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琪

當下的中美之爭正在深刻地改變著我們曾經熟悉的世界景象。作為當今世界秩序的主要建構者,美國似乎處于嚴重的戰略焦慮狀態。特朗普治下的美國暴躁易怒、反復無常,雖然新晉執政的老牌政客拜登當選總統后,正大力祭起老套的價值觀外交和聯盟群架手段,但總掩飾不住內心的無名憤懣。經歷嚴峻的中美貿易摩擦和新冠肺炎疫情的全球沖擊,邁入第二個百年奮斗目標的中國依然保持著蹄疾步穩的崛起態勢。中國在全球治理中日益增長的影響與美國壟斷國際秩序領導權的心態之間發生著歷史性的轉換。美國的對華激烈競爭宣誓和中國敢于斗爭的反抗姿態,成為當今國際秩序最引人注目的矛盾。在紛紜討論之中,一個無法避免又極其重要的主題是:中美競爭將把世界帶向何方?2021年9月由中信出版集團出版的馬凱碩的新書《中國的選擇:中美博弈與戰略抉擇》,給出了他自己的思考和答案。
馬凱碩的比較思維
作為一名資深外交家和國際關系學者,馬凱碩的新著為我們提供了一個貫通前后、洞見當下的機會,一個與大師對話的機會。馬凱碩開門見山地拋出十個問題,既是他對中美關系的深刻反思,也是塑造中美關系變化的幾大關鍵變量:美國對華戰略轉型,美國國防預算與國內建設的平衡,美國與其盟友的關系,美元武器化,美國對華競爭的意識形態化,美國政治正確問題與對華長期競爭準備。
這些問題關系到中美競爭的未來,也關系到人類社會的未來。對這些宏觀戰略問題的嚴肅回答,需要冷靜和理性的思考。概括而言,這些重要的中層問題都是為了回答一個重大疑問:當中美實力不斷接近,甚至有可能發生位置更換時,二者應該如何共處?
國際權力轉移及其后果歷來受到學術界和戰略界的重視。例如,開啟冷戰遏制政策的喬治·凱南在1947年以“X先生”為筆名在《外交事務》上發表的《蘇聯行為探源》,對美國戰略提出了重要的警醒,美國是否強大取決于其是否有能力“給世界人民營造一個整體印象:這是一個知道自身訴求的國家,它正成功地處理內部問題并承擔起作為世界強國的責任,它具備能夠在時代的主要思想潮流中穩住自身的精神活力”。當下的拜登政府也照此拾人牙慧地反復強調,解決好內部問題是美國獲得強大地位并與中國競爭的前提條件。
與之相似,著名政治學家弗朗西斯·福山將美國衰落和調整困境也歸因于其國內政治。福山的理論認為,經濟增長導致日益龐大的中產階級對政府提出更高要求,但社會精英更傾向于利用有利地位驅動政治體制向自己的利益傾斜,或是變得更為富裕,或是得到更多社會保障。美國現在面臨的問題是國內制衡太多,反而造成了一種政治衰退之勢。
對于上述問題,馬凱碩也給出了自己的答案。通過對中美國際戰略、國內政治以及經濟變遷等維度的獨到分析,他為我們厘清了中美雙方是如何走到今日之困窘之局的。在馬凱碩看來,中美博弈各有勝負,二者皆處在歷史的關鍵時期。他認為,如何克服偏見、尋找長期共處之道是中美需要思考的共同挑戰:中國有歷史長河中沉浮興衰的經驗和韌性,朝氣蓬勃的今日之星不能喪失對美國的理性調整能力以及對自身問題的清醒自省,保持開放、謙遜的心態對中國在大國競爭中獲得長期戰略優勢至關重要;美國的局面則更為困難,戰略界缺少對自身痼疾的正視和破解之道的探索,在利益集團的綁架下,上至總統下至戰略研究人員,對中國充滿敵意,理性的匱乏導致美國始終沉浸于“山巔之城”的神話迷思之中。因此,馬凱碩總結出中美戰略競爭的決定性因素是國內政治改革能力,國家只有突破政治制衡和偏見,方能完成戰略轉型。
