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億教培市場轉舵

萬宏蕾

陜西省渭南市小學生正在體驗人工智能編程課程

“截至目前，我收到的教育創業計劃書已大幅縮減。”有十余年金融、財務和科技戰略研究經驗的藍象資本合伙人周爽告訴《瞭望東方周刊》。

此前，周爽一年至少收到1000多份教育創業計劃書，其所在的藍象資本是專注教育領域的早期基金，至今已投資超80家創業企業。

自2021年7月24日“雙減”文件落地，教培行業股價暴跌、融資熄火、暫停融資、暫緩上市、投資退潮等消息頻出。近幾年來高速增長的K12（泛指基礎教育，包含學前至高中教育）線上教育培訓企業們，急速轉向。

今年7月，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關于進一步減輕義務教育階段學生作業負擔和校外培訓負擔的意見》，提出堅持從嚴治理，全面規范校外培訓行為。隨后，教育部發布《關于進一步明確義務教育階段校外培訓學科類和非學科類范圍的通知》。

多鯨資本合伙人葛文偉在接受采訪時表示，未來五年內，主流的一線基金和私募基金不會碰任何教育類公司，不會看任何教育類資產。

周爽也證實了這一說法，“最大金額的錢是后期投資，泛領域的投資人會對整個教育方向變得非常謹慎。”

市場規模破萬億元的校外教培市場，這艘大船將如何轉舵？

2008年至2017年，家庭教育消費支出的比例已從7%上升到31%。“這是一個非常危險的信號，校外教育消費支出擠占了很多家庭的消費額度。”

“雙減”有利于行業可持續發展

“早在2013年之前，在線教育就在一些學校實施了。但2013年最關鍵的變化是在線直播成為可能，并很快應用于教育行業。”周爽說。

到了2016、2017年，火花思維、豌豆思維等一批企業開始出現，一對一、大班課和小班課開始興起。

在線教育行業是由技術驅動的，每一輪技術變革或突破，都會掀起一波創新浪潮，催生出一批創新企業。但當這一波技術紅利被“吃”得差不多，又沒有新的技術或者產品突破時，市場就會陷入同質化競爭。

隨著資本大筆流入，教育科技公司在科技上的投入逐漸轉向流量。“這時期的獲客成本到了離譜的程度，”周爽說，“主流的在線課程獲客成本從四五百元漲到兩三千元，只有砸得起錢才能在市場上獲得流量。從創新戰略的角度看，這樣是有點不公平。”

“我所了解的在線教育巨頭，他們也不愿意做這種獲客成本已經非常高、邊際效應遞減的事情。但是迫于競爭格局，大家都在繼續投放。”周爽說，“我們（資本方）不愿意看見的是，把錢投給了教育科技公司，這些錢并沒有催生出顛覆性的創新產品，而是被消耗在流量投放上，進入到互聯網廣告平臺的腰包里。”

艾瑞咨詢發布的《2021年中國素質教育行業趨勢洞察報告》顯示，2021年中國素質教育行業市場規模達到5050億元。

“‘雙減政策效應帶來的行業震蕩，短期內肯定是讓很多人感到很疼的，但長期來說對行業是正面影響。”周爽認為，“確實，2018年到2020年期間，在線教育廣告發展太快，又缺乏明確的法律法規，競爭愈演愈烈，流量大戰最后有點剎不住車的感覺。”

根據北京大學中國教育財政科學研究所對全國24個城市、24萬戶家庭的消費支出進行的監測研究，2008年至2017年，家庭教育消費支出比例已從7%上升到31%。“這是一個非常危險的信號，校外教育消費支出擠占了很多家庭的消費額度。”葛文偉說，其所在的多鯨資本在2017年開始主動調減涉及學科類的投資。

“雙減”政策落地，所有的校外培訓機構，無論線上線下、上市公司還是中小型培訓機構，面臨的最大挑戰就是“合規”。一時間，教培公司宣布的轉型方向令人目不暇接。

10月底，新東方在線公告稱決定停止經營中國內地義務教育階段學科類校外培訓服務，并將重點和資源轉向增強其他教育產品和服務，探索新的商機;此前，51Talk、久趣英語、VIPKIDS宣布停止售賣境外外教在線授課教程，將轉向全新英語素質教育系統、成人教育等領域;網易有道也公布了自己的素質教育矩陣，包括信息學培訓、少兒圍棋啟蒙、美術、少兒機器人等業務。

行業仍在深度調整中

在北京黃莊，這里的商業辦公大樓內一度是各教育培訓機構的集聚地。如今部分商業體租金由8元/平方米/天下調至6.8元/平方米/天，地下停車場也變得冷冷清清。

前幾年，在高薪的吸引下，數以萬計的高校畢業生奔赴教培崗位，“去教培機構當老師”曾是他們工作出路的“保底”選項。

據中國科學院發布的相關報告統計，2020年在線教育用戶有3.51億人，全國從事教培行業的有1000萬人。“六險一金”、房補、飯補、車補、節日禮物等福利，吸納了越來越多的從業者入局。

