不穩,而人口增長又過快,多數群眾生活難以為繼。雖然同屬于甘肅,但相比于定西地區,河西卻是一片富饒之地,為了從根本上使定西人民擺脫窮苦的窘境,國家從1990年起,陸續將定西地區的人們遷徙至位于河西走廊西端的敦煌市,使“輸血式扶貧”轉為“造血式扶貧”。盡管這一浩浩蕩蕩的“兩西”遠距離移民取得了巨大的成效,但對于當時的移民主體定西人民來說,移民并不僅僅是地理空間的轉變,更是生活方式乃至思想觀念的轉變。舊有的人際關系、生計方式被迫改變,新的地方的慣例與習俗尚未可知。因而移民在完成空間轉移的同時,原本附著在故鄉之上的個人或家庭資本也遭遇著斷裂的危機,具體表現在生計資本斷裂、社會網絡資本斷裂和社會文化資本斷裂3個方面。
生計即個體的謀生手段或方式,而其謀生的基礎則是依據自身能力、資產和活動等[20]。基本生活需要的滿足既要依靠自身的能力,又需要和當地環境有長期的磨合。遷移初期,定西市的青壯年勞動力率先來到敦煌建設,妻兒、老人留在定西,于是不少人過上了春天來敦煌勞作、秋天收完糧食便返回定西老家的“候鳥”式遷徙生活。在往返的過程中,村民長期處于一種不穩定的生活狀態,有人因無法忍受敦煌惡劣的條件和對家鄉親人的思念回到定西后便再也沒有返回敦煌。遷移地所在的敦煌三面環灘,植被稀薄,自然條件十分惡劣,麥苗、棉苗在剛剛出土時便極有可能因為一場大風而全部干枯。姬某說:“在最初,一般都是每家先來一個人蓋房子,認識的幾家人合起來先建一個房子,住在一起,用麥秸稈當席,洋灰磚鋪在地上,鋪上一層稻草,只求吃飽不求吃好,過了幾年很艱苦的生活,房子是土砌的,曬久了就會裂開一道縫子,風沙刮進來,飯里都進了沙子,吃進嘴里都是硌牙的。”甘肅的地貌特征決定了其東部的人民只有依靠老天來吃飯,生計掌握在老天手中,除非靠出外打工來補充生計[21]。之前定西人民在定西尚可根據當地的自然條件發展農業,但來到敦煌后,經濟條件較差,一切都需要重新建設,他們既要忍受對家鄉的相思之情,又要在艱苦的環境中建筑新的家園,因而面臨生產技能不足、土地損失、收入減少、生活成本增加等風險,既喪失了原本的生計方式,又尚未探索出新的生計模式,這時候的移民青黃不接,生計資本明顯斷裂。
社會網絡資本通常被認為是個體或團體之間的社會網絡、互惠性規范和彼此之間的信任,是指因人們在社會結構中所處的位置而帶來的資源。定西移民之前處在以血緣關系為主的社會環境中,正如費孝通先生對“差序格局”的描述,社會關系是逐漸從一個一個人推出去的,傳統社會里所有的社會道德也只是在私人聯系中才發生意義[22]。人們在熟悉的環境中形成了自己的關系鏈,絕大多數居民之間互動的頻率和熟悉程度都比較高,積累了深厚的感情,并以此為依托開展自己的日常活動。但地處敦煌的移民村落,其移民來源于定西地區各縣,因此較為分散,之前積累的關系被打散,每個家庭甚至個人的關系網絡還遺留在定西。空間的轉移改變了原先的社會網絡,在以“陌生人”為主的新環境中,之前建立起的“弱關系”網絡及關系位置附帶的資源在敦煌便不能發揮作用。一方面,舊有的人情關系網絡保留在了定西市,人們的“強關系”和“弱關系”也隨之停留在原地;另一方面,在移民之初,各種活動的開展更多地依靠先賦的“強關系”,比如家中的孩子上學、找工作等這些意志性強的事情無法通過關系網絡解決,人與人之間形成了陌生人的社會,相互之間的交往與幫助皆不能順利進行。
