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舞臺生活四十年：梅蘭芳回憶錄》

平凡 邰雨欣

如果說梅蘭芳先生的舞臺表演能夠讓我們在愉悅地觀看體驗中初窺戲曲藝術之美，那么由梅蘭芳口述，許姬傳、許源來兄弟記錄、整理的《舞臺生活四十年：梅蘭芳回憶錄》就如一幅緩緩打開的畫卷，帶領讀者畫中漫游戲境，觸摸歷史。

《舞臺生活四十年：梅蘭芳回憶錄》分為三集，梅蘭芳先生在書中回憶了他的成長經歷和藝術生涯，記述了他在長期的舞臺實踐中，如何繼承和發揚中國戲曲表演傳統，并對京劇藝術的發展進行的多方面的創新探索。該書也反映了梅蘭芳先生在古典戲曲理論方面的偉大貢獻，為讀者勾勒出一位20世紀重要的戲曲表演藝術家、戲曲理論家的大師形象。同時，這部著作也具有重要的學術價值，對梅蘭芳表演藝術的研究和戲曲藝術的相關研究都有重要意義，為后世戲曲工作者的創作提供了豐富的參考例證。閱讀《舞臺生活四十年：梅蘭芳回憶錄》，豐富而立體的人物經歷，平實又樸茂的講述方式，帶給讀者多重精神啟發，筆者認為有兩點最為鮮明。

一是梅蘭芳先生之所以成為一代大師的藝術奧秘。梅蘭芳先生是中國戲曲藝術發展史中令人仰望的璀璨明星，是京劇藝術的重要文化符號，他的藝術成就與他的文化精神和美學追求是密不可分的。該書記錄了梅蘭芳先生舞臺生涯的三個時期，分別是：早年學藝初期、新劇嘗試期和出國表演、奠定聲譽期。齊如山先生曾這樣評價梅先生：

“第一點是嗓音好，第二點是會唱。嗓音好不會唱，固然不好聽;唱得好而嗓音不好，也不會好聽。第三點是身材好，第四點是身段好。身段即是動作，身材好不會動作，固然不好看;倘身材不好，則動作多好，也不會好看。第五點是面貌好，第六點是會表情。只是面貌好，不會表情，則是死臉無足觀;倘面貌不好，那你越表情，觀眾越討厭。以上一、三、五三個點，是以天賦為重，雖然用人力也可以幫助一些，但甚微。二、四、六三個點則以人力為重，如果能得到教習，指點好，傳授好，自己再認真用功，則定能有很大的功效，很大的成就。彼時梅蘭芳的藝術雖然還不夠水準，但天才太好，前三個點，他都很優勢，雖然不能說夠一百分，但同時期其他的旦角都不及他，這也是彼時大眾公認的。”

然而，我們在本書開篇卻看到梅蘭芳的姑姑這樣評價幼時的他：“言不出眾，貌不驚人”;朱素云先生認為他學戲沒有希望，說“祖師爺沒給你飯吃”，從這兒就可以證明他的成功，不是靠聰明得來的，而是從苦練苦干中出來的。綜合以上不同的評價，我們可以看出，梅蘭芳先生之所以能夠獲得世人矚目的成就，既因天賦過人，也來自于他對京劇藝術孜孜不倦的研習和探索，正所謂“梅花香自苦寒來”。梅蘭芳先生塑造了眾多戲迷稱道贊嘆的舞臺形象，有忠貞果敢的趙艷容（《宇宙鋒》），有堅貞不渝的虞姬（《霸王別姬》），有細膩大膽的杜麗娘（《游園驚夢》），有個性解放的趙色空（《思凡》），有惹人憐愛的林黛玉（《黛玉葬花》），有英姿颯爽的梁紅玉（《抗金兵》），有巾幗英雄穆桂英（《穆柯寨》），有天真爛漫的春香（《春香鬧學》），有俏皮率真的紅娘（《佳期拷紅》），有癡情知性的白素貞（《白蛇傳》），有奮勇殺敵的花木蘭（《木蘭從軍》）……演員若想要塑造深入人心的人物形象，關鍵是要沉潛至表演藝術的深處。《天女散花》是梅派經典作品之一，1917年被搬上舞臺，該書講述了此劇的創作過程——他偶爾出門訪友，被友人家中的一幅《散花圖》所吸引，后將此畫借回家后，與多位友人一起構思創作了《天女散花》一劇。此劇取材于佛教《維摩詰經》，講述了“維摩示疾，如來命天女病室散花，以驗結習”的故事。經過了8個月的編排和練習，梅蘭芳先生精心創編了第四場《云路》、第六場《散花》中的舞蹈動作，改水袖為風帶，并使用了武戲里的“三倒手”“鷂子翻身”“跨虎”等身段，以表現天女御風而行、飄逸靈動的人物形象。據書中梅先生的回憶，《天女散花》的改編是梅先生在研學了繪畫、雕塑、佛教文化之后，慢慢地將其中的藝術體驗和審美取向融入到個人的表演實踐當中，把天女的形象塑造得唯美典雅，充滿神韻和詩意，由此才誕生了這部文戲武唱的經典之作，也讓讀者們看到了一位永遠在主動尋找、深入發掘、創新表演的藝術大師。

