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婭云
(北方民族大學民族學學院,寧夏 銀川 750021)
以物窺史,近年來已成學界風氣,越來越多的研究者開始專注于“物”,探尋“物”背后的歷史、文化、社會等。有如澳大利亞學者杰克·特納所著的《香料傳奇》,以香料為主線展開歷史畫卷的鋪敘,從歐洲國家對香料的尊崇、競逐,賦予宗教意義、身份象征,還有醫用和食用價值,挖掘了世界人民在肉體、精神上對香料的依戀,跨越5個世紀來展現香料作為奢侈物到其失色的歷史背后的文化變遷;英國學者莉齊·克林漢姆的《咖喱傳奇》,以咖喱分析社會的變遷,將咖喱的歷史與印度歷史、食物傳播史、人物傳記結合起來看各地方對咖喱醬料的改革,反映飲食發生變化與社會變遷的關系結構;英國歷史人類學家阿梅斯托的《食物的歷史》,通過全球史視野將食物史放入世界史中追蹤食物和今日進食方式之間的關聯,討論了食物生態、文化意義,食物生產到消費等方面與人的關系。
對于有心者來說,日常生活及其小物件都大有學問,譬如東亞中常用的飲食工具——筷子,物理學家李政道曾說:“如此簡單的兩根東西,卻運用了物理學上的杠桿原理。手能做的事它都能做,可以說是手指的延長。而且不怕高溫,不怕寒冷。真是高妙絕倫了!”而美國羅文大學華人教授王晴佳教授硬是把這個學問寫成了專著《筷子:飲食與文化》,此書2015年以英文版出版,之后很快被翻譯成日文、韓文,2019年中文版出版,獲得了廣泛關注。筷子,對于國人來說是最常見的生活用品,但對于身在國外的王晴佳來說卻事關認同:“謹以此書獻給我的母親和兒子——母親在中國教我用筷,兒子在美國學習用筷。用筷子進餐的傳統不但連接了過去與現在,還從中國走向了世界。”作為一名華人,作為一位知識分子,當發現我們每天吃飯的筷子,在世界上竟沒有一部專著來述說它的故事,作者義不容辭肩負此項重任,開始探索筷子的歷史和文化。
在歷史這條縱向的河流中,作者通過梳理考古資料和歷史文獻來追溯筷子的起源以及在不同歷史時期筷子的各種功能。考古學資料顯示,這雙每天幫助我們吃飯的筷子已經六千多歲了,最早是在江蘇的高郵市龍虬莊被發現,這就是筷子的祖師爺。然而拉開歷史的帷幕,我們并沒有立刻看到筷子的身影。最早古代先人吃食物的時候,不借助任何工具,直接用手進食。在這部分內容中作者主要論述了飲食的變化對于進食工具的促進作用。換言之,為什么筷子成了今日中國人的取食工具?我們可以看到小米在大唐(14世紀)以前顯赫的霸主地位,直接決定了勺子在人們進食中的餐具地位,小米煮成粥最佳,古今皆然。據中國禮儀文獻推薦,食粥用勺子更好。筷子主要用于從有湯的菜中夾起食物。到了漢代,筷子的地位有了顯著變化。那時,小麥已經從西亞傳入中國,走進人們的生活,并且研磨技術隨之發展,人們開始將小麥磨成面粉做成面條。很顯然,勺子吃面條是很不方便的,而筷子自然而然榮登餐具之首。再加上唐朝引進了胡桌胡椅,人們開始坐著吃飯;宋朝經濟繁榮、飲食豐富、茶肆遍地、烹飪藝術等一系列因素促成了“合食制”的誕生。這些都推動筷子成為人們進餐的主要餐具。
在地理這條橫向的河流中,20世紀80年代以來,日本的飲食史家如一色八郎[1],以及美國的歷史學家林恩·懷特[2]均已經注意到,世界上存在著三大飲食習慣或飲食文化圈:其中占世界人口40%的人用手指吃飯,主要地區有南亞、東南亞、中東、近東、非洲;占世界人口30%的人用刀叉吃飯,主要地區有歐洲和南北美洲;占世界人口30%的人用筷子吃飯,主要地區有中國、日本、朝鮮半島、越南。也就是說,除了中國之外,存在一個亞洲筷子文化圈。毋庸置疑,筷子起源于中國,也是筷子文化圈的核心,它與儒家文化圈重疊。日本、越南、朝鮮半島等地區選用筷子,正如受中國文化一樣,是一個流布的過程。
越南大約從公元前3世紀到10世紀,一直受到中國各朝各代政權的直接管轄,在漢朝還曾一度是中國的附屬國,這種政治力量的統治,使得文化影響也更加深入。至今越南的很多飲食習慣和生活習俗與中國南方等地極其相似,譬如都是以大米為主食,以魚為菜肴;春節都會掛春聯;都種植水稻,把糯米飯當作節日或祭祀的食品;都會吃粽子,只是越南人在過年的時候,中國人在端午節的時候;還有越南最有名的菜式——河粉,與中國南方的湯粉極其相似。但是,與中國最相似的地方是所使用的筷子:底端通常是圓形的,頂端是方形的。這種設計,反映和延伸了中國古代“天圓地方”的宇宙信仰。[3]