移民不僅是個體在空間上的位移,而且包括人自身攜帶文化的轉移。傳統中國農村治理的重要主體之一便是宗族組織和制度與土地、戶籍制度相結合,成為傳統社會治理模式的重要組成部分[23]。傳統宗族組織的核心人物會在村莊事務中扮演中心角色,在組織村民參與村莊公共事務中發揮積極的作用。作為村莊原生的權力秩序的代表,他們在村莊話語和權力網絡中具有重要的作用。定西人在遷移之前形成了自己的文化模式,以宗族為紐帶而形成的鄉村規范、村規民約由于新的村組織的形成而弱化。在遷移之初,對于移民來說還要面臨文化差異、自我情感孤立等社會融入方面的困境[24]。D村村民在新的村莊中既缺少自身發育的組織,又缺乏正式組織的外部扶持。移民在核心家庭之外缺少強有力的協調者,也沒有統一的行動單位和價值認同,這種價值認同在轉型過程中的農村通常是宗族“軟約束”的遺留[25]。社會文化資本的斷裂體現在生活當中便是風俗習慣的不同。劉某說“定西那邊和敦煌在飲食和起居上都存在著一些差異,比如敦煌人不吃漿水面、喝水喝自來水,敦煌打井得打100多米,而定西人喝井水。”移民在新環境的文化存量相對貧乏,與周邊村莊來往較少,在地域范圍內具有顯著的異質性,村民既對本村陌生,也與周邊村莊格格不入,使得個人處在分化和分離的邊緣,文化資本呈現斷裂的狀態。
在搬遷之后D村村民面臨著嚴峻的挑戰,1993年之后,敦煌D村的農業生產開始逐漸步入正軌,通過建設防風沙林、土壤改良等措施,糧食產量逐年上升,從最初的麥苗不長到后來的畝產二、三百斤到后期的畝產千斤,從食不果腹逐漸到家有余糧,這中間經歷了曲折過程。面對發展不足、條件落后的情況,當地政府以生態環境保護為重點,鼓勵大家在田間地頭、房前屋后興建防風林,實行“誰種植,誰負責”的原則,全村共栽植防風林800多畝(53.3 hm2),同時封灘造林1 200畝(80.053 3 km2),從而遏制了風沙,有效保護了耕地。此外,D村村民還在當地技術人員的指導下,學習使用藥物等措施改良土壤,有效降低了土壤的鹽堿化程度,為糧食增產奠定了初步基礎。同時,D村村民還在當地政府的指導下學習新的澆地方法,通過合理開挖渠口,對土地進行合理灌溉,一方面避免了水資源浪費,一方面也有效提高了土壤質量。土壤和水源問題解決之后,村民種植的糧食得到了基本保證,有效解決了村民的生計問題。
遷居之時移民們面對的資本斷裂問題在定居后的生活過程中逐漸被解決,這一解決是一個動態的過程,也可以稱之為移民群體在新村落的重構。斷裂與重構之間的界限并非是極其清晰的,因為資本的斷裂體現在生活中,為了更好地生活,移民們必然開始主動行動,這一追求舒適生活的過程也是重構新村的過程。移民在開始新生活的過程中,會主動運用自己的知識與技能,這些知識與技能在他們過往的經歷中習得,也就擁有目的達成的預設行為。將這些目的在新的地區實現,實際上也就將以往生活經歷的痕跡帶到了新的地區。來自于定西市移民共同的生活痕跡都存在于集體記憶中,同時又為了更好的生活將這些集體記憶復現,而集體記憶的維系恰恰需要反復回憶與重現,所以移民在共同的地域維系之下以集體記憶的再現促進了相同的價值認同的形成與強化;對于集體記憶的重現也考驗著他們腦海中記憶的持久性。這種記憶存在于不同的維度當中,在個體的生活方式、行為方式乃至生活空間的結構當中都能夠體現出集體記憶的影響。
空間既是一種可見的物理場所,也是一種心理的再現,它具有深刻的符號與價值意義,是一個集抽象與具象于一身的標志。在D村當中,搬遷而來的許多村民都保留著對定西的記憶,集中體現在空間建筑方面便是住房的構造,移民至D村的村民將自己的住宅按照記憶中定西的住房結構進行建造,同時為進一步適應敦煌的自然環境進行些許改良,與周邊村莊的住宅房屋相對比,D村的建筑便保有濃郁的定西色彩。據劉某介紹,“移民時修建房子的時候我要按定西老家房子的樣子修,丈夫非要按照敦煌這邊的樣子修,說是敦煌樣式的房子有特殊作用,把院子全部封閉起來之后可以防風、防沙、防蚊子,冬天還可以保暖。但是我還是想保留定西時候的房子樣子,所以后來我們家的房子就結合了定西和敦煌房子的樣式修建,后來也封閉起了自家院子。”