當資本熱潮退去，無論是老牌機構還是教培新貴，大家的動作都非常“統一”——裁員、轉型。

“從原來的月入幾萬到月入幾千，心理落差挺大的。”曾在某教培機構擔任輔導老師的陳如沒想到裁員來得如此之快，“前幾天公司還發出內部信表示正在積極尋求轉型，工資照發，下一刻就收到了離職通知書。”

“我們這批學科輔導老師、銷售、啟蒙產品研發都屬于不合規業務的人員。”陳如也在嘗試找新的工作，但大量的教培人正進入求職市場，且崗位不一定能匹配。”

據拉勾招聘數據研究院的研究數據顯示，從近一年在線教育行業的職位發布指數來看，自2021年5月起，教培人才需求開始斷崖式下跌，態勢持續至今。

在北京黃莊，這里的商業辦公大樓內一度是各個教育培訓機構的集聚地。如今部分商業體租金由8 元/ 平方米/ 天下調至6.8 元/平方米/ 天， 地下停車場也變得冷冷清清。

2021年7月進行求職的原教培從業者中，51.4%已為離職狀態。觀察各年齡段求職者的離職待業比例，25歲以下群體的離職比例最高，達57.6%;同時，41歲及以上的高齡群體待業比例也較高，為49.2%。

對于這批失業人群，北京、杭州等多地陸續舉辦了教培行業人才專場招聘會，涵蓋的行業有教育、房地產、信息技術、通信、生物制藥等，待招崗位有銷售、運營、技術、教師等。

在杭州市教育類人才專場招聘會暨教培行業人才轉崗轉業專場招聘會上，入口的電子屏上滾動著90多家招聘單位的信息，包括浙江大學繼續教育學院、杭州市公益中學、杭州養正小學等等。

“一個上午收到近百份簡歷，教培行業的節奏比較快，老師普遍抗壓能力比較強，效率也高。”招聘老師介紹，“但教培行業的教學經驗與學校的完全不一樣，一切需要從零開始。”

隨著從業人員漸漸散去，對于教培機構而言，K12文化課已經不能再作為主要業務方向了，行業內不論是頭部機構還是中小機構都急迫地面臨轉型。

“未來一段時間，還會有一批中等體量的校外教培機構倒下、消失。”周爽評估，“政策變化后，馬上就倒的企業都是現金流有問題的，本身就沒那么健康，跌得最慘的是快速擴張型的項目。”

“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一批企業可能來不及做轉型。”周爽說，“再給三年時間，或許還能成功轉型到素養類，但這些企業可能無法支撐到三年。”

“現在我的電話清凈多了，因為他們知道很難再拿到風險投資。”周爽說。

“業務大爆發”

與學科類教培機構不同的是，屠靜2018年創立的卓世未來（北京）科技有限公司今年迎來了業務大爆發。

這是一家幫助中小學公立學校開設人工智能課程，提升學生和老師信息素養的公司，和語文、數學、英語等傳統校外教培在完全不一樣的“賽道”上。

自2018年起，教育部關于“人工智能教育”連續發了多個文件，助推人工智能課程普及性地落地到公立學校。背后推手是中國在人工智能等高科技領域產業大發展和人才特別短缺的時代需求，“中國的高科技人才需要我們自己培養，從小培養。”技術背景出身的屠靜深知這行蘊藏的機遇。

“在人工智能領域，用人單位對人才非常渴求，雖然高等院校，職業學校紛紛成立相關學院，開設相關專業，但還是供不應求。而中小學階段的人工智能教育還沒有動起來，沒有統一標準、缺少完整課程體系、缺少大量專業化教師，這是非常讓人焦慮的。”屠靜分析，“這也是目前的行業痛點。”

“為學校提供人工智能課程一攬子教育教學體系，有符合官方標準的課程內容和一站式端到端的解決方案，是我們從第一天起就花大力氣聚焦去做的。”屠靜說。

卓世未來開發了小學感知、初中認知、高中探知等人工智能精品課程，這些課程按照教育部課綱要求，包括人工智能通識模塊、計算思維提升模塊，數字化學習與創新模塊以及信息社會倫理模塊等。“我們通過公開競爭方式獲得各省教育廳的認可，并將課程和服務解決方案標準化模式普推至地市、區縣。”屠靜說，“我們的目標主要集中在三、四線及以下城市。”

“進校存在巨大市場空間，但成功實行并不容易。”周爽分析。

卓世未來在2019年產品發布短短三個月內就敲開多家公立校的大門，建立緊密合作。“學校不需要硬件的堆砌或是把實驗室建設得多么高大上，而是希望有第三方公司能誠心誠意幫助學校建設一支專業的人工智能師資隊伍，為學生普及性地開設符合國家課程標準的人工智能課程，點燃老師和孩子們的學習熱情。”屠靜說，“我們做的是一厘米寬，一萬米深的事情。”

“對于亟需轉型的教培企業來說，目前我們認為能做的三件事分別是：教育信息化、智慧教育硬件與職業教育。”周爽分析，“但前兩件事門檻很高，給學校提供課程、硬件，其供應鏈、資金鏈壓力很大，職業教育則是確定向好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