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傳統繪畫中,人物畫作為三大畫科之一,具有極其重要的學術地位和歷史價值以及文化價值。中國人物畫的歷史悠久,源遠流長,它是中國繪畫最早出現的學科門類,也是中國繪畫藝術獨立和走向成熟的重要標志。
在我從事中國傳統人物畫研究和創作的數十載歲月里,每每品讀中國歷代繪畫佳作時,常驚嘆于古代先賢的精湛畫藝和藝術修養。這些優秀的傳統文化滋養并激勵著我在藝術創作與研究的道路不斷前行。中國古典人物畫題材畫系列作品的創作,是我對中國繪畫史上歷代藝術前賢們的一次致敬。借此,談一談當代白描畫風中,古代人物題材繪畫創作的理念,以及相關的實踐與探索。
中國傳統人物繪畫在用筆方面尤為講究,謝赫在《古畫品錄》中對“骨法用筆”的提出成為后世對于畫作品評的一個極其重要的標準。張彥遠在《歷代名畫記·論畫六法》就人物畫的繪制有“立意歸乎用筆”之說。潘天壽在《聽天閣畫談隨筆》中說:“吾國繪畫,以筆線為間架,故以線為骨,以此為表達對象內在生生活力之基礎也。”關于人物畫創作對用筆的論述和品評在中國歷代畫論中多有相關論述,由此可見,用筆于中國傳統繪畫的創作之重要。
我之古典題材人物畫的創作,主要采取了中國傳統人物畫白描的繪制方法。就白描畫風的中國畫藝術創作的用筆來講,其具體表現主要是指作品中的線條的表現形式。傳統中國人物畫創作中的用筆,不僅僅是技法,兼于塑造人物形象的同時,體現線條本身的美學價值。所謂用筆是著力在,線描對人物塑造方面的突出作用,繪畫的創作既要對所描繪的人、事物之外形進行勾勒描繪,又要通過線條和色彩的運用表現出人事物的潛在精神,即傳神而動人。而形的塑造只是對于人、事物外在的表現的描繪,神則是需要對人、事物內在的神韻進行畫面表達。
我們從歷代各個線描繪法生動形象的名稱不難看出,古代前賢將書法的筆法充分運用于線條的塑造,極大地豐富了繪畫線描的用筆方法。譬如高古飄逸若游動之絲的“高古游絲描”,線首如釘收尾像鼠尾尖的“釘頭鼠尾描”,仿若干枯柴枝的“枯柴描”等等,通過這些形態各異線描形式去表現不同特色的人物,豐富的線描繪法賦予了所繪人物形象獨特的藝術魅力。而這些不同形狀、不同姿態、不同意趣的線條在歷代中國人物畫作品中所體現的不僅僅是構成畫面的某個衣紋的一條墨線,也不僅僅是在勾勒古代人物衣服的褶皺時因衣物的材質不同而有所改變形成不同的線條樣式。這些線條在構成畫面,服務于整個形象創作的同時,本身也蘊含著自有的美學價值。
就線描形式之“得意忘象”的藝術實踐,得益于我們中華民族另一傳統優秀文化藝術門類,那就是書法。所謂書畫同源,書畫同法,憑借書魂,鑄就畫骨。在這一系列繪畫創作中,我汲取書法藝術中的行筆節奏,提、按、頓、挫,筆勢的圓轉、曲直等用筆韻味,從書法美學中提煉出靈秀、俊逸、精到、韌性幾個元素來實踐工筆白描畫風中人物畫的藝術創新,進一步豐富“線描”的藝術表現力和美學內涵。
畫家在進行藝術創造中體現出來的用筆的水平,不能僅僅局限于繪畫技術的層面,還要用你的畫筆表達出作品的藝術內涵,下筆繪于紙張之上的每一個線條和筆觸不只是一種形狀、痕跡或者某種技法的體現,而是作者用筆所要表達的畫面內容和藝術思想,是與其主觀的創作情感、藝術態度、道德品格、文化修養,甚至藝術生命息息相關的。
人物造型是人物畫的核心創作內容,是整幅藝術作品的靈魂所在。我對人物造型的藝術創作理念是求“逸”之趣味,畫作的核心人物無論是從形象還是在人物性格上都要給人一種隱逸、飄逸、俊逸、閑逸、清逸脫俗的高古趣味。而這種對人物的造型上“逸”趣味的追求,是對中國傳統繪畫方法、美學思想的一種繼承,也是一種致敬。藝術創作的人物形象內涵,在于人物造型之”逸”的趣味與畫面背景中山水草木相互契合,表達“天人合一“的藝術思想,強調人物造型神韻,整體畫面中“勢”的延伸、線條的表達,皆是服務于整個作品的藝術表達。
