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濤

黃河流經的甘肅省甘南藏族自治州瑪曲縣境內濕地和草原(陳斌/攝)
2021年10月8日,中共中央、國務院印發《黃河流域生態保護和高質量發展規劃綱要》,古老的母親河迎來了新的重大歷史機遇。
黃河源自青海,蜿蜒5400多公里一路向東。每年,黃河攜數十億噸泥沙,在北緯37.47和東經119.19度交界處,為海洋注入農耕的基因。甚至,黃河還將自己的姓氏賜予隔壁海域。
2019年9月,習近平總書記在河南考察時指出,黃河文化是中華文明的重要組成部分,是中華民族的根和魂。黃河文化何以擔當民族根和魂?還要從一個城市說起。
山西運城,古稱“河東”,因位于黃河以東得名。這是秦人以咸陽為坐標取的名字。
在黃河一次次決口、重建的過程中,中國古代史不斷重構,大規模人口遷徙改變著政治格局。
運城是關公故里。2019年6月22日,運城市鹽湖區與山東省曲阜市簽署協議締結友好城市關系,代表著關公與同樣誕生于黃河沿岸、長他700多歲的“文圣”孔子正式握手。關公和孔子,是對人類文明產生重大影響的兩大精神符號。據有關統計,全球現存文廟約2300余座,關帝廟的數量則達到3萬余座。
孔子來自夏邑,事于曲阜,是先秦儒家代表。不僅孔子,先秦諸子百家的代表人物幾乎都活躍于黃河中下游區域。例如,道家代表老子,《史記》記載他著《道德經》后出走于黃河之岸的函谷關,給后人留下無限遐想。道家莊子,法家商鞅、韓非子,縱橫家蘇秦、張儀也都出生于河東、關中地區或常在此活動。“兵圣”孫武則是黃河下游樂安人(今山東廣饒縣)。
對于這種先賢扎堆的現象,德國學者雅斯貝爾斯有一個著名的總結,稱之為“軸心時代”。他在1949年出版的《歷史的起源與目標》提出,公元前800年至公元前200年之間,東西方各個版圖相繼誕生了一大批人類先賢——古希臘的蘇格拉底、柏拉圖,以色列的一神教先知,印度的釋迦牟尼,中國的老子、孔子、墨子等。值得注意的是,他們都誕生于北緯25°至35°區域,也就是黃河流域的緯度范圍。在這些精神導師引領下,人類開始以理智的方法、道德的方式構建社會秩序,直至今日。
此外,黃河流域亦是佛教和伊斯蘭教傳入、傳承的重要通道,這在洛陽龍門石窟、敦煌莫高窟、寧夏伊斯蘭建筑群等眾多遺跡和風俗活動中得以鑒證。
黃河流域不僅誕生了人類文明的先驅,更為人口繁衍提供了生存保障。通過觀察發現,黃河沿岸各省區4.2億人民幾乎都離不開一個重要的“人生伴侶”——面。從三江源的拉面,四川的擔擔面、陜西的泡饃,到河南的燴面、山東的大饅頭,橫跨2000公里,卻無一例外保持著相同的面食習慣。
面食離不開小麥種植,小麥種植起源于黃河流域。據考證,我國境內3000年以上小麥遺存的遺址有30余處,集中分布在西起天山東緣、東至山東半島的一條綿延數千公里的帶狀地帶上,大體位于北緯34°至46°之間,這是最適宜小麥種植的區域,也是我國農耕文明在黃河流域興起、為子孫繁衍提供給養保障的主要原因之一。
同喝一瓢水,同吃一碗面,相近的飲食習慣和文化基因造就了相似的純樸民風和習俗,黃河流域九個省區的語言交流也較為順暢,山東話、河南話、陜西話、甘肅話、四川話都從屬于“北方官話”語系。這也是古代黃河流域軍事政治活動、文化交流和商業往來的重要見證。
