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騰新十年》： 從科技史的顆粒度到歷史的暗合

宋守山 孔博

“數字化”是當前學界與業界熱詞，而“數字化”的核心技術即互聯網。對互聯網發展歷程的研究，如果從對發展史的梳理與寫作角度而言，大致有以下幾條路徑。其一是以方興東為代表的互聯網口述史系列，以口述史的方式來探究互聯網的精神與源流，目前這一宏大的工程成果豐富，并產生了幾個國家社科課題，相關圖書也漸次刊行。其二是從個案的角度進行切入，對某些標桿性企業的發展歷程進行記錄，以點帶面，映射出整個行業的發展，比如吳曉波幾年前出版的《騰訊傳》，遲宇宙的《聯想局》，此類圖書皆是如此，雖為企業史，但將騰訊、聯想等頭部互聯網企業的發展置于中國改革開放的時代背景下，在社會、經濟、技術等多重復雜因素的共同作用下，對其進行多角度的呈現。

除了以上兩種路徑之外，還有一種方式，那就是從更為宏觀的角度進行互聯網史的寫作。但是基于這一角度對互聯網進行審視，也呈現出兩種取向。一種是研究互聯網發展對于社會公共事務的影響，比如郭萬盛的《奔騰年代，互聯網與中國1995—2018》;另一種是從產業的角度出發，考察中國移動互聯網行業對經濟生活的影響，首推林軍所主導的“沸騰”系列。2021年9月，林軍與胡喆合著的《沸騰新十年：移動互聯網叢林里的勇敢穿越者》由電子工業出版社出版，作為《沸騰十五年》的續篇，進一步呈現出了移動互聯作為一種新技術對商業及社會公共生活的深度影響。當然，這種技術的迭代所包含的不僅是對歷史細節的探究，也有對行業發展規律的總結，并力求呈現互聯網作為一種新技術，在驅動世界發展過程中所呈現出的意義及價值所在。

科技史寫作的“顆粒度”

如同凌志軍將“中國新革命”的坐標定為“從中關村到中國社會”一樣，《電腦報》的創始人及前社長陳宗周說：“在北京，林軍對那些豪華新酒店毫無興趣，專挑魏公村早已老舊的燕山大飯店，理由只是，這里發生過、隱藏著無數中關村的傳奇故事。而林軍對這些故事如數家珍。”燕山大飯店讓林軍珍視的，大概是隱藏其間的中國互聯網行業發展的諸種秘辛，以及各公司的興衰存亡。而歷史的書寫恰好是為了告訴讀者這些他們所未曾得知的“秘聞”。比如，2015年吳曉波寫了一篇《去日本買只馬桶蓋》，引發了一場“馬桶蓋效應”。估計讀者們此前知道的僅僅是李克強總理在當年兩會上三次提到馬桶蓋，而吳曉波也因此受邀參加總理主持的經濟形勢座談會。但讀者不知道的是，那次“藍獅子”的日本之旅，在辦理托運的時候，吳曉波自己的箱子里也裝著6只馬桶蓋。而使得吳曉波走上自媒體之路，“騎在新世界的背上”，也有來自羅振宇的推動，吳曉波2012年寫作《騰訊傳》，也是源于羅振宇……

歷史往往看起來是一條條奔騰壯闊的大江大河，但在其細微處，則是外人無法知曉的行業隱秘。比如，分析某兩家公司的合作或者是紛爭，可能是因為多年前的某場“江湖恩怨”，而較少從企業經營的視角，雖然這種解釋和分析看起來有些意氣用事而不理性客觀，但這恰好是歷史的真實。從這一緯度而言，稱《沸騰新十年》“比武俠小說好看”，似不為過。歷史就是如此，這一系列的細節充滿了若干偶然以及必然，構成了宏闊移動互聯網史的歷史顆粒度和信息豐富感。而寫作者如果不參與其間，則可能流于“閑坐說玄宗”，若再不注重行文的嚴謹，以及寫作過程中對于細節的考證，則真的只能被當作“故事會”或者是江湖秘聞、坊間八卦，聊作消遣。而在寫作中消除這種“知其一不知其二”的負面影響，則恰好是林軍與胡喆的優勢所在，他們兩位都先后擔任《電腦報》北京新聞中心的主任。無論是林軍還是胡喆，他們先以記者的身份進行行業觀察，后來都投身于移動互聯的大潮之中。這場移動互聯革命中，他們不僅是觀察者，更是參與者，中國移動互聯網產業的發展，對他們來說如數家珍。

