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心 娟
文化是民族生存和發展的重要力量,中華民族的每一次前行,哪怕是極微小的進步,都離不開文化的引領。通常意義上的傳統文化是指儒家、佛教及道家文化,即儒、釋、道,這三家構成了中國傳統文化的骨干,也是中國傳統文化的靈魂。除了這些借漢字傳承的中華文化,即由文人創造的精英文化外,還有一種由口頭傳承的文化,其特點就是口口相傳,如梨園界、手工藝、民俗等。這種文化更為博大、豐富、精彩。
中國改革開放四十余年,經濟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就。1978年中國GDP不足四千億元,發展到今天的令人矚目的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中國經濟的巨大發展,需要構建物質自信與文化自信“兩條腿走路”的二元機制,需要文化跟上經濟及時代發展的腳步。經濟發展太快,失去文化的引領,經濟發展會失去方向,從而出現社會發展的失衡狀態,時代的發展呼喚傳統文化的現代化。如現代社會的情法沖突問題,情在我國傳統文化中一直是一個重要因素,隨著現代法治社會的不斷發展,法在社會中所扮演的角色越來越重要,隨之而來的就是兩者之間的沖突。電影《秋菊打官司》講的就是情法沖突,秋菊想要什么?想要個說法,想讓村長賠禮道歉,討回自己男人在村子里的面子,秋菊的思維停留在情理的層面,不是法律層面。面對法律秋菊變得不知所措,內心充滿了撕裂與掙扎。現實版的于歡案同樣也說明問題,山東冠縣的蘇銀霞借下100萬元高利貸,因無力償還而遭到討債者毆打,兒子于歡看到母親受辱,情急之下捅傷討債者,致討債者死亡。于歡救母是正常的人倫情理,但情感是情感,法律是法律,兩者之間不能混淆。輿情民意同情于歡,認為于歡救母心切,應無罪釋放,這是樸素的情懷,但法院認定于歡防衛過當,判決5年有期徒刑,這就是法律。其實,情法沖突在傳統文化中一直存在,占據傳統文化核心地位的儒家思想,主張仁者愛人,講道義、恩義、情義,實行德主刑輔。但法家主張以法治國,以法為教,強調不別親疏,不殊貴賤,一斷于法[1]。可見,情法沖突在傳統文化中一直存在并在不斷博弈,只是在博弈的過程中,“情”這個元素一直占據著優勢,就是經濟學中的占優原則,只是到了今天,社會的發展要求做出更加明確的以法治國的路徑選擇,時代的發展要求我們必須崇尚法治,將公平正義的法治精神融入我們的文化中。
再如社會倫理中孝與愛的沖突。古人云“百善,孝為先”。說明孝敬父母是中華民族傳統美德。幾千年來,特別是漢代獨尊儒術,以孝治天下,每一位皇帝去世后,在其謚號前往往都加一個孝字,如孝文皇帝、孝武皇帝等。華夏子孫往往在很小的年紀就開始誦讀《弟子規》《孝經》《三字經》等經典,正如晚清名臣曾國藩有句名言:“讀盡天下書,無非是一個‘孝’字。”可見,孝是傳統文化的靈魂,是中華民族綿綿不斷的根脈。但現實生活中常常存在孝與愛的沖突,孝和愛都是我們需要的,都符合我們的價值觀,但選擇就會有沖突,容易造成心理的撕裂感,行為上的不知所措[2]。諸如理性與公平的博弈、效率與自由的沖突等。可見,傳統文化只有進行自身的現代化,才能回答人們的困惑,面對沖突時才不會不知所措。
總之,經濟的現代化不會帶來文化的現代化,傳統文化必須創新,才能跟得上時代的步伐。否則,就會引起文化與經濟的不協調,繼而阻礙經濟發展,同時造成人們意識形態領域的混亂。我國目前正處于社會發展的關鍵時期,后疫情時代無論是經濟發展還是各類社會問題都面臨著前所未有的挑戰,這時更需要面向未來,引領社會向前發展的先進文化。
“西方化”又被稱為去本土化,指一個國家或地區學習西方文化,改變成符合“西方價值標準”的社會形態。西方化一詞最早來源于日本的明治維新時代。1854年美國與日本幕府簽訂了《神奈川條約》。日本第一次對中國和荷蘭之外的國家開放,隨后的短短幾個月,日本先后同俄、英等國簽訂了“和親條約”,門戶正式開放。開放后的日本被西方的先進所震撼,決定全方位學習西方。日本著名思想家福澤諭吉就明確提出,要使日本現代化,就要“脫亞入歐”。他在《文明論概略》中講:“縱令達摩大師面壁幾十年,也不能發明蒸汽機和電報,即使現在的古典學者們讀破中國的萬卷經書,掌握了無形的恩威的治民妙法,也不能立刻通曉現代世界通行的經國濟民之道。”“只有近代西方國家才屬于文明世界,而西方國家以外的國家和民族則屬于野蠻世界,佛教與儒家文化都不足以引導日本走出野蠻世界”[3]。從中不難看出福澤諭吉理解的現代化就是西方化,但這種“全盤西化”雖然讓日本富足起來,但去本土化導致許多日本人至今不認為自己是亞洲人,“脫亞入歐”的主張充斥著對于其他民族的蔑視與仇視心理,成為日本戰爭與侵略行為的思想根源。