黃河流域繁育了一代又一代華夏兒女,也哺育著商業文明。先秦代表人物有范蠡和呂不韋。范蠡曾事越王勾踐,功成身退后攜美女西施回故里創業,廣散錢財救濟黎民百姓,被后世尊為財神、商祖,各地皆供其塑像。呂不韋的一生更具傳奇性,善于經營,由商入仕,官至丞相,對秦王朝的建立功不可沒。
當然,黃河流域締造的真正的“商業傳奇”是興起于明代的晉商商幫。
據考證,明朝廷為防蒙古軍隊入侵,在北邊境設九個軍事重鎮。為籌措軍糧,朝廷允許商人用糧草換“鹽引”。商人憑借“鹽引”,才能到指定的鹽場去支取食鹽,獲得食鹽專賣權。食鹽是古代經濟之命脈,山西商人借機切入,走上鹽、糧專營的路子,隨后又拓展更大貿易內容和范圍。晉商的出現,突破了商品流通的區域限制,邁出了金融業發展的重要一步。
到了清代,晉商拿著朝廷的貿易特許批文,將生意一路做到俄羅斯,在莫斯科和圣彼得堡大量開設商鋪,將內地物產轉手到中亞及歐洲國家。至今,位于圣彼得堡的俄羅斯晉商商會還不斷開展中俄商貿交流互動。
黃河流域氣候適宜,物產豐富,先民在此繁衍生息。同時,泛濫的河水也常給他們帶來麻煩。黃河以“善淤、善決、善徙”著稱,古有“三年兩決口,百年一改道”之說。有史冊記載的黃河決口泛濫約為1500余次,較大改道20余次、重大改道6次。例如,1855年8月,黃河在河南蘭陽(今蘭考)北岸銅瓦廂決口。黃河水先流向西北,后折轉東北,奪山東清河入渤海。此次決口改道,大片土地被淹,受災人口多達數百萬。

2020年4月5日,青銅峽黃河大峽谷景區內的大禹文化園(馮開華/攝)
對于黃河之災,各朝各代都會派專人治理,涌現出不少杰出的治水功臣。當然,最負盛名還是上古時期的“大禹治水”。
早期,由于黃河流域物產豐富,草原地區的人口不斷遷徙至此;之后,黃河泛濫,軍事征戰,促使人口向相對安定的江南地區遷徙。漸漸地,黃河流域成了政治家和黎民百姓敬而遠之的地方。南宋開始,歷史有了新的選擇,南京、杭州、北京這些地方人文和自然的優越性吸引了越來越多的帝王,新的大都會興起,黃河流域的地位被淡化了。
南宋以后,黃河水在冷風、枯草和泥沙的陪伴下流淌著,岸上時而喧鬧、時而蕭條,黃河水也時而歡歌、時而狂躁,決口并未停止,災害仍在繼續。在黃河一次次決口、重建的過程中,中國古代史不斷重構,大規模人口遷徙改變著政治格局。
人們一面敬畏黃河激流的波瀾壯闊之美,一面不斷與之斗智斗勇。在治理黃河的過程中,黃河精神的內涵得到了豐富,那就是勤勞勇敢、不斷探索、齊心協力、艱苦奮斗。人與自然共生共進中所生發的強大力量,激勵著中華民族不斷前進。
1949年10月1日,黃河沿岸的人民終于等來了新中國成立。新中國成立以來,隨著西部大開發戰略、大型水利工程建設、“一帶一路”倡議等的實施,黃河重燃激情,中上游各省區日漸繁榮,中下游的河南、山東更成為區域經濟領頭羊。黃河流域水利、礦產等資源成為服務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寶藏。據統計,流域煤炭產量占全國70%,黃淮海平原、汾渭平原、河套灌區的糧食和肉類產量占全國三分之一。黃河流域很快成為全國最大的能源原材料(煤、鋼、電、化工)工業基地、海陸空各種交通運輸干線與樞紐最多的區域。
然而,與發展成就并存的,是生態環境脆弱、支流水質污染等問題。黃河中上游各省區工業基礎多是靠資源開發打下的,吃資源飯的過程中對科技迭代和“雙碳”革命關注相對不夠,面對資源型產業比重大、創新能力較弱和對外開放水平偏低的問題,轉型較為吃力。怎樣在生態文明約束下走好新型工業化之路,是黃河流域各省區、各市州政府及企業的共同任務。
