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近代蔡元培率先提倡美育以來,美育在我國青少年教育中就占據著十分重要的地位,特別是在新中國成立后,我國一直在努力倡導美育,并將美育列入國家教育方針之中。2020年10月,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了《關于全面加強和改進新時代學校美育工作的意見》,這意味著我國的美育工作進入了一個新的歷史時期。然而,美和美育的概念在我國現階段還是含糊不清的。雖然朱光潛、宗白華、李澤厚和蔡儀等近現代美學家在有關方面發表了不少理論文章,但大多學術性較強,加之有些觀點又缺乏嚴密的邏輯說明,故很難推廣實施。
2021年1月,由周清毅撰寫的《美的常識》由人民美術出版社出版。《美的常識》是一本迄今為止最易為大眾讀者理解和接受的美育著作。著作從大眾視角著手,用最易懂的語言、最簡潔的篇幅,借用中西方之美的觀點,以美學故事的形式說清了“美是什么”“中西之美的根本區別”“中華之美美在哪里”等一系列有關美的常識問題,試圖通過對中西方之美的哲學基礎、審美立場、文化趨向和美的終極目標等方面的比較,讓讀者清晰地看到,中華之美的教育是延續和弘揚中華文明乃至創造世界文明的一條必由之路,是當前美育的重中之重。《美的常識》又是一本根據美育目標、受眾對象和人本思想編著的在當今比較實用的美育教材,被《光明日報》、中央電視臺《讀書》欄目等媒體推薦閱讀。
《美的常識》認為,由于中西方之美產生的思想基礎、社會文化背景、主體立場和內質以及最終歸宿等不同,因此中西方對美的認識及持有的觀點存在很大的區別,主要體現在以下幾方面:


西方之美的思想源自古希臘文明即古希臘最初的哲學思想,無論是蘇格拉底、柏拉圖、亞里士多德,還是康德、黑格爾,其關于美的哲學觀點都脫離不了唯心主義或客觀唯心主義的思想內容。《美的常識》認為,古希臘蘇格拉底、柏拉圖的美學觀點是將美建立在“理念說”之上,即美是形式、是美本身,而形式則是美與藝術的本質,一切事物的美都是理念的產物。而亞里士多德的美的觀點則是建立在對柏拉圖的批判之上的,他肯定現實世界的真實性,認為美來自模仿,藝術的模仿具有客觀性和真實性。古希臘“三巨頭”關于美的哲學思想雖然越來越接近客觀,但都還處于客觀唯心主義層面上,或者搖擺在唯心和唯物之間。
《美的常識》中說,康德的崇高感和優美感的理論集中體現于《純粹理性批判》《實踐理性批判》和《判斷力批判》三部著作。其中,前兩部著作主要研究認識論和倫理學,第三部著作主要研究美學。這三部著作相結合,則呈現了真、善、美相統一的美的理論。作者認為,在康德闡述的認識論觀點中,認識主體與客觀的“物自體”,即在人的意識之外獨立存在的客觀物質世界是相脫節的,因為它們二者之間還夾著“現象”,這種“現象”恰恰也是具有主觀性的。康德把思維和存在、主體和客體假定為各自獨立、互不依賴、互不相干、二元對峙的東西。人的認識的有限性,為科學知識達不到的“物自體”世界中的一些不可知事物,以及上帝和宗教留下了空間,這也是西方信奉上帝的淵源。到了黑格爾,則是用人的理性覺醒取代神學美學,其觀點與柏拉圖提出的“理念說”如出一轍,即絕對精神,認為藝術美高于自然美,世界萬物都是由絕對精神創造的。在哲學上,黑格爾的美學觀點是基于意識決定一切、精神決定物質提出的,亦是唯心的。
中華之美與西方之美在哲學立場上是不同的。中華之美產生的思想基礎是儒家、道家和禪宗思想的互補,用《美的常識》的話說就是“行走于儒道之間”。中華之美的這種思想基礎源自唯物主義哲學觀,不同于西方唯心主義和客觀唯心主義。儒家崇尚“仁”和“禮”,其哲學基礎是“天人關系論”,即人與神、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人性與天道的關系。道家則講究“天人合一”“無為而治”,其核心思想是“有所為而有所不為”。“天人合一”的這個“天”字原意是指“物質之天”“自然之天”等客觀世界,在美學上是指自然之美。道家的美不再停留在對社會倫理關系的認識上。例如,“天人合一”充分體現了以客觀為基礎、主客觀有機統一的辯證唯物主義思想,其思想基礎是唯物主義。儒家“仁”和“禮”的倫理思想講究秩序美,但往往會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人思維的發展,而道家“無為而治”“天人合一”等思想則有消極避世的一面。儒家積極入世,道家消極出世,兩種思想結合,在我國不同時期、不同情況下,具有不同的作用。儒家思想積存著一種具有深刻民族文化認同感的凝聚力,對維護民族團結和國家統一有重大作用,而道家思想則可以為科學技術和社會文化發展掃除思維模式上的障礙。只有兩種思想互補、結合,才能鑄就中華“秩序之美”和“自由之美”合二為一的美的最高境界。