二是梅蘭芳先生對京劇改革的執著與貢獻，以及他尊重歷史規律、汲取傳統智慧、推陳出新的實踐精神。很多戲迷評價觀看梅蘭芳先生演戲“過癮”，說他總是在不斷地突破;也有人說梅先生的戲路很寬，舞臺上常有新嘗試。的確，梅先生非常善于在傳統的基礎上進行革新，不斷與時俱進，求變革新。他對京劇進行了全面的改革，從表演到唱腔，從服裝到布景……對一劇之本——劇本，他也頗有改革心得。《宇宙鋒》是一部梅派經典劇目，講述的是秦末時期，權臣趙高之女趙艷容裝瘋扮癡對抗強暴、保全名節的故事，刻畫出一位外柔內剛、智慧勇敢的女性形象。根據《舞臺生活四十年：梅蘭芳回憶錄》中的記述，梅先生在開蒙時便學會了這出戲，從此一直對它偏愛有加，常常作為他保留的自選劇目。《宇宙鋒》屬于唱功戲，表演手段不甚豐富，因此它一直沒有得到觀眾的重視。梅先生決定修改這部戲，將其演戲時長從十六刻改為十刻（內行計算演戲時間的單位），演至《金殿》一場便結束故事，刪掉了后面的贅筆。此劇的《修本》一場，是全劇的高潮之一，主要講述了趙艷容的丈夫匡扶一家被父親趙高陷害，趙高、趙艷容父女兩人之間的對抗。梅先生就這場戲的劇本進行了修改——將趙高主動提出修本，奏請免除匡扶一家罪名，改為趙艷容提出，趙高應允。雖然看似改動甚微，僅是變更了修本的動機，但在完善劇本的邏輯上卻顯得尤為關鍵，使得情節發展更加合情合理。隨著故事的推進，趙高又將女兒趙艷容送給秦二世入宮為妃，由此引發了本劇的核心戲劇沖突。其中，趙艷容對父親的一段斥責，舊版的唱詞是這樣的：

“老爹爹你為人真個可厭，怪不得罵名兒四海流傳。自古道嫁乞隨乞轉，又道是嫁臾隨叟眠。見此情一時間難以言斷，必須要設巧計才得安然。”梅蘭芳先生修改了此處唱詞，“老爹爹在朝中官高爵顯，卻為何貪富貴不顧羞慚。想當初嫁兒身已從父愿，到如今還教兒爭寵君前。見此情我這里不敢怠慢，必須要設巧計才得安然。”

通過對比修改前、后的唱詞，我們可以看到趙艷容的人物性格產生了明顯的變化，一個不懼怕權貴，聰慧機智的女性形象被樹立起來了。梅先生對劇本的修改，正是把握了人物塑造和主題呈現之間的關系，采用細膩、富有層次感的心路歷程和情感變化來刻畫人物，深刻揭示本劇的主題。同時，在《金殿》一場中，趙艷容裝瘋大罵昏君，“哦喲喲，我也不知道這皇帝老官有多大的臉面，動不動就要斬頭來見。我且問你，一個人的頭割下來還長得上么”。梅先生在后期整理此劇時，將最后一句改為，“你要曉得，一個人的頭斬了下來，是還能長得上的！”改動后的唱詞雖違背現實規律，卻符合人物的“瘋癲”形象，表現出她“內心里面含著的許多復雜而矛盾又是不可告人的心情”，生動地展現了趙艷容被迫裝瘋的無奈和頑強的反抗精神。由此可見，梅先生對戲曲的改革是非常執著的，同時又是謹慎的，在尊重傳統、重視規律、實事求是的追求下，他表達了對改革的深刻理解：

“藝術的本身，不會永遠站著不動，總是像后浪推著前浪似的一個勁兒往前趕，不過后人改革和創作，都應該先吸取前輩留給我們的藝術精粹，再配合自己的功夫和經驗，循序進展，這才是改革藝術的一條康莊大道。如果只是靠著自己的一點小聰明勁兒，沒什么根據，憑空臆造，原意是想改善，結果恐怕反而離開了藝術。我這四十年來，哪一天不是想在藝術上有所改進呢？而且又何嘗不希望一下子就能改得盡善盡美呢？可是事實與經驗告訴了我，這里面是有天然存在著它的步驟的。”

新時代的今天，品讀《舞臺生活四十年》，是我們重新翻閱歷史，穿越時空，跟隨著梅蘭芳先生謙虛樸素、功成不居的回憶和講述，領略一代戲曲大家的心路歷程、人生感悟和藝術追求;也是與藝術大師對話，讓那些沉淀在歷史塵埃中的經驗、智慧和故事都再次生動起來，滋養我們的精神文化世界;更是從閱讀中觸摸戲曲文化脈絡，汲取傳統藝術精華，思考傳統文化的當代價值，以乘風破浪之姿，自覺自信地弘揚優秀傳統文化，借此向老一輩藝人致敬，向戲曲的黃金時代致敬！

作者平凡系山西財經大學新聞與藝術學院網絡與新媒體系主任;邰雨欣系山西財經大學新聞與藝術學院學生

參考文獻

[1] 梁燕. 齊如山文集[M]. 石家莊： 河北教育出版社， 2010： 94.

[2] 梅蘭芳， 許姬傳， 許源來. 舞臺生活四十年：梅蘭芳回憶錄[M]. 北京： 團結出版社， 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