當然，要達到這種寫作目的，僅有這種過往的積累還遠遠不夠。《沸騰新十年》的寫作并非歷史資料的堆積，也非個人回憶的記錄，而是作者歷時三年的訪談與寫作。更為艱辛的是，這些訪談對象并非居于一城一地，而是散落于世界各地。如果說《沸騰十五年》的作者進北京一地基本可以搞定，那么《沸騰新十年》則需要作者行遍世界，林軍為了拓展采訪對象，甚至進行了許多次的北美之行，尋訪隱身其間的互聯網大佬。為了史料搜集及細節校正，作者在訪問十年間驚動中國移動互聯網江湖的創新者與見證者不下百位。

行業發展的“歷史暗合”

從《沸騰十五年》到《沸騰新十年》，“沸騰”系列使林軍被稱為“中國互聯網資深觀察家”，但如果對于互聯網史的寫作起于“網人網事”，止步于“行業觀察”，則這本書的意義就不大，最多就是碎片化的移動互聯網環境中的一種信息整合，但這并非此書寫作的初心，胡喆稱林軍認為此書的寫作是為了“找到歷史的暗合”，“它的目標指向的已經不再是事件發生的行業認知框架，而是放到世界和中國的經濟社會發展中，希望洞察整個中國的互聯網經濟發展背后，每個‘生而不同的案例背后更深層次的歷史規律，以及這些歷史規律與各種主客觀元素相疊加后，形成的五色斑斕現象后的‘歷史規律的暗合”。而這正是兩位作者的襟懷所在。

林軍1997年畢業于哈爾濱工業大學的計算機系，畢業之前就開始在《電腦報》實習。彼時，中國互聯網的BAT尚未出現。使得林軍放棄其他選擇，投身互聯網傳媒業的原因與此時《電腦報》開設的“電腦時空”及“電腦史話”等欄目不無關聯，恰是當時刊發的《PC機十年》以及《PC機的第二個十年》等科技史文章吸引了他的目光。因而，“沸騰”系列的寫作不僅是互聯網弄潮兒的英雄群像，而是在歷史寫作顆粒度追求之上的更進一步，以尋求認知的升緯。因而，林軍為了寫作此書，不止一次的前往北美尋找隱居于此的互聯網大佬，絕不僅僅是為了細節的復盤，而更是為了尋找更為深層的互聯網精神所在。而胡喆在這本書的寫作手記中也稱，“林師兄為了開闊我的視野，為我設計了一次經典的硅谷之旅，先到蒙特雷再過著名的Big Sur一路沿著加州海岸直抵圣地亞哥”。

與互聯網的前兩個十年相對比，目前移動互聯網的技術發展已經滲透到了社會的發展脈絡之中，不僅產業成績蔚為大觀，電子政務也初具規模，而移動互聯網對互聯網信息傳遞中的個體表達、輿論影響及現實權力的傳遞與影響，也預示著數字化生存及網絡社會的崛起，甚至已經超出了“交往在云端”，進入到社會治理的層面，因此有學者提出了“元宇宙”的概念。

中國在互聯網產業的發展歷程中，除了在阿帕網的階段還處在局外人旁觀的局面之外，在以門戶網站呈現的第二個階段和以移動互聯為新動能的第三個階段，都積極參與其中，這也意味著中國互聯網產業的發展已經從日常生活的應用層面發展到了工業互聯網的新階段。甚至可以說，在這一階段中國互聯網的發展不僅與世界同步，甚至有所超越。而到了一個國家使用行政之力而非市場手段來應對國家的互聯網問題之時，說明此階段產業的發展與壯大已經不再僅僅依托用戶數量的龐大，而是以核心技術的發展來尋求機制與體制的創新。

當互聯網的發展從依賴應用層面的紅利進入到憑借科技創新來開疆拓土的時刻，實際上是進階的到來，而這也同時意味著是對行業發展及產業規劃進行盤點與思考的時刻。胡喆稱林軍寫作此書所要攀登的第二個臺階叫“認知”，第三個臺階叫“找到歷史的暗合”，也就是基于考察建立自己的“認知框架”，這是難度所在。記錄需要的是時間、體力與精力，而認知則是視野的寬度、高度以及思考的深度。對于移動互聯網商業及技術源流的梳理，看似積聚數據，實則尋求破局之道，這是此書寫作的價值與難點所在。那么，《沸騰新十年》無疑已經實現了這種寫作的期許。

當前，相對于門戶階段的互聯網發展而言，移動互聯網的發展更為碎片化，并深度介入到了社會公共生活之中。這種特質意味著全書的寫作不僅是對技術的觀察與記錄，更完成了對整個社會發展的觀察與關照，這也使得此書不僅僅是一部移動互聯網的發展史。

作者宋守山系青島科技大學傳媒學院副教授、媒介與社會發展研究中心主任、新聞學博士;孔博系青島科技大學傳媒學院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