對于我們的近鄰——日本,這套用筷的禮儀也是從中國學習而來的。早在隋煬帝時期,日本的使臣小野妹子就不遠千里前來拜訪隋煬帝,這是日本人第一次學習中國人如何使用筷子和勺子這套餐桌禮儀。[1]之前的日本人和我們的祖先一樣都是用手指進食。再加上中國佛教發展較快,一些僧人也會前來中國學習佛經,在這個過程中,日本的上層階級和僧人最先學會使用筷子。大概距離小野妹子拜訪隋煬帝幾十年后,日本的普通大眾才開始使用筷子。由于日本樹木較多,木筷最為常見,加之神道教的影響,延伸出了“樹木崇拜”認為樹木都是有靈魂的,為了更接近神靈,他們更喜歡制作未上漆的原木筷子,稱為“白木箸”,這樣可以使用筷之人毫無障礙地直接與自然或樹神交流。[4]
朝鮮半島,大約從2世紀,漢武帝征服了衛滿朝鮮,開始長達4個世紀的影響,但是并沒有文獻表明對當地居民的生活有顯著影響,最起碼看不到用筷就餐方面的影響。大約從6世紀開始,朝鮮人才開始使用餐具進食。而且,朝鮮半島的用餐習慣跟中國很相似。他們在早期開始使用餐具進食也是只使用勺子,之后是筷子和勺子配合使用,直到今天韓國仍然是以這種成套的就餐工具為主。或許這與當地的飲食習慣有很大的關系,朝鮮半島與中國的華北地區基本處于同一緯度,因而主食也是以小米為主。使得朝鮮半島飲食結構發生巨大變化的是在15世紀蒙古鐵騎的入侵,讓肉食重返朝鮮人的餐桌[5],這樣不僅直接促進筷子地位的提升,而且對筷子的耐用性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通常使用上漆的筷子。而今,在我們所看到的韓國餐廳,大多使用成套不銹鋼的筷子和勺子,且以扁狀形為主,尤其是吃烤肉的時候,就是為了保證筷子的耐用性。
從歷史發展過程中看,占全世界人口30%的越南、日本、朝鮮半島和中國,便形成了獨具特色的筷子文化圈。在這個文化圈中,我們不難發現,筷子是以中國為核心一步一步擴散或影響到周邊國家的,使用筷子的傳統讓中國人和其他亞洲人向來認為自己的飲食方式要比其他人更文明。然而,在書中作者也指出,無論是用餐具還是用手指取食,都只反映了一種文化上的偏好,而不能表明文明程度的高下。
王晴佳教授主要是研究中外比較史和中國文化史的,通過此部著作我們可以體會到作者的宏大歷史觀,不僅要把這雙筷子的前世今生講得清晰明了,還將其視野放置于全球背景下,來看待筷子文化圈內各個國家的多重筷子文化,作為中華文化的象征之一,筷子不僅只是一種器物,也是不同社會、文化、風俗的聯結點。更重要的是探討筷子在參與全球化進程中所扮演的角色,作者把筷子比作橋,是溝通不同飲食文化之間的橋梁,不僅連接所有的亞洲人,也連接亞洲人和非亞洲人。在一些國家中人們學習中餐禮儀,用筷方法,品鑒中華美食,探索文化意義,著實因為這小小的筷子架起了不同文明之間的溝通之橋。
當然,《筷子:飲食與文化》涉及的文獻資料也是一大亮點,不僅包含古今中外的大量著作,還引注日本、越南、韓國等資料,作者要跨越語言的障礙,歷史的維度,還要跨越中國到亞洲其他國家的文明,其難度可想而知。不過在引經據典的時候,有一個小小的觀點值得商榷。在《筷子:飲食與文化》22頁,作者論述筷子角色發生變化時,引用了2005年由中國社科院發表于英國《自然》(Nature)上關于中國最古老面條的報道,其中說到世界上最早的面條是在中國青海喇家遺址中發現的,這種由小米制成的面條,有超過4000年的歷史。[6]然而,李旭正在《面條之路》一書中對此質疑,他不僅到青海省民和縣喇家村進行了實地考察,還咨詢了專家學者。實地考察的結果和專家學者的推測都不贊成這個“世界第一面”,如日本的石毛直道教授:“坦率地說,我認為中國喇家地區發現的面條實物遺存不可信,據說面條是用小米做的,但小米的韌性很差,就算是現在要將小米做成面條也是很困難的,憑當時的技術幾乎是不可能的。”[7]中國浙江工商大學的趙榮光教授也表示:“我只看過喇家流域出土面條的照片,不方便說什么,但我認為缺乏對面條遺存的深度分析,有必要和專家一起進行更深度地分析。”[7]李旭正在專家的指引下將目光投向了保留很多古城遺跡的新疆,對新疆文物考古所里的干尸和文物進行了實地拍攝和考察,其中一個籃子里便盛有出土于火焰山,距今2500年的面條,經現場挖掘指揮、考古博士劉彥國介紹,這有可能是中國現存最古老的面條。[7]
雖然這部分內容與整本書筷子的關系不是很大,但是通過對歷史進一步的考證,可以讓我們更接近事實的真相。盡管李旭正的研究并沒有得到像《自然》這樣全球權威機構的認可,但追求真相是每一個學者的理想以及實踐的方向。面條之路和筷子文化,都大有堂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