無論各界對“黃河經濟帶”持什么態度,不管中下游復航何時公布排期表,“黃河文化帶”作為一種客觀存在,有可能先行一步、培育成為向世界展現完整的黃河文化樣式、促進黃河經濟發展的開放窗口。
面對問題,須謀求破題之術。
根據2020年統計數據,黃河中下游河南、山東兩個省的GDP是上游青海、甘肅兩個省的10倍。總量差別雖大,人均水平差異卻沒有相應的懸殊。2020年,山東省人均GDP為7.2萬元,內蒙古7.2萬元、寧夏5.5萬元、青海5.1萬元、甘肅3.6萬元。
然而與江浙區域比較,沿黃河省區數據便明顯落后了。以江蘇為例,2020年江蘇省人均GDP12.7萬元,是山東的1.8倍,是甘肅的3.5倍。“總量很豐滿,人均很骨感”是黃河流域經濟的客觀寫照。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黃河流域經濟水平受自然資源、歷史積累、政策機遇等多種因素制約,想要達到長江流域水平并非短時間能做到,突破思想束縛成為當務之急。

10月20日,山東黃河三角洲國家級自然保護區黃河三角洲生態監測中心智慧大屏(畢曉洋/攝)
解決思想束縛問題,第一步就是打破舒適圈。在沿黃河省區,跨省干部交流、跨市文化交流、南北方貿易對話等工作正在不斷加強。2020年,濟南、太原、呼和浩特、鄭州、西安、銀川、蘭州7個沿黃河流域省會城市簽訂協議,省會城市間審批服務開啟“跨省通辦”新模式。
為加快經濟轉型,有人提出構建“黃河經濟帶”,但是也有人質疑:黃河流域受地理條件、交通設施等制約,上中下游經濟聯系并不密切。古代黃河曾經有局部河段、季節性的小規模通航,而今航運功能已失,相當于只有路基和鐵軌卻沒了火車,“經濟帶”靠什么帶動起來?通航問題,似乎成為構建“黃河經濟帶”的關鍵性阻力。
黃河還能恢復航運嗎?其實早在1988年,交通部批復的《黃河水系航運規劃報告》中就提出,在2030年前后,青銅峽大壩至入海口達到四級航道標準。《黃河流域生態保護和高質量發展規劃綱要》明確提出“要積極推進黃河干流適宜河段旅游通航和分段通航”。今年四月,黃河勘測規劃設計研究院董事長張金良透露一條消息,稱“計劃把從鄭州到東營長達800多公里的河道建設成生態航道”,引起社會熱議。有人猜測,黃河復航可能進入了倒計時。
無論各界對“黃河經濟帶”持什么態度,不管中下游復航何時公布排期表,“黃河文化帶”作為一種客觀存在,有可能先行一步培育成為向世界展現完整的黃河文化樣式、促進黃河經濟發展的開放窗口。所謂“黃河文化帶”,是用更加清晰的邏輯審視、挖掘、盤活黃河流域文化遺產、遺跡及關聯素材,賦能沿線文旅產業及服務經濟,打造出九省區人民共享的文化品牌。
2021年10月22日下午,習近平總書記在濟南主持召開深入推動黃河流域生態保護和高質量發展座談會。時隔河南考察已有兩年,這次,總書記又作出新的論述:“沿黃河省區要落實好黃河流域生態保護和高質量發展戰略部署,堅定不移走生態優先、綠色發展的現代化道路。”這句話給黃河流域的未來圈了三個關鍵詞——生態優先、綠色發展、現代化道路,也給沿岸各省區梳理了清晰的發展邏輯——一種生態的、可持續的以及不可急于求成的發展邏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