中西方之美都扎根于深厚的社會文化之中。有什么樣的社會文化,就會產生什么樣與之相適應的美感。《美的常識》深入闡述了美與社會文化之間的關系,認為社會文化是滲透在人的血液、骨髓里的審美尺度,社會文化的不同會導致產生不同的終極美感。
從古希臘到現代西方文化,都極其注重個體的存在與發展,認為只有個體的幸福和價值才是最高價值。西方之美與宗教文化緊密結合,認為“天人不合一”“天人是對立的”。故,西方人認為人要生存,就必須征服自然。他們在實現這個目標的過程中,促成了兩方面的社會現實:一方面是促使西方科技取得了飛速發展,另一方面是讓西方人建立了挑戰性和開拓性目標,增強了西方人的征服欲和掠奪欲,這一點從西方近代殖民地掠奪就可見一斑。
中華最有代表性的文化恰恰與西方強悍文化相反。《美的常識》認為,中華之美是從“事物都有兩面,即陰和陽”得以發展的。只有陰陽相和,才能繁衍出世間萬物。人生亦如此,有順時和逆時,有興奮和悲傷,也有生死和存亡。中國人的為人處世,就是在這種“陰陽”文化中產生并發展起來的,培育出了“中庸”“和諧”“包容”等美學概念。老子曰:“上善若水。水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于道。居善地,心善淵,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動善時。夫惟不爭,故無尤。”[1]水是世上最柔弱的事物,處于最下方的位置,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這與孔子所提到的仁愛思想互為呼應,乃無為處世之道。

由“征服欲、掠奪欲”和“個人價值至高無上”的西方文化,以及“和諧”“包容”“內斂”的中華文化,派生出的文學和藝術效果顯然也是不同的。例如,《美的常識》將中國最早的詩歌總集《詩經》與古希臘經典著作《荷馬史詩》作了比較。《荷馬史詩》反映的是,狹窄生活空間中強烈的向外擴張的欲望,其中描寫的英雄都有著血腥的、極具毀滅性的征服行動。而大致同時期出現的《詩經》描寫的則是人們對和諧寧靜生活的追求和向往,以及中國遠古時代的英雄觀,與古希臘的《荷馬史詩》形成了鮮明的對照。再比如,在中西方建筑美學方面,西方更注重建筑物的外部空間,以規模宏大、氣勢磅礴為美,其幾何式建筑隱喻了天人對立、人定勝天的文化思維和價值取向。而中華古代建筑則多以四合院形式出現,注重個體與群體的關系,強調含蓄、和諧,具有“安其居,互不相犯”的文化思想。再從中西方繪畫藝術看,西方重視油畫和雕塑,這些藝術源于模仿,視男性發達的肌肉、強壯的體魄及女性驚世的容貌、誘人的胴體為美。而中華傳統繪畫以中國畫為主,強調意境、內質、含蓄、點到為止,給觀者留下無限回味和想象空間。
美的主體立場問題在《美的常識》中雖然沒有設立專題作專門研究,但始終貫穿在全書各章節中。在社會生活中,美雖然有共同性,如花不管是紅的、黃的、藍的……人們見到它們時,第一感覺是美的,當然這種美的對象往往是外在的,是人的第一感官能感知的,但有些美不光體現在外表的形式上,還存在于其客體的內容上,要感知美感往往由審美主體的社會地位、經濟地位、思想觀念所決定,在美學上稱為社會美,如崇高美。崇高美有兩種:首先是審美主體的價值立場,這種美沒有階級性;其次是涵蓋在審美主體價值立場之內的具有階級立場的美。前者是與主體純價值立場相聯系的美,不帶有階級性,如在《美的常識》第四章“美與丑”中舉了一個相貌相當丑劣的哀駘的例子,雖說哀駘長得很丑,但女人們都很喜歡他、愿意嫁給他,這說明他與其他男人相比有其過人之處。這種過人之處的美,恰恰對女人們來說是有用的,是過好、過順日子所需要的。可見,女人對他的審美認識具有共同性:這男人雖丑,但內心很美。這種美顯然一定是在女人審美意識的驅動下形成的。

