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野
一只蘋果,在陽光里腐爛
采摘人,并不知道它衰落的過程
至少它早早醒來
并不是為了摔進巖石
而是把露珠掛在草叢中,讓它們的光
互相在蔭翳里串起
你能想到電閃雷鳴的一刻
它在暗中像一盞孤燈,但你想不到
星空下,籃子被月光充滿
鋸子自己在樹枝上晃動
這個時候,它們基本上是空的
而所有果實,都會在此時閃耀而出
包括面目曖昧的女巫
但它們,并不喊叫,它們
已經被夜色,一個個鎖進黃金之中
在樹頂上取下它們的人
往往在最后一刻,又變回了星空
唯有守夜人的沉睡是瑣碎的
他縮在月光的貝殼里
混亂的鼾聲,像灑在沙灘上的碎石
一枚輕聲滑落的果子,或者更多果子
它們獨自向前滾動
一說到這個名字,天就
突然暗下來,一塊巨大的隕石
沖出星空,砸到這個城市的頭頂
一切都措手不及
城頭的旗幟亂了,男人們丟盔卸甲
只有女人撐住帥旗
我想寫一首邊塞詩,送給她們
我想用詩歌來譏笑大漠孤煙,但贊美
仍然留給那些狂風中奔跑的馬匹
天邊巖石上,壓著燃燒的天空
山岡上一朵僵硬的烏云
始終站立著,像一件結痂的袍子
它慢慢被鮮血浸黑
幽州那么古老,它遙遠,深暗
像冰冷的黑夜,我一念出它的名字
牙齒間就漏出一陣冷風
向北的山谷,都是閉合的
偶爾有月光灑進來,游魂的雙肩
也在此時結下一層白霜
露出枯萎的骨棱
聽吧,河水在今夜,已經不再發出
響聲,我嘩啦嘩啦的腳步
是一頭沉睡在冬夜里的棕熊
偶爾夢中翻身
就遇見了幽州城外嗚咽的琴聲
分明是用了黑夜的挽歌
他最適宜行走和吟唱
沒有人理會他離去,你看到的
遭遇,對他并不重要
他一個人的沉默和大哭
讓人根本無法理解其中的奧秘
舊的事物用灰燼造就,新的事物
需要回聲,而一堵墻
生生阻止了它
有人為思考負責,有人恥于思考
無數人都以為
自己可以為世界做事,其實是在
沿著相反的方向,形成誤會
而利用道德審判
和釘死別人的人,卻突然占了多數
一顆能傾聽別人的心靈,是多么重要
黃金的悲劇,是它遇見了石頭
并被鎖進石頭之中
我想在人群里,為你畫一座監獄
它像一個彩色城堡
有天真的童謠之美,但它是殺人的
因此它為罪犯居住,并為人類
所厭惡。當我試著講述
我的天呀,這個時代,已經是
一個建在狂風中的沙漏
平原煙塵四起,農民在搶收麥子
北方卻突然下起暴雨
每一座山岡,都濕漉漉的
它們都像含著一個渾濁的水庫
沒有人意識到,天氣預報
所指的局部地區
恰好是自己所在的位置
當它被水淹沒,孩子們,已經
坐進了經驗的木盆里
城市留在原地打轉,牛羊和蟒蛇
早早就向高處遷徙
露出水面的變電站,火花四濺
它一邊在水中奔跑
一邊收集積雨云釋放的閃電
高架橋在樹梢上飄動,它柔軟無力
像一根飛舞的絲綢
枯黃的天空,如同一片干涸的荒原
它的背后,好像藏著
一個不安的馬隊,尖叫,翻滾……
它是要把另一個
未曾使用過的天空,突然打開?
密林深處,你無法想象
它被匆匆豎起,一個詞語的巢
所形成的力量,已經不是一個陷阱
而是一座幻覺的山峰
你不屬于任何人的時侯,白天
它也會陷入迷人的星空
因為誰的心事,它要做成
如此復雜的結構?一顆頭顱的制做
一個軀體的宮廷
這些描述如果坍塌,滾動的文字
先變成木頭,再變成骨骼
最后,它要成為狂想者真理的廢墟?
月光,海螺,鐘坐于鼎
僧侶節食,老虎沉睡
獵人在白云下,為一場正在趕來的
雨水,敲響感激的木鼓
而趕考的書生,半路上突然
變成了殺手,是誰在他們的身體里
藏下了馴順和暴怒?
我要找出每個人出生的意義
我要找出睡蓮,在茫茫的黑夜里
為什么會盲目地旋轉和漂浮?
我要一個人,站在曠野上
找出另一個人,對一座森林的疑問
文字會燃燒嗎?這個金色的火球
它被一根竹桿挑著,舉進天空
它嘰嘰喳喳的嘴唇
住著“詞語的小學校”,住著秋千上
搖搖晃晃的你
如果是用一片竹林,舉著它們
—— 這個剛剛搭建的小宇宙
你匆匆伐倒的一棵樹,也會讓整個
世界,失去穩定和熱情?
在這個世界消失之前,我不可能
拆掉它,你還是一個孩子
你用了多少積木和貼紙,才完成了
這場對幻想和快樂的建筑?
一片虛無