房屋構造作為一種物質的空間從定西被復現在敦煌,實際上反映了來自定西移民對于自己居住空間記憶的內化,以致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還想要再造出這一空間,以享有記憶中在這一空間中生活的溫暖與舒適。而空間再造這一行為也是集體記憶延續的存在方式,集體記憶在新的空間中得以延續并且又受到新空間的改變,于是記憶就在不斷的復現與變化中得到創新與延續。在集體記憶延續的過程中,蘊藏在空間中的集體記憶總是更為顯著而且更易延續的,因為空間本身就包括了物質與精神兩方面,它不僅更易記憶而且更易引出物質背后的精神,使人們在對空間的感知中激發出強烈的精神認同。在對空間的再造中實際上還隱藏著集體記憶中D村移民的生活方式,居住空間的樣式決定了居住者在其空間內的行為方式,這種行為方式構成了D村移民個體的生活方式。所以,村民在建造自己更熟悉的居住空間,在更好地適應生活時,也保留了集體記憶中曾經的生活方式,并在新的地區加以修正,形成了新的生活。
搬遷初期社會關系網絡的資本斷裂,移民為了自己的生活便開始主動被動的與同村村民建立聯系。移民搬遷至D村時同學、親人等關系對于吸引人口來敦煌定居起到了一定作用,他們通過同學、親人等關系,獲悉D村的發展狀況,從而吸引之前的朋友一起來D村定居。定居下來之后,同學朋友等關系便成為了最主要的人際關系,在此基礎上形成了地緣關系網絡。
移民至D村的祁某表示:“1996年剛搬過來時,全家就過來了我一個,我和其他從定西一起搬過來的人擠在破房子里,白天開墾荒地和蓋房,晚上被蚊子咬得受不了;后來房子蓋好了,鄰居都不是之前一個地方的,但是因為都是定西人,所以大家相處起來還比較容易,基本上不存在矛盾。現在大家需要干活的時候也都會互相幫忙,閑下來的時候大家經常在一起聊天或者一起去轉渠口鎮上趕集等。”同學與朋友的關系是在定西市就已經形成的,在尚未搬遷之時,這些關系并沒有在他們個人的社會關系網絡中占據主要地位,但在搬遷之后,由于社會關系網絡資本的斷裂就將這些原本處于次要地位關系的重要性大大提升,甚至成為了D村移民社區中社會關系網絡的基本架構。同學朋友關系背后隱藏的是他們共同的集體記憶,代表著共同的經歷,這一經歷在陌生的環境中顯得尤其難能可貴,成為人們交流的紐帶和溝通的橋梁,甚至在D村,更有村民因這相互熟識的同學關系而結為夫妻。該村的劉某便是如此,她從定西搬遷至此,丈夫是從會寧搬遷而來,兩人乃是同學關系,后來進一步發展為婚姻伴侶。所以,社會關系網絡依靠著集體記憶中的地域認同將村民聯結在一起,在社會交往的過程中,村民形成了對對方的認可,滿足了個人心理的歸屬需求,也就促進了個體之間相互的價值認同。
搬遷至D村之后,自然環境與社會環境都發生了變化,村莊中缺乏維系人們交流往來的公共活動,于是移民們便將定西市獨具特色的儀式活動在D村中上演。這種儀式活動集中體現在社火表演上,中央電視臺十三頻道報道過D村舉行的社火以及罐罐茶,這些都是移民們從定西帶來的傳統習俗。據了解,村莊活動中耍社火的活動是參與人數最多、規模最大的公共活動之一,鞏某表示“村上不管是年輕人還是老年人,只要有時間,一般都會去參加這個活動,耍社火是我們從定西帶過來的風俗之一,到敦煌之后還一直保留著。”定西傳統風俗在敦煌的保留,不僅反映著他們對定西共同的集體記憶,而且是對曾經生活的回憶,這一活動也構成了如今D村村民的日常生活。一方面,集體記憶在傳承與延續中復現,同時又組成了當前的生活世界,在社火中體現的是對故鄉定西的思念與懷戀,這一情感因素顯著地影響著個體外在的行為選擇與內在的身份認同,當D村中的個體在某一時刻擁有了共同的行為方式和情感寄托之后,便迅速形成了一致的價值認同,牢牢將個體緊密聯結在一起。另一方面,舉辦社火這一活動作為儀式性的符號與標志將來自于定西的D村村民與周邊其他村莊的村民區分開來,在與他者的對比中,D村村民充分認識到了自己所屬的移民村落的邊界,強化了村民對于本村的認同感與歸屬感。因此,D村運用集體記憶中儀式的舉行使得社火活動成為人們進行交往的媒介,通過耍社火這一定西風俗,來自定西的村民聚集在一起,共同構建新的村落文化,同時通過活動的交流也擴大村民交往范圍,使D村村民牢牢凝聚在一起,推動了村落中價值認同的一致,促進了村落共同體的形成。