中國自晚清以來,被西方列強入侵,很多知識分子認為是封建文化的問題,因此主張將中國文化全盤拋棄,以西方的價值為目標,尋求新出路,即全盤西化。吳虞、胡適等人1919年喊出打倒“孔教”“孔家店”;1929年胡適作《中國今日的文化沖突》,正式提出“全盤西化”一詞,重申“中國必須充分接受現代文明”。可見中國當時的知識分子理解的現代化也是西方化。
今天我們所主張的傳統文化現代化不是西方化,從諸多的歷史事件中,印證了全盤西化帶來的一系列社會問題,如引發文化認同危機,導致社會的撕裂,國家內部的沖突以及國家自身變得無所適從等。回顧凱末爾改革和蘇聯西化與解體這些歷史事件,就會發現問題的實質與嚴重性。
先看凱末爾改革,凱末爾是土耳其共和國締造者、第一任總統。1928年在土耳其政府的支持下,傳播西方文化的學院、展覽會紛紛出現;西方的電影、音樂及娛樂節目占據電臺的全時段;大學按照西方模式改造,采用西方教程,向學生傳授西方的價值觀;放棄傳統的服飾,推廣西服。凱末爾試圖使土耳其走向西方、走向富足、走向現代化,也確實在某種程度上實現了目標,開始向工業化、現代化邁進。但一個不能回避的事實是土耳其人信奉伊斯蘭教,所以他們并不能真正融入歐洲,正如奧扎爾總統所講:我們是穆斯林,他們是基督徒。全盤西化的結果在國內引發認同危機、社會的撕裂。西方國家敞開懷抱擁抱土耳其了嗎?土耳其申請加入歐盟屢次遭拒,盡管土耳其進行了全面西化,但土耳其人信仰的是真主而非上帝,西方國家是不會真正接納土耳其的[4],土耳其被拖入內外部戰爭中不能自拔。
再看前蘇聯的情況,二戰后蘇聯與西方國家一直處于冷戰狀態,戈爾巴喬夫擔任蘇共總書記后,應美國出版商的請求,出版《改革與新思維》,主張“人道的民主的社會主義”,按照西方社會的模板,設定蘇聯改革的目標[5]。從此蘇聯開始迎合西方國家,美國之音及好萊塢電影等大肆宣傳西方價值觀,傳媒散布蘇共的負面新聞,導致蘇聯民眾思想混亂,毀掉了人民共同維系與奮斗了88年的思想基礎。蘇聯解體是民族的災難,獨聯體11個國家中有6個國家經歷了戰亂,烏克蘭前總統克拉夫丘克講:如果我知道國家會發展成這樣慘烈狀態,我寧愿斬斷自己的手,也不會簽署導致蘇聯解體的《別洛韋日協議》(1)關于烏克蘭前總統克拉夫丘克的話,可參見王小石《中國若動蕩,只會比蘇聯更慘》,網址鏈接http://opinion.people.com.cn/n/2013/0801/c1003-22406106.html。。可見,全盤西化引發民族文化認同危機,使一個民族找不到自己的根,會導致社會的撕裂,把國家帶入內外部沖突之中。
為什么說中國傳統文化現代化不是“回歸本土化”呢?美國學者塞繆爾·亨廷頓在《文明的沖突》一書中寫到:已經有越來越多的非西方國家實現了現代化,而實現之后又都反對西方價值觀而復興本土文化,這種現象被稱為“回歸本土化”。中國很多學者在談中國傳統文化現代化時也用“回歸本土化”這一表述,這種用法不夠準確。
盡管胡適等新文化運動時期的知識分子當年高喊打倒“孔教”“孔家店”,在《中國今日的文化沖突》中正式提出“全盤西化”,重申“中國必須充分接受現代文明,特別是科學、技術與民主”,但胡適也在《讀梁漱溟先生的〈東西文化及其哲學〉》中寫到東西文化的問題是一個很復雜的問題,決不是“連根拔去”和“翻身變成世界文化”兩條路所能完全包括的。可見,新文化運動時期的知識分子是在矛盾中掙扎,在搖擺中前行。傳統文化中的中庸思想歷經幾千年發展已經根植到中國人的思想中,具有較強的延續性和穩定性,早期知識分子或許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們的血液中有著如此深厚的中庸文化的烙印,一方面高喊“全盤西化”,一方面又要達到“致虛極,守靜篤。萬物并作,吾以觀其復”的理想狀態,即達到變與不變相統一的中庸之道。正是這種過猶不及的中庸之道,促使近代以來中國人一直在探索傳統文化現代化的度,即要在諸多對立統一的因素中,找尋最佳的度,最合適的均衡狀態,最好的解決方案。
