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書轉戰元宇宙

戴聞名

10月28日，美國臉書公司首席執行官馬克·扎克伯格在線上舉辦的臉書大會上與虛擬現實空間中的“自己”互動

美國《時代周刊》近期的封面人物，是美國社交媒體巨頭臉書（Facebook）創始人扎克伯格。

封面上，他的臉被調成略為驚悚的淡紫色，眼神里透出一絲絕望。面孔之上，一個彈出框上寫著：“刪除臉書？”下面兩個選擇是：“放棄/刪除”。

按照美國媒體的說法，臉書因不斷選擇將牟取巨額利潤置于社會公共利益之上，正面臨道德破產危機。 “刪除臉書”，已經是美國社交媒體上的一個熱門話題，并逐漸發酵成一場社會運動。

11年前的2010年，年僅26歲的扎克伯格也曾登上《時代周刊》封面——那個穿著帽衫、滿臉雀斑的年輕人，由于白手起家締造出了一個全球性社交網絡的創業神話而當選《時代周刊》年度人物。

11年后，臉書以讓人意想不到的速度跌落神壇。

面對全世界的指責和嘲諷，臉書并未表現出整改之意，反而在2021年10月28日宣布了戰略轉型。臉書宣稱，自己將不再只是一個社交平臺，而是成為一家“元宇宙”公司，改名為Meta（即“元宇宙”中的“元”），未來目標是更徹底的連接全人類。

全球“宕機”

宣布改名之前，臉書陷入了新一波嚴重的用戶信任危機。

美國時間10月4日上午11時45分，臉書及其旗下社交媒體WhatsApp、Instagram毫無征兆地突然崩了。

此時正是白天社交媒體的使用高峰時段。全球幾十億高度依賴臉書系社交媒體的用戶刷不出動態，發不了信息，陷入抓狂狀態。很多用戶還用臉書賬號綁定了電商平臺和游戲軟件賬號，臉書一宕機，相關賬戶也無法使用了。

更要命的是，臉書公司內網也宕機了，工作人員只能通過郵件和其他社交媒體互相溝通試圖解決問題。

對于一家全球用戶高達數十億的互聯網企業來說，這樣的事故對用戶體驗的打擊幾乎是毀滅性的。

無法使用臉書系社交媒體的網民于是自稱“社交網絡難民”。他們迅速涌入對手平臺推特，開啟瘋狂吐槽，“臉書掛了”（Facebookdown）在短時間內成為推特上的最熱話題。

有人發出了一張印度某地人們扒火車的照片來比喻“臉書掛了，用戶們都殺向推特”的情景。還有人上傳了一張某電工在如蛛網般的電線中掙扎修理的圖片并嘲諷道：“這就是試圖同時修復臉書、WhatsApp和Instagram的扎克伯格。”

最終，在經歷了整整6小時宕機后，臉書系社交媒體終于陸續恢復運營。臉書后來的官方解釋是：協調數據中心網絡流量的骨干路由器配置變更時出現了問題。扎克伯格也在第一時間向用戶發推致歉說：“我知道你是多么依賴我們的服務來與你關心的人保持聯系。”

但這樣的道歉和解釋顯然并不足以讓用戶和市場滿意。臉書股價隨后大跌，一日之內跌了約5.5%，接近一年以來最大單日跌幅，扎克伯格的身家也在數小時內蒸發了61億美元（約合人民幣393億元）。

此外，據俄羅斯衛星通訊社報道，有人在黑客論壇上發帖聲稱自己擁有15億個臉書用戶的數據，包括用戶姓名、地址、郵箱和電話號碼等。盡管消息未經證實，但還是引起了大量用戶的恐慌。

災難性的網崩和數據外泄的傳聞，都讓全球數十億用戶反思：高度依賴一家壟斷性的社交媒體，是否安全？

神秘“吹哨人”

對于臉書更致命的打擊，來自一名神秘的“吹哨人”。

10月1日，美國知名媒體《華爾街日報》推出了6篇調查報道組成的重磅報道《臉書文件》。

報道根據一名吹哨人提供的臉書內部文件，揭露了扎克伯格領導下的臉書公司的驚人陰暗面。

比如，號稱對所有用戶一視同仁的全開放平臺臉書，實際上為了增加流量，私下設計了一套系統，讓高知名度用戶享受了比普通用戶更加寬松的規則約束，不少名人因此得以發布了涉嫌引發暴力沖突和騷擾他人的內容。

盡管扎克伯格多次公開宣誓要讓臉書成為更健康的平臺，但實際上為了提升用戶活躍度，臉書縱容了虛假、仇恨、色情信息乃至販毒和人口販賣等犯罪信息的傳播。

疫情期間，扎克伯格還宣稱要舉平臺之力推動美國人接種疫苗。但實際上，大量宣揚新冠疫苗接種離奇副作用的帖子在臉書上流傳，臉書成為反疫苗人士主要的傳播平臺之一。

為了更好地開拓青少年用戶市場，臉書還一直在進行旗下照片共享平臺Instagram對青少年用戶影響的研究。

2020年3月臉書內部的分析報告顯示，努力分享自己的最佳時刻和完美形象，讓青少年用戶陷入對自身形象的懷疑、焦慮乃至抑郁。此時再通過算法引導青少年用戶重度使用，只會不斷放大這一情緒，最終對于青少年尤其是年輕女孩心理將產生嚴重負面影響。

