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鳳霞
西方文學批評家若稱贊一個作家“有才華”,這個才華往往不是指其斐然的文采,而更多贊其豐沛的“能量”,即源源不斷的創造力。孫衛衛一部又一部的散文寫作,也顯示了這樣的“能量型才華”。
從《小小孩的春天》《我小時候》到2021年4月由河北少年兒童出版社出版的這部《外婆說我是窩里橫》,孫衛衛旗幟鮮明地創造著自己的文學領地和風格。
當童年往事挾著時代的風云進入文字,它就已經不再僅僅是個人童年記憶的記錄,而是成為一代人乃至一個時代的集體記憶的呈現。《外婆說我是窩里橫》的格局,是以回望個人童年來路,呈現一個特定時代的“中國式童年”的廣闊風景。
這個時代是當今孩子所陌生的,但卻是需要去了解、感知和思考的,因為成長從來不是斷代式的,而是在對之前時代的觸摸中,去領會那個時代的苦與樂,去辨別那個場域中的是與非,去審慎地接續那綿延下來的中國式親情、民風和氣脈。孫衛衛從一個懵懂而又認真的孩子的視角,去看待那段社會歷史的光影和留下的軌跡。他寫生產隊、公社、供銷社等已經消逝的社會結構,寫人們在體制中的作為和選擇,寫大人孩子“顆粒歸倉”的自豪。但他沒有把鄉村美化成雞犬相聞、黃發垂髫并怡然自樂的世外桃源,而是提及鄰里之間時有發生的紛爭恩怨,寫鄉村的風俗甚或陋習,寫人們在貧窮中體現出的情誼和姿態。他也寫那個時期學校教育中的風氣,寫出了作為學生的喜與憂、愛與懼……他體恤地書寫著一個困苦甚至不無辛酸的時代以及人們的命運,同時也滿懷感恩地表現那個時代里依然富足的暖意與希望,正是這些共同哺育了一個鄉土生命和靈魂的成長——懂得艱難,更懂得如何在艱難中秉持正直、關懷、憧憬并奮發圖強。
《外婆說我是窩里橫》盡管寫的是鄉村,但孫衛衛沒有沿襲中國鄉土文學的抒情派傳統,而是選擇寫實,他不追求浪漫化、詩意化,即便在回首往事時,因為滄海桑田的變化,難免會有所傷感,他也把傷感蒸餾過濾。他自覺地避免所有可能會顯得矯情、濫情的手法,用一支自然之筆,飽蘸生活的墨水,誠懇地寫下他的“心里話”。要達到這樣的境界,無疑是需要精深的語言功力的。無論為人,還是為文,“克制”是我們要學習的一門極有難度的功課。孫衛衛深諳藝術之堂奧,在散文寫作中,自覺地磨練這種品質,努力做到長話短說,淡筆濃情,盡量不動聲色,留給讀者去體驗和玩味。比如,他對家人的描繪常常只是寥寥數筆,不肯直接抒發、更不會濃墨重彩地渲染情感,然而那平平淡淡的字里行間藏了深情厚意,有些讀來笑中含淚。他的語言追求簡勁,但不因文字少而干澀,因為他同時也發掘內在的趣味。在速寫般的勾勒中,同樣能傳遞真切的畫面感、氛圍感和含蓄的情感,也傳遞那份能躍然紙上的童年的精氣神。
孫衛衛對童年生生不息的眺望和懷念,有其深情,也有其審視,這種“能量”造就了他特殊的“才華”和擔當。在《后記》中,他謙遜地說:“現在看,它們像鄉間小路上的小花小草一樣,默默無聞,歲歲枯榮,但是,當年在我心中卻有著極重要的地位,它們深深影響著我。下一代正在長大,我記下這些,也是想告訴他們,我們是怎么走過來的。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我希望他們更幸福。”這段樸素而誠摯的話,可以看作他“筑路”的用意。他用精心打磨的文字的鵝卵石,鋪就一條聯結過去、現在和未來的道路,我們赤腳踩上去,感受那些鵝卵石的形體和力度,得以摩挲“穴位”,感覺腳底生熱、氣脈通暢,步伐也會更為踏實而矯健。
《外婆說我是窩里橫》本色自然地融和了地氣和元氣、孩子氣和藝術氣,以純粹走向通透,以簡潔抵達豐盈,以真誠通往潤澤,以樸實臻于煉達。這是“中國式童年”散文書寫的又一力作,能量飽滿,韻味悠遠。
作者系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