從晚清政府的角度看,洋務派認為中國的傳統制度是完美的,西方的科學技術則是先進的,在不觸動封建制度的前提下,應該學習西方先進的科學技術,從洋務派“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原則中也證明了這一點。從晚清政府的角度看無論是頑固派還是洋務派都不主張全盤西化,他們都認為自己的制度及文化是完美的,只不過頑固派保守,洋務派更主張學習西方先進的科技。
可見,無論是新文化運動時期的知識分子,還是清政府,受到中國中庸思想的影響,所走的都是一條立足本土化,從本土出發學習外來文化之路,而不是“全盤西化”后再回歸本土化之路,所以中國不存在像亨廷頓所講的“回歸本土化”的問題。
應該看到,西方國家在長達數百年的資本主義發展過程中,創造了巨大的工業文明,同時創造出了嘆為觀止的文化藝術。晚清政府的頑固派因循守舊,盲目排外,仇視一切外來事物,認為西方科學技術不過是“奇技淫巧”,閉關鎖國,最終導致中國遭受百年的屈辱。
中國新文化運動,李大釗、陳獨秀等人立足中國當時的社會現實,把馬克思主義引入中國,并與中國固有的文化相結合。這種新文化深深影響了當時追求進步的年輕人,毛澤東、蔡和森等成為傳統文化現代化運動的主力軍。正是馬克思主義與中國文化的融合發展,使得中國文化得以創新,得以現代化,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成為救國救民的真理,讓世界矚目。1927年及以后的20年,中國內憂外患,毛澤東同志根據馬克思主義理論及中國實際創造性提出“農村包圍城市”的發展道路,這是學習西方文化的例證,不僅僅豐富了馬克思城市武裝斗爭的理論,更重要的是成為中國革命獲勝的法寶。可見,中國文化需要與外來文化相互整合,才能加快現代化的步伐。陳寅恪在馮友蘭《哲學史》下冊審查報告中講:“釋迦之教義,無父無君,與吾國傳統之學說,無一不相沖突。輸入之后,若久不變易,則絕難保持。是以佛教之學說,能于吾國思想史上,發生重大久遠之影響者,皆經國人改造之。”陳先生的這段話對中國傳統文化現代化有重要啟示,外來文化在中國土地上只有和中國實際結合發展,才能安身立命安家立業。只有把外來文化中的好東西變成我們民族自己的東西,中華民族才能更好地參與世界文明的締造,推動世界文明的進程。
中國傳統文化歷經幾千年的風雨,有優點,也有弊端。如反智的傳統、愚民、功利實用、趨炎附勢、以奸治善、官本位和潛規則等,但有些人不是去面對和正視這些糟粕,而是以此為借口貶低傳統文化以彰顯其現代性。更有甚者故意搬出魯迅、章太炎、李大釗等,說魯迅不也貶低傳統文化,丑化中國人嗎?但他們忘記了魯迅這些人所持的立場以及基本的精神指向。通讀章太炎的《諸子學略說》、李大釗的《從經濟上解釋中國近代思想變動的原因》、魯迅的《在現代中國的孔夫子》,你會發現這些學者不是貶低傳統,他們既是傳統激烈的批判者,又是對傳統最有見地的解釋者。這種情況常常出現在社會發展的大變動時期,各種新舊思潮異常活躍時期,這時的傳統文化常常被拿來做反省與批判的靶子,尋找解決問題的路徑。可見,當一個社會處于斷裂轉型,面臨內憂外患時,總會有一些知識分子勇敢挺身而出,揭露社會的腐朽現象,此時的傳統文化常常被拿來進行反思與批判,而這些對社會的發展是非常難能可貴的。這不是貶低而是敢于批判,社會需要有這種批判精神。
當一個民族處于上升及黃金發展期時,人們便會主動地去挖掘本民族文化的精粹,從中找到自我肯定、自我認同的價值來源。如漢武帝時期,經過漢初的恢復,經濟得到了較大發展,國力強盛,社會發展處于上升時期。統治階級迫切需要為皇權專制找到理論依據。儒家以“仁政”為核心的思想博大精深,有利于漢武帝成就大一統的帝國大業,此時董仲舒“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諫言正中下懷。可見,社會發展的上升期,人們就會主動挖掘傳統文化中的精華,找到認同感及歸屬感。