話語不僅是人們用來表達的媒介,也是社會學研究的一個對象,由福柯廣泛運用,指其知識考古學中各領域或各種學科的結構。話語是一種不涉及個別人的主體,它不具有先驗的主體性,而是一種匿名的領域,是一種無意識的領域。話語由人們的陳述構成,實際上話語中所蘊含的態度,也正是話語主體所要表達的價值。在集體記憶框架的形塑下,D村村民話語的表達方式以及表達內容具有明顯的特征,這種話語與他們的身份相聯系,便形成了這一主體相似的表達方式與行為方式。這種身份話語的表述主動或被動的首先表現在村際通婚方面。席某說:“因為村里面與周圍外村的走動比較少,所以外村的絕大多數人都不認識。D村的媳婦大多數仍然是定西人,不僅有D村本村的人,而且有從定西地區嫁過來的人,席某的妻子也是從D村遠嫁到敦煌來的。這些從定西嫁過來的媳婦基本上都是經過留在定西的親戚介紹到敦煌D村的。”D村村民有意識地將自己所處的群體設定了一個界限,他們一致具有來自于定西市的身份,在主動延續集體記憶的過程中,有一套共享的風俗習慣,固守著舊有的價值認同,所以也擁有一種共同的話語表述,形成了深藏D村村村民內心的鄉愁。鄉愁或深或淺的影響著每一個遷移者,即使有個別村民希望年邁之后重回定西,但是對于大多數人來說,定西已經成了回不去的故鄉,近三十年的異鄉生活已經給每一個定西人打上了敦煌人的烙印。梁某表示:“在定西老家那邊還有我的親戚朋友,我比較思念故鄉,平時想親戚朋友了就打個電話,現在科技發達了,在網上能視頻了,偶爾閑了也視頻。在村里一般主要是村上的一些老人比較思念老家,經常坐在一起聊聊關于老家的事情。”村民對定西故鄉的認同形成了他們自己的身份話語,這一情感認同和基于習俗、空間等的價值認同相結合,便促成了移民從心理至行為的統一。認同往往在沖突或對比中方能得見,D村移民的認同也是如此,對比于其他村莊的村民,D村移民總是更為團結與凝聚,并且與其他村莊的界限較為顯著。
雖然定西市的移民們已經落戶在D村,但他們似乎并未完全意識到自己已經不再是定西市的一分子,反而在敦煌的生活大大強化了村民對于定西的認同。他們在新的村落中利用腦海中集體記憶保留了原本的社會交往、生活空間以及儀式習俗,使得這些集體記憶在新的地區以區別于以往的方式延續下來。定西生活帶來的集體記憶以一種傳統農村社會穩定的代際傳遞傳達到了這一代移民者身上,因而雖然他們移民時的年紀較小,但固有的生活方式與價值觀念卻已經形成,所以仍然保留著對定西身份的強烈認同。這些共同的經歷在如今看來,已經形成了新的集體記憶。D村村民新的集體記憶包含了在移民們從定西遷移至敦煌后,通過再現以往的社會關系網絡、生活空間和儀式習俗,重構了共存于個體心中的集體記憶,并且在不同的維度對移民的身份認同產生影響。共有的身份認同將村民凝聚在一起,以村落為單位的D村便形成了一個共享情感認同和價值認同的共同體。在這個共同體內,個體與個體的情感聯系基于共同擁有的“敦煌中的定西人”的身份,并在交往聯系中形成代際傳遞的機制,將熟悉的深情厚誼代代相傳。所以,D村便在移民集體記憶延續的行為選擇中走向了村落共同體的道路,從形成到完善,村民們既滿足了自己對故土的懷戀與不舍,又推動了新群體認同的形成。