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實務角度談《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三條第一款但書條款的適用

羅永東

（廣東寶言律師事務所，廣東 佛山 528300）

一、《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三條第一款的“前世今身”

該條前身為《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下稱《合同法》）第五十二條第五項違反法律、行政法規的強制性規定合同無效，實踐表明合同法該規定過于寬泛了，故合同法司法解釋二限縮解釋為效力性強制性規定才導致合同無效。但是，要準確界定和區分“效力性強制性規定”和“管理性強制性規定”并不簡單，自2009年5月13日上述司法解釋施行以來，學說、司法實踐認識至今難以有統一的認識，各種觀點均可找出或多或少的漏洞，難以周延。故此，民法典立法時，沒有再采用施行了十余年的“效力性強制性規定”和“管理性強制性規定”的“二分法”。

我們認為，立法用語的改變就是為了回歸并突出法律原意，避免用法條分類的方式認定民事法律行為的效力——違反法律、行政法規的強制性規定并不必然導致合同無效。法院就必須判斷，所涉及的法律規范（在它所規定的任何其他懲罰之外）是否想要使私法上的法律行為歸于無效。在判斷合同是否因違反禁止規定而無效時，一個重要的參考因素是，為了達到禁止規定所追求的目的，是否有必要使該合同無效。［1］

二、效力性規定和管理性規定“二分法”的局限

（一）西安某公司與李某確認合同無效糾紛，法院認定違反“預售應當取得商品房預售許可證明”的規定，并不必然導致民事法律行為無效。

（二）《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下稱《公司法》）第十六條無法歸入效力性規定和管理性規定“二分法”中的任何一類。該條是認定公司對外擔保有效、無效的具體規定，按“二分法”標準，若將該條歸入管理性規定，則導致該條規定“形骸化”；若將該條歸入效力性規定，則導致公司形成意思表示的內部規范，直接約束公司以外的第三人，嚴重影響交易安全，降低交易效率。故，有權威觀點認為，依據《公司法》第十六條的規定，實質上和《公司法》第四十一條類似，都是屬于程序性的規定，不能簡單套用效力性規范和管理型規范的二分標準。［2］

（三）早在2009年，《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城鎮房屋租賃合同糾紛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法釋〔2009〕11號）就沒有以“二分法”標準來解釋《中華人民共和國城鄉規劃法》（下稱“《城鄉規劃法》”）。在最高法院司法解釋起草人員的著作中，認為《城鄉規劃法》的規定不屬于學者描述的直接的效力性強制性規定，也沒有直接將城鄉規劃法規定歸類為效力性規定，是從違法建筑直接損害國家和社會公共利益，并不是當事人私權范疇內就能解決的展開論述并規定了合同無效的法律后果。［3］此和本文觀點有不謀而合之處。

三、從法律解釋方法出發，本文觀點具備正當性

（一）文義解釋。成文法國家的法律適用本身是抽象到具象的過程，而按行為規范和裁判規范的分類方式，《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三條是典型的裁判規范，主要作用是作為案件的裁判依據。由此，“該強制性規定不導致該民事法律行為無效的除外”從字面意思，無法排除是“個案或類案”的法律適用規則，再基于審判權是判斷權，每個案件法院都是獨立審判，在具體案件中判斷違法“導致”民事法律行為無效，還是“不導致”民事法律行為無效，而不是通過區分法條的規范性質進行概括的認定和“機械司法”，并不違反《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三條第一款的文義和價值預設。

（二）體系解釋。首先，如前所述，《民法典》有意不采用施行了十余年的“效力性強制性規定”和“管理性強制性規定”的二分法，代表著二分法即將退出歷史舞臺。其次，分析《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三條第一款，不可能無視《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三條第二款，該款規定的“違背公序良俗的民事法律行為無效”并無但書條款，更沒有“違背公序良俗的民事法律行為無效，但該公共秩序和善良風俗不導致行為無效除外”之類似表述。可見，立法原意是違背公序良俗的民事法律行為必然無效，不允許任何案件中出現漏網之魚，而對《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三條第一款規定的情形，則需要在案件中做進一步的分析、判斷。我國“行政立法”的現狀造成法律、行政法規中存在諸多“該強制性規定不（宜）導致該民事法律行為無效”的情形，若行政立法中規定逕行作為認定合同無效的根據，將不恰當地擴大了合同無效的范圍，嚴重損害市場交易主體的合理預期、合理信賴，鼓勵“背信棄義”的不誠信行為。最后，同樣立足解釋論，法釋〔2020〕25號文第三條明確規定了，發包人不誠信辦理規劃許可證且不誠信訴訟的，《城鄉規劃法》第四十條的強制性規定不導致施工合同無效，這是對《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三條第一款的具體化、類型化規定；這是具體到個案或類案中，該項民事法律行為若具備更多“有效因素”的（注：發包人能夠辦理審批手續而未辦理，并以未辦理審批手續為由請求），法律給予的最終評價無須達到合同無效的否定程度的例證。我們認為，最高法院是對法律進行解釋的有權機關，各級法院依法獨立審判案件時也是對法律進行解釋的有權機關。

（三）歷史解釋。民法典經嚴格的立法程序通過不久，立法資料的記載能夠反映真實的立法原意。就此，立法機關的權威觀點認為，民事法律行為違反強制性規定無效有一種例外，即當該強制性規定本身并不導致民事法律行為無效時，民事法律行為并不無效。這里實際上涉及對具體強制性規定的性質判斷問題。某些強制性規定盡管要求民事主體不得違反，但其并不導致民事法律行為無效。違反該法律規定的后果應由違法一方承擔，對沒有違法的當事人不應承受一方違法的后果。例如，一家經營水果的商店出售種子，農戶購買了該種子，該商店違法經營種子（指未取得種子生產經營許可證），必須承擔相應違法責任，但出于保護農戶的目的，不宜認定該買賣行為無效。［4］

（四）賦權法院行使獨立審判權時，綜合全案進行價值判斷和利益衡量，可以有效地弘揚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民法典》第一條規定：“為了保護民事主體的合法權益，調整民事關系，維護社會和經濟秩序，適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發展要求，弘揚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根據憲法，制定本法。”2021年1月19日，最高人民法院頒布《關于深入推進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融入裁判文書釋法說理的指導意見》（法〔2021〕21號），又，《民法典》第七條規定：“民事主體從事民事活動，應當遵循誠信原則，秉持誠實，恪守承諾。”通說認為，誠信原則是民商事活動的“帝王原則”，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亦包含誠信。申言之，當法院處理案件涉及法律最高的價值追求時，可以在法的安定性和妥適性之間，選擇“犧牲”規范的安定性，以保障法律整體的妥適性。

（五）物債區分原則下，“違法”的合同有效不但可以維護了“動”的交易安全，又不會動搖“靜”的交易安全。就此，《民法典》第二百零八條、第二百一十五條規定明確、可行，至于合同有效和合同（實際）履行的沖突，可以通過《民法典》第五百八十條妥善解決，不會因此出現法律沖突和漏洞。實踐中無權處分合同從效力待定合同，解釋、變形為有效合同，并未發生無權處分合同有效后損害交易安全，侵害權利人物權的典型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