上述談到的與階級立場緊密聯系的美,在書中也列舉了相關例子。這類社會美表現為與階級立場相關聯。階級立場不同,對美的內質的審美認識往往也是不同的。中國共產黨無論是在戰爭年代,還是在社會主義建設年代,都能得到全國最廣大人民群眾的衷心擁護和愛戴,因為她代表的是中國最廣大人民的根本利益,是人民群眾的先鋒隊,站在了人民群眾的立場上,為人民群眾謀幸福。所以,廣大人民群眾認為中國共產黨是最偉大的。這就是美的階級立場。對于中華之美與西方之美立場的不同,《美的常識》第二章也舉講了蘇格拉底赴死的故事。蘇格拉底強調信仰,認為人為自己的信仰和理想而死是美的、是至高無上的。但蘇格拉底是站在奴隸主貴族的立場上,為奴隸主貴族政權的復辟而赴死的。雖說他的赴死在當時的環境下,或者說從他信仰的角度看有一定的美的意義,但他是站在奴隸主貴族的階級立場上,為一部分人或少數人的利益而死的,因此其美的內質又是狹隘的。
這個問題在《美的常識》第九章中已作了全面的闡述。前面已談到西方美是“模仿說”“理念說”。西方之美追求個人自由、個人自立和個人獨立思考,而中華之美則注重群體意識,認為群眾力量大,正所謂“三人行,必有我師焉”;西方之美崇拜個人奮斗,注重個體,追求個人幸福和個體價值實現,而中華之美則提倡謙虛,提倡將個人價值與國家、群體利益相結合,在個人利益與群體利益發生沖突時,個人利益必須服從群體利益,相信團結就是力量;西方之美倡導征服和極端的對外擴張、占有的理念,中華之美則講求“天人合一”“仁禮相依”和“含蓄溫和”等內向主體精神。因此可以說,有什么樣的社會文化,便會產生什么樣的美的立場。


《美的常識》認為,正是因為西方對美的認識是“理式”且靜止不變的,故當理念與客觀物自體的美的認識相脫離或不一致時,便會采取具有毀滅性的征服行動。美國對伊朗軍事領導人蘇萊曼氏的“斬首行動”就說明了西方征服文化的粗野和殘忍。他們認為,征服的手段就是毀滅,其結果必然走向“罪感文化”或“恥感文化”。無論是日本武士道精神,還是西方與宗教信仰相伴的生活,目的都是實現心理上的解脫或所謂信仰,用《美的常識》中的論述表達,即是西方文化背景下的美的最終結局是冷、快、悲。
《美的常識》最后概括了中華之美的四個特點——天人合一、仁禮相依、中得心源及中和溫厚。“天人合一”是美的基礎,強調世界是本源,解決人與自然的關系;“仁禮相依”體現了倫理和規矩結合,解決的是人自身和諧的問題;“中得心源”主要強調內心感悟,即真、善、美的統一,最終體現在“樂”字上;“中和溫厚”是中華之美的概括,有中庸和諧的意思,以中和溫厚達到征服人心的目的。中華之美與西方之美相比,前者是開闊、博大、高尚的,而后者則是狹隘、渺小、中性的。中華之美不但體現了具有家國意識的愛國主義精神,而且還體現了具有全球意識、生態文明意識和人類命運共同體意識的崇高思想。
蔡元培說:“美育者,應用美學之理論于教育,以陶養感情為目的者也。”[2]他認為,只有美感教育才能使人摒棄雜念,超越現實利害,達到自由和理想的最高思想境界。《美的常識》就是秉承這個思想剖析了中西方之美的觀點,也為回應“如何開展中華美育工作”埋下伏筆。從前述對中西方之美的分析,即不同立場、不同價值取向、不同文化背景下的審美主體對審美客體的審美結果都是不同的,而且美育對人格塑造又十分重要。這時,美育的作用和意義便顯而易見了。
《美的常識》強調,美育的目的是對人心靈和獨立人格的培養,而藝術教育則只是美育的重要內容和手段。《全國學校藝術教育發展規劃(2001—2010年)》指出:“學校藝術教育是學校實施美育的主要途徑和內容。”這話也可以理解為,美育是美術教育的重要目的,要在美術教育中將美育的核心內容貫穿始終。《美的常識》第八章著重回答了“如何開展美育教育”這個問題。該書認為,美育的本質和核心問題是要通過教育培養審美主體健康的審美觀念、審美能力和高尚的道德情操,培養審美主體審美的無功利意識,以達到人的全面自由發展的目的,通過美育灌輸的真、善、美相統一的思想和理念,培養審美主體認識美、感受美的興趣和能力,通過具有趣味性、感染性和多樣性的寓教于樂的手段,以達到潛移默化的育人目的。美育的主要渠道是藝術教育,藝術家是美育教育的重要力量。這一章闡述的有關席勒、孔子、莊子的“三人游”,正是不約而同的。“三人游”說明,美育要根據人性特點,施以以人為本的教育,使人們在獲得藝術美感的過程中輕松、愉快地實現心靈教育的最佳效果。
綜上可見,《美的常識》與以往的美學叢書相比,有其獨到之處:易讀易懂,用故事的形式和簡潔的語言揭開了“美”的奧秘,準確生動地向讀者解答了“美是什么”“中華之美是什么”“美育為什么要以中華之美的教育內容為主”等艱深的問題。
(陸祖鶴/上海市委宣傳部研究室)
參考文獻:
[1]老子.道德經[M].南京:江蘇鳳凰出版社,2016.
[2]高平叔.蔡元培美育論集[M].長沙:湖南教育出版社,19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