在情緒與理性之間
情緒與理性之爭是馬凱碩分析中美戰略選擇的兩條主線,中美都需要了解如何平衡短期利益與長期利益。正如美國戰略界碩果僅存的政壇元老基辛格指出的,“中國的戰略是以其本土棋類游戲圍棋的思維而非西方的國際象棋思維為指導的”。這位聰明且經驗豐富的戰略家看出了中國對長期戰略而非短期收益的追求,并為美國戰略轉型留下了寶貴的知識遺產,那么當下的美國戰略界難道沒有明白人了嗎?馬凱碩以削減核武器、控制軍費開支、減少武力干涉這些美國“無法完成的任務”為例,揭示了美國重大戰略轉型之困難所在:政府機構扯皮,利益集團游說,領導人獨斷專行,美德假設下富豪統治國家,不一而足。
美國當下癥結難以通過正常的改革根治,必須進行一場“大規模手術和痛苦治療”。美國何以至此?馬凱碩認為,“美國例外論”和普世思維等情緒以及受困于國內政治而追求短期利益的政治決策,是美國所有表面癥結的根本。前者關乎信仰,后者在于制度,二者都是美國這一“山巔之城”的根本所在,美國的“病”不可謂不難治。馬凱碩不無惋惜地評價道,特朗普時代正是一次美國自我糾正的良機和測試,但特朗普在戰略上依舊出現了巨大失誤,盡管其推動減少美國干涉他國所付出成本的思路是正確的,但他起伏不定的情緒和商人思維不僅破壞了美國寶貴的戰略信譽,而且頻繁使用貿易和金融工具制裁他國反而加速了美國的衰弱,繼任領導人很難再將美國恢復到特朗普之前的美國。
拜登時代的中美之爭
新冠肺炎疫情給了特朗普致命一擊,卻為拜登戴上了王冠,覬覦已久的在野各種勢力得以長舒一口氣,期待拜登帶領美國重回世界舞臺。那么,拜登的對外政策是否平衡了情緒與理性呢?雖然拜登宣稱強勢回歸國際社會,嘗試讓美國竭力重新承擔起領導世界的責任(如伊朗問題、巴以問題、氣候協定等),但種種跡象表明美國還在空耗國力的老路上徘徊,忍不住又按動了世界警察的“警鈴”:報復性空襲敘利亞,1.9萬億美元經濟援助計劃,拉攏西方國家搞國際陣營對抗的游戲。美國癥結依舊,如何根治難有良方,短短4年之內拜登同樣無法做到前人做不到的事情。
馬凱碩的著作對拜登政府的警醒是清晰的,也是值得國際社會認真對待的。用保羅·肯尼迪在《大國的興衰》中的話來說,如果大國過度擴張,國內的經濟實力支撐不了,造成資源過度消耗,國家就衰敗了。馬凱碩對中美兩國共處的未來并不悲觀,建議中美都需要反思自身戰略中存在的失誤和不足,對自身長期利益需要有清楚的認識,避免被情緒操縱,正確評估自己的國際位置,理性制定符合國情需要并能積累長期優勢的戰略。
從中國的角度來看,無論美國能否成功調整自身戰略,都需要做好自身戰略的長期規劃和與時俱進的調整。拜登治下的美國對華的各種刁難和打壓行為呈現必然上升的趨勢,而長期來看中國結構性矛盾也不易調和,內外復雜的挑戰也充滿了不確定性。馬凱碩所強調的政治改革能力和領導力將是有益的建議,這是中國相較于美國的制度優勢,但核心任務是將制度優勢轉化為戰略優勢,進而走向能力優勢,這需要不斷探索方能實現。
作者系清華大學戰略與安全研究中心秘書長、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