現當代畫壇,中國工筆人物畫的人物造型,大都是在吸收西方古典美術的焦點透視的繪畫方法,將素描結構與線性表現融合到了現當代的中國工筆人物畫的藝術創作之中。西方古典美術的藝術發展是基于視覺理性與科學分析的對于客觀世界的一種還原。西方的寫實繪畫藝術發展,特別是在文藝復興之后的傳統,都是在強調平面的也就是二維的空間或載體中,通過各種科學性的繪制的藝術創作手段,創造出一種立體的、三維的“幻視覺感受”。在這種三維的“幻視覺感受”的創造中,藝術的創作核心是針對客觀世界的人物的形象、風景的對象等被描繪對象,如何把它進行一個“真實的”再現與還原。在他們的眼中,客觀的自然界中不存在“線”,只有在面與面的交界處才會有“線”的感覺產生,于他們藝術思維中是光與影、塊與面的意識,是一種視覺形象的意義。這與我們中國傳統繪畫的藝術創作理念和方法、視覺感受體系、審美標準、美學內涵與品格是迥異的。
我之古典題材人物畫的創作,從緣起與藝術構思開始,就想以筆墨表達對古人先賢、對中國傳統“外師造化,中得心源”藝術哲思的一種藝術實踐的回歸。在畫面構圖上,都采取了背景行“簡”處理的創作理念與繪畫原則。簡言之,整個系列的作品創作要遵循“景不‘奪’人,人不‘壓’景”的藝術創作理念。
本著這種創作理念和藝術思想表達,在這一系列的作品中,畫面里的所有景致皆采取以極簡的、高度概括的藝術表現方式來描繪。即如前所述的“畫面背景之‘簡’處理”。而具體到繪畫方法,我借用了“淺絳山水”的繪畫方法,并對畫面中的山、崖、巖、石、木等景元素都做了高度概括的“減法”藝術處理。在整個系列作品藝術風格同一的前提下,還針對每幅作品的不同材質、不同尺寸、紙張特色等諸多客觀情況,做了相應的繪畫創作構想。特別根據畫面的尺幅特點,對每幅作品都做出了諸如空間旋轉、山勢高遠、枯木拔天等藝術構思和畫面經營設計,以求達到作品完成后,可以突出體現“筆簡而氣壯,景少而意長”的藝術風格與特點。
我之古典題材人物畫的創作,在創作理念和藝術表達上,追求白描畫風中繪“意”的審美品格和審美內涵。繪“意”的藝術追求,是孕育生長在中國傳統寫意哲學與寫意美學的文化沃土之上的。中國古代哲學的核心是“天人合一”的哲學思想,是人與“自然”合為一體的思想。這個“自然”不僅僅指代“造化”,還涵蓋更精神化的抽象的意義,“這個‘自然’是指一種超脫世俗的生活態度和精神境界”。而古代中國哲學觀念是繪“意”的藝術審美內涵追求的文化之源。繪“意”的哲思性與人文精神是中國傳統繪畫中最為直接的藝術審美品格的表現形式之一,也是中國傳統藝術的美學典范。中國傳統文化藝術的繪“意”精神基礎,確立了中國畫所獨有的藝術特征和美學規范。
“直自師心,意存功外”“自擅逸筆”“筆墨縱逸,不專規矩”等諸家之論述,對于我之中國古典題材人物畫的創作極具啟發和影響。在人物形象塑造方面,以容貌多清奇、立意絕俗為藝術創作理念。將中國書法的用筆力度、韻律,運用其中,以”線描”為整個作品的核心藝術語言元素進行創作。通過這種蘊含書法性線條的虛實、疏密、濃淡、干濕、潤燥、粗細、圓轉、輕重、緩疾等變化表現,突出中國傳統繪畫的筆墨氣韻、優美節奏和韻味律動感等審美內涵。
在畫作的藝術表達上,著重把握中國傳統繪畫語言“筆墨”表達的節奏性和寫意性,“工”而不“拘謹”,“整”而不“呆板”,以達到收放自如,白描工整中見寫意韻味,兼工帶寫,疏密結合。力求作品體現中國筆墨所獨有的靈性與韻味、強調中國人物畫傳統文脈中筆墨的純粹、精到與凝練。將筆墨意趣營造的藝術境界,作為畫者的藝術思想、性格情緒都融入繪畫創作的表達之中。
總之,中國傳統繪畫中的“筆”“墨”是我們中華民族獨具特色的藝術語言,運用我們民族自有的思想文化內涵和審美品格的藝術語言將“人物”與“景物”融為一個整體,即人與自然合為一體、和諧共榮的藝術情境。在當代的白描畫風之古代人物畫創作中,以現代的筆墨運用傳統的藝術語言來進行藝術創作,不斷研究創新藝術創作理念,勇于實踐與探索,更好地繼承、創新、發揚中國優秀的傳統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