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爽
近年來,聚焦城市歷史、文化的傳記式書寫蔚然成風,儼然成為圖書出版領域的一道新風景。僅在2019年和2020年,著名作家葉兆言、邱華棟就相繼推出了《南京傳》與《北京傳》為城市畫像。久居成都的散文名家和先鋒詩人蔣藍也持續擴充著他對成都的書寫。自2017年起,蔣藍先后出版了散文集《成都筆記》《蜀地筆記》《錦官城筆記》《蜀人記》,新書《成都傳》也即將付梓。在城市書寫熱潮中,蔣藍以守望西南最重要城市的姿態顯得獨具一格。他細致描摹成都風物在新時代的“變”與“常”,從過往與現今的對觀中凸顯成都的城市個性,力圖增進人們對成都的文化認同。
成都風物的“變”與“常”
伴隨全球化進程的縱深發展,全球性城市及大規模城市群的建設給城市面貌帶來了巨大改觀,成都作為國家中心城市也不例外。蔣藍的《科甲巷傳奇》展示正科甲巷從遍布凌亂的民房到新修整潔建筑的變化,《在龍泉山的叢林》記敘龍泉山一帶生態系統逐漸修復、改善、提升的改變,《今有蜀繡驚海內》描寫蜀繡在成都市內的生產情況,及其熱度從國外擴散回國內的態勢。但在城市空間格局煥然一新之際,蔣藍也憑吊似的感慨:薛濤衣冠冢在建設大潮中被徹底填平,墓地的石碑、土包、官司草都蕩然無存(《關于薛濤墓地》),春熙路上的書店原本承載了特別的歷史和傳說,在街道改造后僅剩下偏僻小巷里的遺留店鋪來證實曾經的意氣風發(《龍池書肆的記憶》)。
成都的城市生活空間、生態空間、生產空間變化頗多,但通過對當地建筑景觀、生活方式、市區風景、餐飲文化的描摹,蔣藍搜尋出了成都空間格局新變中的歷史積淀之“常”。《從寬窄到中道》描述寬巷子、窄巷子的住宅融北京四合院與成都穿斗式房屋為一體的建筑形制。在巷子里,四合院的方正嚴謹氣質被渾圓隨意的蜀地裝飾與建筑格局中和,胡同也轉換成蜀人親和生活方式指引下的公共街道。新世紀以來,相關單位著力于轉換與提升寬巷子、窄巷子的居住功能,又增加了茶鋪和書吧式的文化展示區域。由此,蔣藍觀察到巷道于起居、茶味、書香中仍不減其“記中和之為用”的中道魅力,人們更能經此地通往成都的獨特傳說與歷史文化。在《蜀地銀杏軼事》一文中,蔣藍講述成都市政府自1983年以來對區縣的銀杏生態保護工作和2010年銀杏文化街區的建設工作給市區面貌帶來的改觀,他又注意到銀杏風媒傳粉的特性正好解釋為成都一直以來包容與和諧的城市文化,也難怪銀杏要被正式立為市樹多處種植了。蔣藍還以蕭軍闊別成都幾十年仍對甜水面念念不忘的經歷為例,細細敘說甜水面辣、甜、芝麻醬三味混合的奇妙口感,從而在對美食的描繪中展現出他對成都飲食的自豪情感。如今,甜水面化身為新的名片與招牌之“擔擔面”,傳播尤遠而風味一如往常,化作了成都地方生活與飲食文化的恒久閃光點(《地老天荒一寸心》)。
蔣藍切身體會著成都城市格局與面貌在當下的改變,也捕捉到了在可見的變化之下,由于蜀脈悠悠三千載而常存的生活方式、文化象征、飲食風尚,即所謂“隔山而立的文化概念無法處置它,隔江而望的文化風景無法軟化它”。現如今,“變”是城市參與全球化進程后的必然表現——部分城市為追求“變”甚至走向了同質化,而成都,以它深蘊在變化下獨具特色的“常”反倒加固了自己的文化身份。
今昔對觀下的成都新貌
在散文集“天府廣記三部曲”(《成都筆記》《蜀地筆記》《錦官城筆記》)、《蜀人記》等作品中,蔣藍一邊雜采故實,書寫成都風物歷史,一邊交織行走與采訪的經驗,采用人物傳記的方式敘說蜀人傳奇,并表述、審視成都歷經“變與常”后的文化傳承。