如何看待近年來中國出現的傳統文化熱?當前幾乎每一個時尚領域,傳統文化的元素都隨處可見,例如由小眾邁向大眾的漢服,古風古韻的音樂電影,標榜傳統文化的學術社群,被過度挖掘的古代名人。剖析這一現象的原因,與中國社會處在上升黃金發展期有關,需要自我認同與自我肯定,這是好事。但有些人打著傳承傳統文化的旗號,穿漢服唐裝、行跪拜之禮,某些“女德學堂”給現代女性灌輸所謂的“女德”,打不還手,罵不還手,逆來順受,絕不離婚等封建思想。傳承傳統文化不是倒退,不是回到舊習俗、舊禮教中去,不是回到中國封建傳統倫理綱常中去,回到封建時代中去。學者袁行霈曾講,研究傳統文化不是復古倒退,更不是抱殘守缺,而是具有革新意義的、面向未來和世界的學術創造活動。為什么會出現復古倒退現象呢?主要是資本的催化作用。資本作為中國改革開放的關鍵性變量,已經超越了生產性資金的意義。資本的本性是追逐利益的最大化,在傳統文化的現代化過程中要警惕被資本操控[6]。
以上闡述了“中國傳統文化現代化不是什么”,那傳統文化現代化是什么呢?黨的十八大以來,習近平總書記在談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時講:“要處理好繼承和創造性發展的關系,重點做好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7]。如何理解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就是要超越傳統與現代的二元對立,超越中西文化的二元對立,實現傳統文化的歷史性和現代性的統一,在超越傳統的基礎上,建設面向世界與未來的人類文明,這是傳統文化現代化的路徑。
傳統文化現代化需超越傳統與現代的二元對立思維。傳統的核心是筑牢民族性,現代化的核心是順應時代性,二者是一個硬幣的兩面,相輔相成[8]。傳統文化現代化,只有走出傳統與現代的對立思維,站在一個更高更客觀的立場,吐舊納新,加強文化的五個要素(時代、價值觀、英雄人物、儀式感、文化網絡)的內涵建設。從時代的角度看,在這個數智化時代,反思我們是否營造了具有時代感的文化氛圍、是否準確把握了時代的特點、是否承擔了時代的責任、是否發揚了時代的精神、是否響應了時代的召喚。從核心價值觀的角度看,任何常態的社會都需要具有時代感的核心價值觀,反思我們的核心價值觀是否成為國人精神追求的目標、是否成為國人評判是非曲直的標準、是否成為國人行為處事的指引。從英雄人物的角度看,在這個數智化時代,反思我們是否塑造了時代的英雄人物,華為總裁任正非就是一個極具時代感的英雄人物,時代呼喚更多這樣的英雄人物。從儀式感的角度,在這個數智化時代,反思我們是否注重各類具有時代感的文化儀式,使人們通過這些文化儀式來領會文化現代化的內涵。十三屆全國人大一次會議憲法宣誓儀式舉行,新當選的國家主席、中央軍委主席習近平進行憲法宣誓。憲法宣誓儀式為全中國人民做出了表率,帶動全國的醫護人員、教師及各行各業都進行莊嚴神圣的入職宣誓儀式。從文化網絡的角度看,在這個數智化時代,反思我們的文化網絡是否充滿了正能量,是否傳遞了正確的價值觀。
傳統文化現代化需超越中西文化的二元對立思維。中國現階段要加快對優秀傳統文化的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致力于向世界傳播現代化的中國文化。正如習近平總書記在同德國漢學家代表座談時指出,介紹中國“既要介紹古老的中國,也要介紹當代的中國”。這就要求中國文化要和世界文化接軌,“中國夢”就是根植歷史與現實,對接世界與未來的一個很好的文化現代化舉措,美國人有美國夢、法國人有法國夢……中國人有中國夢,“中國夢”的提出,很好地對接了國際文化。談論夢想,是習近平總書記在國際上正面回應外部世界對中國文化發展看法的一項有力舉措。“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提出亦如此。從歷史上看,核心價值觀對于一個民族、一個國家是最持久最深層的力量,對民族的發展具有極其重要的推動作用。黨的十八大提出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對接國際文化。中華民族有足夠的文化自信,實現傳統文化的現代化,自信地與西方文化進行平等對話與交流。
總之,我們無法回到過去,只能面向世界與未來,尊重時代的變遷才是文化傳承的自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