文件顯示，這項研究結果已提交給臉書高管，并在 2020年向扎克伯格的匯報中被引用。

臉書高層在對此充分知情的情況下，不但沒有做出任何整改，反而選擇對公眾隱瞞信息，在國會聽證會上也極力否認，與此同時將發展青少年用戶作為市場擴張的主要目標。

在2021年3月出席國會聽證會時，扎克伯格在被問及青少年使用社交媒體的心理健康問題時表示：“我們所看到的研究表明，使用社交應用與他人聯系可以帶來積極有益的心理健康效用。”

《華爾街日報》在“編者按”中寫道：“一次又一次臉書內部的研究團隊指出了平臺的負面影響。一次又一次，盡管面對國會聽證、媒體曝光和自身宣誓，公司管理層對這些問題仍然置之不理。這些文件以最清晰的方式表明，臉書的問題在公司內部廣為知曉，包括老板本人”。

10月4日，這位吹哨人在哥倫比亞廣播公司（CBS）的《60分鐘》節目上公開了身份：曾任職于臉書的公共誠信部門、專門負責處理平臺不實與惡意信息的37歲的弗朗西斯·豪根。她因為不滿公司做法決定辭職，離開之前復印了多份內部文件和備忘錄。

“公眾和臉書之間有利益沖突的時候，臉書一再重復選擇最大化自己的利益。”豪根說。

在此后舉行的美國國會聽證會上，豪根直言，臉書問題的關鍵，在于以扎克伯格為首的臉書高層不斷選擇將牟取巨額利潤置于社會公共利益之上。

她還披露，扎克伯格在公司內部掌握著絕對權力：“除了扎克伯格自己以外，沒有人能夠追究他的責任。”

10月28日，美國舊金山灣區，人們在“元”標志牌前留影

“蜥蜴人之王”

在美國的網絡論壇里，愛穿帽衫、外表親民的扎克伯格常被稱為“蜥蜴人之王”。

蜥蜴人源自美國的網絡梗，說美國政府早已經被來自外星的“蜥蜴人”掌控——這些直立行走的爬蟲類生物披著人皮在人類社會中活動，試圖通過掌控美國政府達到控制所有美國人的目的。

蜥蜴人，實質上是美國普通人對于超級精英和壟斷階層的一種嘲諷。在很多美國人心中，扎克伯格正是蜥蜴人的典型代表：狡猾、冷血、獨斷。

臉書（Facebook）也常常被網民諷刺為假新聞充斥的“假書（Fakebook）”和“保護傘公司”（知名游戲《生化危機》中的反派公司）。

在短短十多年的時間里，臉書掌握了全球數以十億計的用戶個人信息，以及隨之而來的驚人的輿論和政治影響力。但近年來，臉書公司對壟斷地位的濫用和扎克伯格本人不受制約的獨斷權力，已經引發了全球近35億用戶日益加深的反感。

2018年3月，臉書公司被曝光向劍橋分析公司泄露5000萬用戶個人信息，并被后者利用來影響包括美國2016年大選在內的多國選舉。丑聞曝光后，臉書市值暴跌了500多億美元。

扎克伯格后來承認，公司在保護用戶數據方面“犯了錯誤”，并承諾會采取措施整改。

“劍橋分析”事件后，“刪除臉書”運動開始興起，特斯拉創始人埃隆·馬斯克就公開刪除了他執掌的太空探索技術公司和特斯拉公司在臉書上的官方頁面。

對于臉書大而不能倒的壟斷地位的質疑，則從民間一直上升到了美國國家監管層面。

2020年12月，美國聯邦貿易委員會和48個州總檢察長分別指控臉書利用其在社交媒體的壟斷地位，通過收購較小的對手達到阻止競爭的目的。2021年8月19日，美國聯邦貿易委員會再次對臉書提起反托拉斯訴訟，指控其通過壓制對手，非法維持壟斷地位，臉書需要做出新一輪應訴。

新瓶裝舊酒

10月28日，“一腦門子官司”的臉書正式撤下了公司門口使用多年的大拇指標志，代之以一個代表無窮的新標志和一個新名字——Meta，轉戰“元宇宙”。

“元宇宙”聽起來有些玄妙，但簡單來說，臉書的下一步規劃就是：打造虛擬現實化的社交、游戲、工作和教育場景，把人們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再次囊括其中。

按扎克伯格的話說，“元宇宙”與目前使用的互聯網的不同之處就在于，它“會讓你覺得可以跨越物理限制，真正感覺自己出現在別人身邊、別的地方”。

比如，用戶可以“捏”一個卡通化的“自己”，在虛擬現實中和朋友們一起聚會、玩游戲、參與一場身臨其境的音樂會。

工作界面也將集成更多可用于多任務處理的2D應用程序，在虛擬的“辦公室”里體驗逼近現實的打電話、開會和文字處理。

教育則將是沉浸式的——比如你想學習行星知識，戴上虛擬現實眼鏡后，巨大的行星就會出現在你面前，你可以把它們拉近拉遠、清晰地看到它們的紋理和特點。

這些聽起來都很炫酷，不過說到底，它仍然只是臉書社交網絡的技術升級和空間延伸。犀利的網友已經把臉書版“元宇宙”命名為“扎克宇宙”（Zuckerverse）。“在元宇宙，你是主人;在扎克宇宙，你是財產”，一名網友評論說。

不直面其價值觀導向、只進行技術更新的臉書，在改名并轉戰“元宇宙”后，能夠起死回生、重新登頂嗎？這恐怕更多是對美國核心價值觀和監管層的一次深刻拷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