顯而易見,蔣藍有意采用了蘊含古意的“筆記”“記”字眼來標識其著作,行文中則表現繁雜廣博的書寫旨趣以仿照城市書寫的源流——筆記小說。筆記小說始于六朝,這類體例通常書寫都市的繁華與熱鬧,記錄小市民平凡、瑣細的日常生活,寄托作者深沉的鄉愁慨嘆。蔣藍的散文也經常以他對成都過往生活的描繪與追憶為內容,《科甲巷傳奇》一文就敘述蔣藍對科甲巷市場的懷念,蔣藍歷數其間的動物燈具、面具、刀具、響器等玩具,從孩童夢工廠試圖返歸童年在此地的美好生活。《龍池書肆的記憶》寫春熙路上的龍池書肆從購書寶地到商業區的變遷,書市環境的描寫、買書氛圍的渲染、個人經歷的懷想交融在蔣藍的筆下,末尾“無可奈何花落去”的一聲嘆息則最讓人懷想龍池書肆曾經的風采。
舊式的筆記小說體例加強了蔣藍成都書寫的懷舊情感表現,但當下的城市書寫題材又反作用般地激活了筆記小說的活力,讓筆記小說的舊形式與新題材相互融通。無論是寫成都街區的“古意”還是地方手藝的傳承,蔣藍都不忘在全球化背景下、在都市發展的態勢中觀察與省思成都文化。如此蔣藍就賦予了懷舊情緒一種現代性面貌,使自我的站位與立足點有了嶄新意義。
《紅燈照的精神動力學》一文對茶鋪周遭陳舊環境與古樸氛圍的描摹,令人似有夢回古代之感。但蔣藍又迅速地把讀者從此種感受中抽離出來,讓人認知到這是在現代,成都及周邊鄉村的現代化轉型證明了這一切。即便城市里有貌似古老的建筑,那也只是現代的仿制建筑,其內里精神依然是現代的。在更多篇章里,蔣藍關注著人物命運與地方物事,將其由古入今發展與演變的過程做展示與認知。他從駱耕野的裝置藝術里推算出木元素及其精神在當前社會中的龐大能量(《木性精神與黑色意識》),從楊錦文做彩繩的手藝里看出繩編這種古老話語方式以紋樣將現代人牽連在一起的奧妙(《命運如繩》),還從陳東林的木雕作品中認識到融傳統與現代特性為一體的工藝品的美感何在(《以刀說話》)。
在對與城市發展密切相關的人情事狀、風俗風貌進行刻畫時,蔣藍筆記小說般的勘察方式與城市書寫題材的描寫組合,本質上是在深度描摹與省察中將成都的過往與現今對觀,在對觀中呈現成都的整體面相。于是成都數千年時光所經歷的事件與形成的景觀,就匯合成蔣藍觀察之中的立體成都,具象地表現為當地文化與精神文明建設的古典與嶄新、厚重與靈巧。
蔣藍成都書寫之啟示
蔣藍的地方性寫作絕非為了枚舉成都風物,以旅游城市、歷史文化城市的名號來吸引讀者的目光。他展現成都文化時的焦點關注,實際在促進人們對成都的文化認同。
這種文化認同是在城市差異比較下對成都自身的認同,對城市文化個性的凸顯。比之聲名顯赫的六朝古都南京及其歷史風云,地處西南的成都較少成為時代的漩渦中心,即使蔣藍書寫政局動蕩時刻的成都官僚與文人,其描述也能散發出平和平淡之氣。比之邱華棟所寫的“居高聲自遠”的北京,成都雖然也有豐厚的文化歷史底蘊,但在蔣藍文中,成都地方性文化格調的呈現不只有莊嚴厚重的一面,更有蓬勃活潑的街頭流行文化和青年文化的另一面。
蔣藍成都書寫所促進的文化認同還具有群體意義,因為他始終注重把握群體的生活記憶、展示群體的生活氛圍。蔣藍依據城市景觀為人的生存經驗謀篇布局,廣泛記錄了留存于地方風物中的集體記憶,他也塑造了平民、文人等當地居住者的群體形象,書寫他們在成都各區縣眾聲喧嘩、多音復義、各得其所的悠然生活,如此發現工業化與全球化背景下的成都精神與地方文化。這啟示城市書寫者要凸顯群體意識與認同空間的彌合關系,更讓本地人心懷自信,讓外地人增添熱愛,才能在突出地方的品格、風采和文化個性的基礎上達成文化認同。
在中華文化的地緣版圖上,成都擁有自成系統的文化流脈和文化氣象,它延展到整個巴蜀區域,也輻射到四面八方。蔣藍通過對成都風物及其中文化意蘊的追溯,把成都的文化個性和地緣特征生動而簡約地展示了出來。如果說蜀地文化于中華文化是富有滋味的代表,那成都文化無疑就是這辛辣滋味中鹽一般的關鍵調味品。而蔣藍成都書寫的現實啟示就在于他面向未來地訴說:成都將不僅是西南風光的絕佳觀賞點,還會是擁有獨特凝聚力的巴蜀靈魂之都和華夏文化的傳奇之城。
作者單位:北京第二外國語學院文化與傳播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