需要注意的是,對群體的認同是共同體形成的必要條件,這一認同不拘泥于價值認同或者情感認同,因為二者本質上是難以割裂而存在的。D村村落共同體的形成是多種動因導致的結果,本文只是詳細分析集體記憶作為一種方式在其對群體認同形成的過程中發揮的作用。集體記憶以一種具象的延續方式促進了村落價值認同與情感認同的形成,并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村民的行為方式與生活方式,所以集體記憶也就以社會關系網絡、居住空間、儀式習俗和身份話語重構的方式推動了了村落共同體的形成。
雖然滕尼斯眼中的傳統共同體已經不在,但共同體的力量卻沒有消失湮滅,它仍然在當前的社會中發揮著重要的作用。村落向社區的轉變成為一種必然,這是城市化、現代化不可逆的后果。在此基礎上形成的治理單位既承載著對傳統村落熟人社會的眷戀與渴盼,期待人與人之間在生活中的守望相助;又寄托了現代化的物質基礎與權利意識,希望個人的利益能夠最大化地實現。人們在日常的世界中生活,交往活動以一種目的的形式出現,滿足了人們多重的需要。在交流溝通之中,不僅能夠促進個體之間彼此的相互理解,更能夠在集體的活動當中聚焦于群體,促進群體凝聚力的提升,推進群體價值和情感認同的形成。所以,D村的移民通過日常的關系交往,將集體記憶以物理空間的重構再現,以儀式操演的舉辦傳承、將蘊含的心理和精神以身份話語充分表達,促進了這一群體認同的形成;同時通過社會交往與利益關聯,組建共同的利益需求,推動整個村落共同體的形成。費孝通指出“熟人社會”是一種以差序格局為主導的以血緣為紐帶的鄉土社會,但是隨著現代法治主義建設的不斷推進及法律意識的普及,村莊內的治理模式已經具有些許陌生人社會的特點,即鄉村精英的治理不再是以熟人社會的找關系、人情壟斷等主導,而是轉變為以運用法治規則與制度處理事物、強調公平、公正、權威及紀律為主導的治理模式。借由集體記憶而形成凝聚力的村落在新村的治理當中能夠在一定程度上緩解規則與制度等約束的剛性,以價值觀念上的認同扮演著治理中的柔性角色,促進治理的有效施行。
扶貧移民社區作為國家大量人力、物力和財力建設的結果,其建設成效直接關系到我國脫貧攻堅戰役的效果,關系到我國鄉村振興戰略的實施。因此,總結扶貧移民社區治理經驗,對于打贏脫貧攻堅戰、實現鄉村振興具有重要意義。D村作為扶貧移民社區建設的代表,其物質財富的發展過程總體上呈現出以下3個階段:首先,在移民社區建設初期,當地基層治理部門能夠通過聯系上級部門等,使移民能夠“穩得住”;其次,在解決了溫飽問題之后,當地村委會通過發展產業增加農民收入,并且在產業發展遭遇瓶頸時期能夠及時轉變產業結構,使移民“富起來”;最后,當地村委會在農民富起來之后整合政府、社會以及村莊資源,開始發展集體產業,實現了從“空殼村”到有集體資產的新社區的轉變。除了經濟的不斷發展以外,這一村落共同體的形成則更具有借鑒意義。遠距離扶貧移民有其特殊性,移民本身資本斷裂程度相較于短距離易地扶貧移民更高,移民初期重建難度大。D村經過長期的磨合與發展逐步擺脫因移民而滋生的共同問題,并將移民身份轉化為自身的優勢。相比于其他易地扶貧搬遷移民社區,D村的社會環境中保留了高度的價值認同與頻繁人情往來,村民之間以緊密的情感紐帶相聯系,短短幾十年間便從斷裂的狀態走向重構,以集體記憶為橋梁搭架起了村民友好往來的平臺基礎。D村的發展歷程的經驗啟示著其他新興共同體在形成過程的當中,可以利用集體記憶或其他的方式手段充分調動個體的情感需求,搭建起個體交往活動的平臺,促進價值認同的達成與生活方式的一致,從而促進生活共同體的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